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随死殉 第247章

作者:藕香食肆 标签: 虐恋情深 系统 穿越重生

  衣飞石饮食上一向爱好浓油赤酱,谢茂偏着他,太极殿也都习惯了重口饮食。楚弦身份是内侍,葱姜蒜任何带味儿的东西他都不吃,衣飞石挑来挑去,也觉得满桌子菜式确实没东西能喂这孩子。

  膳房送了适合“孩子”吃的菜上来,松鼠桂鱼,荔枝红肉,提子奶羹,山楂饽饽……

  有葱,有姜,有蒜。

  很显然,这就不是养奴婢的吃法了。

  衣飞石将几碟子菜让到楚弦面前:“吃吧。”

  正吃着饭,银雷匆匆忙忙进来,禀报道:“圣人,长信宫来报,娘娘头疼得厉害。”

  前几世太后都是自裁而死,谢茂也不知道太后天年所限,闻言立刻就放下手里象牙箸,吩咐秦筝更衣排驾,又问银雷:“今日太医院何人当值?赵云霞在么?”

  “已经去醒春山房请赵医正了。另有曲太医、李太医、庄太医皆奉旨往长信宫请脉。”

  谢茂与衣飞石匆匆换了衣裳,赶到长信宫时,满屋子下人都愁眉苦脸。

  ——太后年纪大了,倘若她真的不好了,在长信宫服侍地宫人们也就失去了倚靠。

  张姿出来接驾时也是眉头紧锁,谢茂问道:“娘娘是怎么个症候?严重么?”

  “只说耳后疼。初时隐隐约约,娘娘也不曾放在心上,昨夜就有些睡不好了,上午勉强吃了些粥,午膳竟吃不下了。”张姿低头攥着拳,一边跟着谢茂进门,一边自责,“是臣疏忽了。臣竟没注意。”

  谢茂皱着眉也不理他,进了殿,太后正歪在榻上休憩,大宫女在给她揉脑袋。

  “阿娘,您是哪儿疼?怎么个疼法儿?”

  谢茂也顾不上施礼,上前坐在太后身边,探头去看太后据说疼痛的耳后。

  太后睁眼见了他就欢喜,有些意外的看着谢茂与衣飞石:“怎么都来了?小毛病。多半是经络不通,扎上一针就好了。我自己也懂些认穴运气的法门,哪里就惊动了陛下?”

  又嗔怪跟在谢茂身后的张姿,“由来不懂事。怎么就去打扰太极殿了?”

  张姿束手一侧恭恭敬敬的站着,并不辩解。

  皇帝前脚进门,几个太医也都次第进来了。问诊请脉商量了片刻,最终是赵云霞来汇报:“回圣人,臣等会诊商议之后,皆认为太后娘娘是生了新齿,一时长不出来,捂着生疼……”

  满屋子面面相觑。

  太后都六十多岁的人了,长新牙齿?怕不是在说笑话吧?

  谢茂也愣住了。除非太后也是个修真者,否则怎么可能突然长新牙齿?可是,几个太医商量了半天,都做出了这个结论。这牙齿长不长得出来,也都是几天时间的事,太医总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恭喜阿娘!甲子轮回,日月常新,这是大好事。”

  谢茂二话不说先颁赏,自长信宫以下,六尚二十四司,所有宫婢宫监通通都有赏。

  衣飞石也凑上前说吉祥话,曰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尽终天年①。太后本就修习《箭术九说》,又得天下供养,皇帝孝顺,生出新齿有何稀奇?

  长信宫里,皇帝喜气洋洋地颁赏,跟张姿商量,要去祭天祈福,大赦天下,庆贺亲妈长了新牙齿!

  ……赵云霞则琢磨着怎么给太后牙龈上割一刀,让那倒霉的牙齿长出来。

  只有衣飞石面上含笑,目光却不住流连在太后身上。

  他亦修习《箭术九说》,他知道,这是修练过《箭术九说》之人临终前的回光返照。

  与常人不同,修箭者回光返照的时间很长,这期间,白发渐成青丝,衰齿脱落生出新齿,肌肤重新变得白皙紧致,容光焕发仿佛新生。

  然而,它仍旧是回光返照。

  少则半年,多则三五年,必然盛极而衰,戛然而逝。

  ※

  翌日皇帝上朝之后,衣飞石巡视宫禁,顺道去长信宫拜见。

  这两年太后有沭阳侯陪伴,衣飞石没什么紧要事绝不会轻易往长信宫跑,要去拜见太后也是跟着皇帝一起。他才进了长信宫大门,大宫女就在殿前候着了:“娘娘请您来了即刻就进去。”

  太后知道衣飞石今天一定会来。

  衣飞石心情越发沉重了。这证明他的判断没有错,太后同样认为她的身体不大好了。

  走进熟悉的宫殿,烧起的地龙,摆了满屋子的水仙花与梅花,走进来就是一片芬芳暖香。

  太后坐在榻上绣帕子,她喜欢做针线,年纪大了懒得做大件,就做些小帕子荷包,不费事也有趣,还能赐给儿子、“儿媳妇”。衣飞石上前磕头行礼,她笑了笑,说:“来啦?过来坐。”

  她对面的位置,通常都是皇帝才能坐的。

  如今皇帝不在,她让衣飞石坐,衣飞石犹豫片刻,还是上前坐了。他今日的身份,是太后传了绝艺的“亲传弟子”,这世上,恐怕只剩下他们两人才懂得《箭术九说》这门玄奇的功夫了。

  “皇帝要立女嗣,这事儿你知道么?”太后淡淡地问。

  衣飞石脊背倏地爬起一层冷汗,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知道。”

  太后不意外这个答案。她在海州看出了皇帝欲立嗣女的想法,这才决定即刻回宫。

  她最先的想法是劝阻皇帝。然而,这件事是极其不容易成功的。太后在回宫之后,一直都在寻找机会,不等她做出劝谏的打算,曾经她以为皇帝看重的衣长宁就废了,随后谢娴也彻底完了。

  衣飞石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很值得玩味的。若衣飞石知道皇帝欲立女嗣,他为什么还坚持把衣长宁废了,而不是奋力保住衣长宁?

  “臣万死。”

  衣飞石只能跪下请罪。

  皇帝为了他才没了亲生儿子,皇帝为了他才想立嗣女,他就是祸国乱家的罪魁,太后岂能不厌他?

  太后却没有立刻和他讨论嗣女之事,岔开话题说自己的生死:“你今日来见我,是知道我命不久矣?”

  衣飞石素来很敬重、依恋太后,更是念着太后多年来的慈爱照拂之情。如今重逢不足两年,太后就有大去之兆,他心中一痛,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磕头。

  “我只得一个儿子。”

  “飞石,你是个好孩子,我也是真心的喜欢你。可我只得一个儿子,他最重要。”

  太后缓缓行针,绣着手帕上的彩蝶,栩栩如生。

  衣飞石磕头道:“飞石明白。娘娘,是臣耽误了陛下,臣罪该万死……”

  太后惊讶地看着他,问道:“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想些什么?谢茂那样刚强不驯的性子,从来只有他强着你,你如何‘耽误’他?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最难得是从心所愿。他欢喜,你也愿意,阿娘就替你们高兴。”

  衣飞石觉得自己也不是很蠢,怎么太后说的话,很让他听不懂其中内涵?

  这要不是为了立嗣女之事找他问罪,突然提起这个……衣飞石心中一窒。

  “你是个守本分的孩子。和皇帝不一样。他心中有许多不合常理规矩的念头,能做的,即刻就要做,做不到的,就会闷在心里,等待时机、积蓄力量,终究要把谬事做成当然。”

  “皇帝要立嗣女,要立有衣家血脉的皇孙,这是情之所钟,我能明白,你想必也能明白?”

  太后问。

  “情之所钟”四个字敲在衣飞石的心头,甜腻中带着一缕苦涩,他低声道:“臣明白。”

  “这事很危险。”太后说。

  衣飞石俯首道:“臣明白,娘娘,臣并不认同陛下此……”

  “于他而言,是难。于你而言,是险。你不支持皇帝这个计划,我也能理解。”

  太后话锋一转,直指问题关键,“可你说服不了皇帝。”

  衣飞石半辈子心累都在这件事上,和太后一样,他也是时时刻刻都在找机会,想要阻止皇帝。

  可是,机会太不容易找了。或者说,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说服皇帝的机会。皇帝在这个问题上不向任何人妥协。

  衣飞石无言以对。

  “这件事不易做。你又不能阻止皇帝不去做。一旦皇帝办出了差错,他无非是在史书上被人嘲讽两句,你,你父亲,你家族,全都要受灭顶之灾。你是个聪明孩子。”

  太后看着衣飞石难以置信的双眼,肯定地说。

  “我若是你,绝不敢和皇帝再说一个‘不’字,反而要竭尽全力配合他!”

  太后说的道理非常明白。

  阻止皇帝立嗣女?做不到。皇帝一直都在筹谋计划,根本不曾放弃。

  这个既危险又艰难,一旦失败后果极其严重,还根本无法阻止的计划,你不去帮着出力,反而磨蹭着想要上墙抽梯,这是何其不智的想法?!

  既然皇帝的计划无法阻止,既然皇帝的计划一旦失败衣家就要全灭,那衣家就该撸起袖子上。

  衣飞石碍于自己心中的君臣礼法,碍于自己的本分,始终不肯以臣谋君。

  太后今日就训斥他,你错了,你根本就是在自杀。

  她竟然是来替皇帝做说客的。

  在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时,在她知道自己无法阻止皇帝的时候,她再次选择了替儿子达成心愿。

  她的身份太特殊了。她是一国之母,她是皇帝的亲娘,她是如今宫中身份最尊贵的长辈。谢茂哄着衣飞石要立嗣女,衣飞石碍于私情不敢应承,可是,连太后都这么劝他。——皇帝是爱他爱得失了心智,太后呢?太后是个局外人,她劝说的份量比谢茂更重一百倍。

  见衣飞石眼神有些迷惘,太后再问道。

  “皇帝的计划无法阻止。”

  “你是配合襄助皇帝,让他如愿以偿,还是背后刺他一剑,害他功亏一篑?”

  “臣……”

  衣飞石想的一直是我能阻止陛下,我能劝说陛下,只是我还需要合适的时机。

  现在残酷的现实被太后一语戳穿。阻止皇帝?你做不到。任何人都做不到。皇帝想做的事,终究都要做成,一时做不成,他也会悄无声息地筹谋着准备着,等着时机成熟,等着一击必杀。

  “你好好想一想吧。”

  太后重新理了理手里的针线,继续绣手帕上蝴蝶翼翼欲飞的翅膀,“我还能活上两三年。皇帝不方便做的事,我会在闭眼之前替他做了。你还有些时间,可以慢慢考虑。”

  “你是个聪明孩子,我希望你能尽早想通。”

  听着太后自言生死,迷茫哑然的衣飞石又有些心痛,不知道该如何答话。

  “你既然来了,来看看,这是阿娘替你绣的荷包。”太后突然想起什么,打开一旁的小箱子,拿出五个绣得精美雅致的荷包来,“这两个配你羽林卫的衣裳,这个配朝服,这两个搭着常服穿。年纪大啦,大件儿做不动了,前儿阿娘学了个新纹样,给你绣个桌屏,过些日子再来取。”

  衣飞石看着面前绣工精致的荷包,眨了眨眼睛,眼睫微微湿润,低声道:“是,谢娘娘。”

  “这几个是给茂儿的。你也一并给他捎回去。”太后又搬出一个小箱子。

  “是。臣知道了。”

  想起这样温柔慈爱的太后只剩下两年寿命,以后就再也听不见她的温柔嘱咐,长信宫也会空荡荡的失去温度与花香,衣飞石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

  宫中极少有秘密能瞒得过谢茂。

  衣飞石往长信宫与太后密谈,回来还捎了十多个荷包,看着情绪也不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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