作者:春草年年
晚上几乎碰不到人,周��走得也毫无顾忌,可近日却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仿佛前面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路。
前面什么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到三尺前方有道黑影,极为低矮,在黑夜中几乎叫人以为是幼童。戴着旧社会的圆顶帽,身上穿着破旧的袄子,弓腰低头,一双眼从下至上直勾勾的看着他。
那是一双兽眼。
周��向后退了一步,那双兽眼骨碌碌的跟着他的动作转,反着诡异的光。
“你看我像人吗?”
声音尖细,仿佛是掐着喉咙发出来的。
第53章 泥胎
动物讨封。
乡野间类似的传闻有许多, 大多数时候都是讲黄鼠狼,修炼到一定程度后,想要突破就得找人讨封, 钥要是得到肯定的回答,功力大增,反之则尽数消散,需要从头开始。
若说像, 这动物就成了精。人说了这话, 承担不起业力, 不得善终。
若说不像,就会损了它的道行,他会心生怨念, 想方设法报复。
如今黑夜昏蒙,看不清楚是个什么动物。
这片刻的功夫,声音又响起,尖利而急促。
“你看我像人吗?”
周��思索片刻,道:“若行善积德,就像人。”
只有这么一个回答。若不合它意,之后也要纠缠。民间对于精怪一说,还是极为忌惮敬畏的, 轻易不会招惹。
那双兽眼定定的看着他, 突然向路旁闪去, 消失在草丛里。
方才的事像是一场幻觉, 周��继续向前走, 摇铃撒纸钱。
这个时代, 哪里都不太平。鬼魅精怪的传闻到处都有,有的是源于人心中的恶, 有的就是天滋地养生了灵性。
赶尸一事没有传出湘西地界,遇到人,也会被误以为是怪事。
有几次他偶然遇到人,远远地就把人吓跑了。有个喝醉酒后胆子大的,走近了非要问他这是在做什么,周��还未开口,那人就像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之事,大喊着有鬼就跑走了。
所以他这一路走过,也留下了不少传闻。
传闻的散播比他走的还快,说是有夜间出来取命的鬼,马上就要到哪个地方了,让那个地方的人提前提防着点。
铃声和阴气会惊起狗吠,狗吠又会引起人的注意,周��之前还会走近路从镇上过,这一下彻底离人居远远的。
他也因此发现了一件事,有人在跟踪他们。
没有一直跟随,但却像是会确认他们到了什么地方,然后在下一个地方换一个人继续跟着,距离不远不近,就像是偶遇的附近民众。
可走的都是荒郊野岭,哪里有那么多人能遇到。
周��没在意,这些人也不来打扰他,或许是林家的人不放心,派人跟着。
这一路上有不少惊险的时刻,如果他不知不觉的死了,也能有人很快察觉出来。
要走什么路都是不确定的,遇到山拦路,就得从山里走,行程就会被拖慢,是避免不了的。
走了一夜,周��险些在山里迷了路,天快亮时要找居所,远远的看到山坳里有黄墙灰瓦,是个村落,没有再往前走,绕去去了另一个方向。
看来他们今天也只能在荒山野地里休息。
找到一棵遮阴的大树,周��把黑布盖在尸体上,独自一人去找水喝。
他绕过树,看到不远处有一间小房子,靠着山壁,两块石头加个顶,似乎是个土地庙。
他折身去箱笼里取出三根香,然而刚走近,看清楚那间小房子里的供桌上所放何物时,也忍不住惊了一瞬。
上面有一座泥胎塑像,形状相貌,竟然同王家村那位老人赠给他的一模一样。
其相貌,也与林晚别无二致。
天未完全亮,在还未消散的山雾中,林晚在他身侧凭空出现,站在泥胎面前,偏了偏头,似乎有些不解。
林晚看向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脸上的阴郁与煞气被疑惑冲淡了许多,倒叫人注意起他过分年轻的相貌。
死气沉沉的眉眼和供桌上的泥胎死物对比在一起,不过是睁眼与闭眼的区别。
不管是王家村的木像还是这里的泥胎,雕刻都极为精致,显然来头非同一般。
周��道:“我也想要问你一些事。”
林晚皱眉道:“我刚回国,什么都不知道。”
周��道:“你能把你知道的说一下吗?比如在上海林氏公馆的经历,或是在沅陵的事。”
林晚沉默了,周��走进去观察那个泥胎,暗黄发黑,似乎放在这里有很长时间了,表面却很光滑。供桌上没有尘土,泥胎前摆放着一个香炉,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层灰。香炉前的盘子里却不是什么供品,里面装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灰黑细颗粒。
他感觉到温度似乎下降了许多,转身去看林晚,却发现他的双手掐在头上,眼瞳几乎占满整个眼眶,脸上也爆出青色的纹路,淡淡的黑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周��从腰侧随身带着的布包里掏出一张符纸,低声默念了几句,手上掐诀,不顾他身上散发的寒气,直接按在他脑门上。
“好了,好了。先别想了。”
几秒后,林晚一下子把符纸拽下来,瞪着他。
“是你让我想的。”
周��无奈,鬼魂是会忘记一些生前很重要的事,需要再次受到刺激才会想起来。
这一桩桩事情估计和林氏脱不了干系,早晚都要弄清楚,周��不准备再问,却听到林晚说:“我从记事起,就在英国。照顾我的管家说我还会回来的,我就一直等待着回来的这一天。”
林晚的表情很平静,这确实是他平淡到甚至不会被忘记的与之相关的记忆了。
“回来之后的事,我就没有了记忆。只记得很吵,我的身边都是河水,哪里都去不了。再然后,就是被你带着走。”
顿了顿,林晚有些生气,“你就没有车吗?”
“……”
周��道:“这件事结束了就买一辆。”
林晚原本还挺满意的,但转念一想,到时候他就被埋到老家祖宅了,有车也坐不了。
算了,反正他也什么都感觉不到。
天快要亮了,林晚没办法呆在阳光中,又消失了。
周��把尸体藏好,去到山下边的山村里。
往下边一走,就发现了异常。
这村子已经破败许久,到处都是杂草丛生,还有不少户院子土墙崩裂,门板破旧,能从墙头看到里面也已经荒废许久。
在他以为这个山村已经没有人居住的时候,隐约听到了从一间院子里传出来的声音,走过去看到门半掩着,就朝里面看去。
院子里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弯腰坐在矮凳上,身前放着个石臼,在碾磨什么东西。
老人拿着木碓一上一下在石臼里磕碰,里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周��伸手推门,木门吱呀作响,引得老人抬头。
“是谁?”声音沙哑得厉害,和他碾磨的东西一样,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摩擦过。
老人的眼睛,全部都是白色的,没有瞳孔。
周��问:“路过这里,这村子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老人说:“是啊。”
老人放下木碓,动作迟缓地站起来,“山里走路累,进来歇歇脚吧。”
周��应了一声,走进院子里。
院子很深,两边都生了草,只有中间有一条能走的路。走进去,两边是两间土房,正对着门的屋子门敞开着,摆放了一张木桌,木桌上有个神龛,里面放着同山上一样的泥胎,只是颜色更深,近乎于是黑色了。
周��离得远,看不清更多的细节,见老人从右边的土房里拿出一张矮凳,走路颤颤巍巍的,走过去想要接住。
老人的手很大,皮肤皱巴巴的罩在骨头上,骨节粗壮,很有力气。第一下没有放手,见他执意接过,才松了手,又问道:“时间还早吧?老头子我看不见,刚起了做早饭,你也一起吃点吧。”
周��说:“不麻烦了,我喝点水就行。”
老人也不强求,说水缸在厨房里,周��跟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腥臭的味道。
他问道:“老人家,你这做的是什么饭啊。”
老人笑道:“前几天买了块猪肉,我一个人也吃不完,锅里还剩不少,你要吃不?”
他说话的时候正好打开水缸盖子,里面的水并不清澈,掺杂了不少碎叶子和杂质,让人只看一眼就没有想要喝的欲望。
老人说:“我看不见,这水都是从井里打出来的,能喝的。你要是嫌脏,就用网滤一滤。”
周��应声,老人说饭好了,去锅子里盛饭,盖子一掀开,整个屋子里都充斥着肉腥味。
老人舀了半碗飘着白花的汤,又舀了一勺沉甸甸的肉。
老人没听到他滤水的声音,笑道:“老头子我虽然住在山沟里,但也不穷,想吃我就给你盛一碗。过年过节的我儿子都会来看我,不缺你这一口。”
周��不动声色的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老人呵呵笑了笑,一脸和善的表情,让他自己盛,自己就先出了厨房。周��盛了半碗汤,走出去坐到老人旁边。
他状似好奇地问:“这山里怎么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老人说道:“都死了。”
周��语气加重:“都死了?”
老人平静道:“是啊,全都死完了。”
周��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人笑道:“放心,我活了几年了都还没死。”
周��问:“那你还敢一个人在这里生活?”
老人理所当然道:“这有什么不敢的,山神会庇佑我的。”
周��看向屋子里供桌上的神龛,“山神?是你神龛里的泥胎塑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