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 第41章

作者:杨溯 标签: HE 玄幻灵异

  他心里卧了冰雪似的发凉,宗门放出的鬼怪有问题,它们不止五只,更不是寻常恶鬼。它们是恶煞!

  一只苍白的手抚上他的肩头,女鬼靠近他,在他耳边冰冷地吐息。

  “郎君说,今日七月半,宜大开杀戒。”

  绚烂的刀光迎面而来!叶师兄下意识闭上眼,却半天都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痛楚。有粘稠的血滴滴落在他的眉睫,他胆战心惊地睁开眼,仰起头,看见女鬼的面门插着一把漆黑的短刀。

  一个人站在远处,太黑了,叶师兄只能看清一个漆黑的人影。

  “我以为我们是同盟。”女鬼把刀拔下来,面门破碎,可她依旧在说话,“应不识先生。”

  “我们老板慈悲为怀,不喜欢滥杀无辜。”被叫做应不识的男人摊摊手,“对不住啊,刚接到老板的命令——‘围杀五恶煞’。我也很头疼啊,他太任性了,成日朝令夕改。前天晌午他说他要去拉屎,到了茅房却说他要吃稀饭。”

  鬼怪们沉默,没有鬼因此而发笑。

  “不好笑吗?”应不识自己笑了两声,冲叶师兄招手,“傻孩子,还不快过来。”

  叶师兄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

  远处,终于有弟子发现问题,奔跑着高喊,互相示警:“有恶煞!有恶煞!通知天枢宫!”一枚火红色的烟火炸响在高空,那是传讯天枢宫情况有变的信号。然而过了许久,黑夜结界都没有撤销。山林中的弟子面面相觑,“结界为什么不撤销?”

  应不识也皱起了眉。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鬼域,”初一从树林荫翳中走出,冷酷地开口,“‘永夜’。”

  远处传来惨叫声,还有鬼怪的嘶吼。刀光和血光混杂着在黑暗的丛林中溅射,有弟子竭力嘶喊:“散开!藏起来!快藏起来!”在夜色的庇护下,恶煞的力量发挥到极限,人与鬼怪,鬼怪与鬼怪在相互撕咬,鲜血肆意喷薄。

  一、二、三、四、五。应不识数着眼前的鬼怪,听着远方的惨叫,感到了极度的头疼。那个藏身黑暗的郎主手下不止五个恶煞爪牙,他究竟是什么人,应不识非常好奇。

  “郎主早就预料到你们的背叛,这个鬼域里有十个恶煞。”初一冷冷道。

  “十个……”应不识低叹,“事情变得有点难办啊……”

  恶煞和普通鬼怪之间的实力差距很大,若是五个恶煞,漓水三百鬼怪有把握大获全胜,然而当恶煞数目翻了一倍,情况就难说了。降伏十个恶煞,那郎主到底是何许人也?应不识难以想象。

  “只要天都山大乱,我们就完成了我们的任务。在我的鬼域被破以前,这里将是我们的围猎场。”初一说,“不得不说,你们不应该背叛郎主,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即使你们的老板是谢岑关。”

  “你怎么知道我老板的姓名?”应不识惊讶。

  “去躲起来吧。”初一抬起脸,獠牙毕现,“恶鬼捉迷藏的游戏,开始了。”

  穆关关来到十八狱的入口。他是谢家宗主,拥有谢氏的通行符令。即使天都山建立了宗门,十八狱的通行符令依然和他还是人的时候一样。他笑了笑,手指一划,落叶下的谢氏风符久违地燃起青光。他站上飞仙石,缓缓沉入地下。

  “老应,上面交给你了。”

  “你又去哪儿?”连心锁里传来急剧地喘息。

  “要去西难陀,没有一件趁手的兵器不行啊。”穆关关叹息,“我去拿恶童的九死厄。那可是传说中的鬼刀,即使是百里决明也不敌它的锋刃吧。”

  听见应不识的喘息声,谢岑关偏了偏头,“你怎么跑这么快?”

  毕竟身后追着好几只恶煞啊。应不识看了看后面,猛兽般的鬼怪穷追不舍,这场面多少有些刺激。“真想提醒你我只是个普通的大夫,让大夫拿刀很不地道。”他返身挥出一刀,“罢了,你去吧,上面交给我了!”

  飞仙石沉入第一狱,眼前灯火逐个点亮。画壁上雕刻着壁画,说的是大宗师接受姜沧海的提议,诏令仙门百家驱逐玛桑黑教教徒的故事,那些教徒在壁画上统统是恶鬼的形象,面孔丑恶,通体漆黑。鬼狱当中,灯火的中央,一个安静的黑衣男人跪坐于地,一柄刀放在膝前。他像一块礁石,没有喜怒,没有温度。

  穆关关长叹了一声,他真的很不喜欢打架。

  “你不应该在这里。”穆知深垂眸道。

  “你也不应该在这里。”

  “我们的目的一样么?”

  “一样。”

  “真不凑巧。”穆关关笑了笑,上下打量他,“穆师兄,你为谁而战?”

  穆知深拿起刀,一截刀刃刀鞘里推出,冰冷的刀光照亮他铁灰色的眼睛。

  “一个疯子。”

  “那你也是疯子。”

  “嗯。”穆知深站起来,“你说的没错。”

  他悍然拔刀,刀光迸溅如水滴,狰狞的电光狂怒而出!

  ——————

  百里决明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发生了什么?他记得他在自己屋里睡觉。今天是宗门那帮小娃娃互相斗殴的日子,他没兴趣,和往常一样闷在屋子里睡大觉。大家都说昼寝荒废时光,然而荒废时光是他最爱干的事。他的人生太长了,不荒废点过不下去。

  他举目四望,眼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山洞,十分炎热,空气仿佛要沸腾起来。壁上有雕刻,刻的是无渡老儿脚踏恶童。看样子他还在天都山,就是不知道在哪个角落。

  哪个王八羔子竟然敢搞他?

  脚边放了一盏风灯,还有一枚做成缠枝决明草模样的连心锁。他拿起连心锁,锁头亮了亮,与此同时,锁骨下方的咒契符纹烧得滚烫。

  他一愣,恍然明白过来。

  是那个拘他的龟孙!

  那个小子果然手眼通天,不仅能拘他,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移动他。百里决明意识到,这绝对是个可怕的对手。放眼天下,除了寻微,没人能在他睡梦中摸上他的衣角。

  然而那又怎样?他恶狠狠地磨了磨牙,他是没有防范,才被摆了一道。若是让他和这小子面对面,他定能生吞了他。

  “小王八,你终于出现了?我等你很久了,现在是什么情况,和你大爷我玩捉迷藏?”百里决明拿起连心锁。

  连心锁里面传出低沉喑哑的笑声,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前辈,站起来,往前走。”

  这声音陌生,低哑,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百里决明觉得怪怪的,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这里是哪里?你想干嘛?告诉你,识相点给爷出来,爷留你一条全尸。”

  “你不是来过这里么?”男人叹息,“前辈真是健忘。”

  百里决明走了几步,想起来了,这里是十八狱,往西走是飞仙石,飞仙石前面不远就是通往鬼国的地裂。只不过这里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所有关卡都打开了,好像专门为了等他。

  他步入关卡,这里原本有一道厚重的石门,和一道更加厚重的铁门。现在它们全都被巨闸拉起,高高悬在百里决明头顶。于是百里决明看见前方,两个漆黑的石座静静矗立,原本围绕它们旋转的阵法已经熄灭,符纹通通黯淡了下去。

  六瓣莲心静静悬在上面,它是一朵莲花的模样,散发着血色的红光。原来这里空气这样滚烫,不只是因为十八狱位于地底,靠近岩浆,更是因为这颗心。它太烫了,蒸不烂、煮不熟,连炼丹炉都无法容纳它。没人知道这颗心到底怎么用,于是仙门把它放在了这里,把它和旁边的九死厄一起尘封。

  “喜欢么?”男人低笑,“我给你的见面礼。”

  “送给我?”百里决明摸向那颗莲花心,莲花奇迹般地合拢花瓣,收敛高温。

  “不错,这天下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男人的声音似乎要比六瓣莲心还要滚烫。

  百里决明平白受了这么一份大礼,实在有些发懵。

  他拧了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小子,你最好说明白为什么。”

  “因为我……”男人殷红的唇瓣轻启,唇齿间无限缱绻,“仰慕你啊。”

第61章 为君拔刀(二)

  穆关关踢掉绣鞋,赤脚踩在坚硬的石砾上,他拨开裙摆,笔直修长的右腿从分叉的裙袂间露出。烛火烫过他洁白的大腿,犹有闪烁的金粉跃动其上。他的大腿上绑着一把漆黑的短刀,刀鞘抵着他的膝弯。缓缓拔出刀,锃亮的刀光滑过玉石一般的小腿肚,脚趾上殷红的趾甲比宝石更加艳丽夺目。

  这情景让穆知深出鞘的刀光凝滞了一瞬,穆关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笑起来,眼角淡抹的绯红无比妖艳。他的笑容总是那么妩媚又狡黠,像一只藏着利爪的狸猫。

  “穆师兄,你没有看过女人的大腿么?”

  “你不是女人。”

  “是么……”

  穆关关的裙袂蝶翅般倏忽一振,整个人瞬息间变得模糊,穆知深瞳孔一缩,迅速拔刀。耳边拂过一阵滚烫而芳香的女人气息,一道凄冷的弧光闪过他的肘下。如果有人在旁边观看,会发现两个人影交错一晃,紧接着是穆关关与穆知深背对背分立,两个人已经在刹那间交换了位置。

  鲜血从穆知深的胳膊上汩汩流下,染红他的刀刃。热辣辣的疼痛后知后觉传来,可他石雕一样,岿然不动。穆关关太快了,他甚至还没有使用术法。这就是长辈和晚辈的差距,他们之间隔着一个时代。

  那个比毒花更加致命的男人回眸,潋滟如水的眸光带着揶揄的笑意。

  “可是我比女人更让你心动,不是么?”

  穆知深缓慢回过身,重新执起起手式。他线条冷硬的脸庞依旧冷漠,“你比谢寻微还要无聊。”

  “你真的舍得对小师妹动手么?”穆关关很委屈。

  “闭嘴。”

  二人的刀光相接,术法同时发动。风与雷咆哮着对冲,画壁受到冲击,四面皆粉碎,石砾倾倒如潮。他们的刀很快,肉眼根本难以捕捉,两个人都几乎凭着猛兽般的直觉出刀和抵挡。穆关关没有想到一个年轻人的刀可以精湛至此,穆知深的确无愧于宗门上上品的称号。正一雷法比他想象得更加凶猛,电光挟裹刀刃,让他每一次接触穆知深的刀都如同雷亟。他知道雷法的原理,雷亟会破坏他的经络,阻滞他的灵力,让他的行动越来越缓慢。

  他微笑,假以时日,穆知深会成为一个强大的对手。

  可惜,穆知深没有时间了。

  一瞬间灯火全数熄灭,穆知深的刀走空,穆关关的气息完全消失。

  四方寂静,眼前一片漆黑,穆知深失去了目标。穆关关好像水汽一样蒸发了,穆知深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穆知深保持着微微下蹲的姿势,刀刃下垂,斜指着地面。他缓缓地吐息,静听四周动静,没有关系,只要穆关关出招,他必能察觉到。

  在这时,清脆的风铃声响了。他感觉到了,似乎有许多小铃铛悬浮在空中,风托举着它们。铃铛声接连响起,仿佛有人经过,裙袂轻拂,恍惚如梦。迷惑的手段么?扰乱穆知深的听觉,掩盖脚步声,也就可以掩盖逼近的杀机。他尝试出刀破坏铃铛,然而铃铛的数量只增不减。风铃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声音交织成一片,几乎是刺耳的程度。穆知深闭着眼,彻底失去了穆关关的踪迹。现在,即使穆关关走到他身后,他都感觉不出来。

  他本能地感受到杀机越来越近了,那个妩媚而狡猾的男人,就藏在某个铃铛之后!

  在哪儿?在哪儿?他拼命地听,刀刃游移不定。

  就在这时,他捕捉到一截短短的香气。

  淡淡的木槿香,恍若细纱拂过鼻尖。他记得,这是谢岑关最喜欢用的澡豆,他的头发总是这个味道。不再犹豫,穆知深悍然出刀,狰狞的电光白蛇一样缠绕刀刃,照出方寸的光明。于是在那片光里,他看见自己斩断了一把飘扬的青丝。没有人,单单只有青丝一分为二,落入尘中。

  风中的鬼怪在他背后出现,以刀背砍在他的脊背上,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断成了两半。穆关关又以刀背撞击他的手肘,他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右手立刻痉挛,横刀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脸色苍白,倒了下去,却依然伸出左手,去够那把刀。

  一只莹白的脚踩在他的手背上,穆关关蹲下身,摸摸他的脑袋瓜,“好啦好啦,别打啦,善良的小师妹放过你了。乖,回家去吧。”

  穆知深不想看他,闭上眼,说:“我输了。”

  “没关系哦,以后再加油嘛!”穆关关拍手。

  “我知道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忽然传来。

  “咦?”穆关关惊诧。

  穆知深胸口的连心锁锁头闪亮,随后黯淡了下去。原来穆知深并非在对穆关关说话,而是向战场之外的某个人传讯。穆关关看着那连心锁,眯起眼,“穆师兄,刚才那是谁?你究竟为谁而战?”

  穆知深没有回答,却问:“谢宗主,你有没有想过,当年如果躲在废墟里,受到无渡宗师威胁的人是百里前辈,他会怎么做?”

  “他啊……”穆关关耸耸肩,“大概会冲出去,然后被无渡打死吧。”

  “没错,按照百里前辈的性子,一定会冲出去吧。”穆知深用灰色的眼眸凝望他,“他大概会不要命地和大宗师打起来,被打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然后顶着满头鲜血,告诉谢寻微,他回来了。”

  穆关关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