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 第30章

作者:priest 标签: 奇幻魔幻 幻想空间 玄幻灵异

  “撤吧。”好半晌,庞戬一摆手,“这些……这些人交给城防,让他们看着办,我去禀报仙山。”

  菱阳河西的温柔乡里,白令钻进了庄王府南书房,纸人轻飘飘地落地,变成了苍白削瘦的男人。他回手在窗口铭文上一拂,铭文上闪过银光,此时南书房的窗户分明是四敞大开,屋里人说话声音却一丝也落不到窗外。

  但饶是这样,白令还是谨慎地压低了声音:“天机阁庞副都统方才放了‘问天’回仙山,肯定是有大事请示——属下这边的消息是,上次他们从那些觊觎龙脉的邪祟身上发现的木牌突现异状,不知是什么缘故。”

  庄王问:“什么时候的事?”

  白令道:“星陨那日。”

  庄王眉头紧锁——奚平说他给半偶取名奚悦,是星陨那天凌晨的事。

  起床的点钟看着就不正常。

  “您觉得天机阁的事可能和世子有关吗?”白令又道,“王爷,依属下看,世子爷那封回信并无不妥……倒是应该提醒他别在降格仙器上提筑基高手的名字才是。您会不会……”

  太疑神疑鬼了。

  “他是老太太跟前长大的,不会看不出来那信是仿的。”庄王摇头,“里面有我家讳,要真没事,他早抓住我‘把柄’来作妖捣蛋了。还有那罗青石,明显不待见他,你见他几时跟家人讲过不跟他好的人?”

  白令:“……”

  这么说,倒确实是有点古怪。

  “他故意提罗青石,很可能是在试白玉咫尺安不安全……罗已经筑基,还是潜修寺的资深管事,士庸宁可得罪他,说明那小子惹的麻烦不止筑基。”

  白令还是觉得他想太多,委婉地说道:“潜修寺虽然只是外门,也是仙山重地,断然没有让闲杂人等随便混进去的道理,除非是夺舍。但夺舍只能在修士之间,世子以前没怎么接触过玄门,恐怕也很难才入山就开灵窍吧?”

  “没到那份上,”庄王说,“信应该是他自己写的,他那讨打样子一般人模仿不来。”

  白令:“但若只是元神附身,未免太托大了。元神附身者,身心不是一体,连属下都能看出不妥来,何况潜修寺通着仙门,他们那随时会有筑基……甚至升灵峰主亲至讲经。”

  “常理说是这样,”庄王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桌案上,“收到征选帖之前,他就只有安乐乡那一次接触过玄门。今年支将军之所以亲自下山,应该就是奔着那邪祟来的。一个邪修,惊动照庭亲临,还险些引起江南地动,甚至很有可能从照庭剑下捡了条命回来……大道三千,里面门道太多,你那‘常理’未必放之四海皆准。”

  “如果和安乐乡里那大邪祟有关,天机阁应该已经在查了,王爷,要属下想办法透给天机阁吗?”

  庄王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不。”

  白令一愣。

  “若你是仙门,门下小弟子被这样危险的人物附身,你会怎样?”庄王摩挲着好像总也暖和不过来的手指关节,眉间似乎染上了寒霜,“我不信他们。”

  “王爷恕罪,”白令一低头,小声道,“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潜修寺中,属下恐怕……”

  “我没有让你潜入潜修寺的意思,就算你进去也没用。”庄王坐了下来,越到危急时,他神色似乎就越是平静,“那附身的邪祟发现你,肯定比他早,杀他不过瞬息。”

  白令放弃了:“请王爷示下。”

  “等,先看他下一封信怎么说。”庄王敲了敲白玉咫尺,“在此之前,我要你将安乐乡那邪祟的来龙去脉摸清楚。”

  白令对他的命令向来没有二话,不管多荒谬,都一丝不苟地执行。

  但他遵命归遵命,心里还是觉得这事挺扯淡。

  可能再厉害的人也忍不住以己度人,庄王自己一百八十个心眼,也觉得别人肩膀上扛的球里都有脑子。反正凭白令跟那败家子不多的几次接触,他感觉那位小爷着实不像什么心里有数的人……要真出事,指望他配合自救,还不如给他寄张恶咒让他少受点罪。

  白令认为,世子爷也许就是稀里马虎的没仔细看信。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没耐心读完老太太的絮叨不很正常么?他可能压根没看见信里有他们殿下的家讳。

  至于给半偶起名什么的……谁知道他抽哪门子邪风,大黑猫没事追自己尾巴嗷嗷咆哮也没什么理由啊。

  “虚惊吧,”白令想,“但愿……不,肯定是场虚惊。”

  他离开院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南书房。庄王的影子被灯光打到了窗户上,像一团凝滞不动的乌云。

  白令和奚平没有交情。

  只是……君父无情,兄弟相阋,那件事以后,庄王与贵妃也很是疏离,同母舅家不过面上过得去罢了。这么多年,他身边除了朝生暮死的猫狗,也就只有奚平这么一个从小跟屁虫似的陪他长大的活物。

  白令有时候觉得,要是那四六不着的世子爷没了,王爷和人世间最后那点交情可能也就绝了。

  但这天,庄王没等到奚平的信。

  说好了要来讲经的端睿大长公主不知有什么事,推迟了。弟子们又落到了罗青石手里。

  可能是因为肖像画不甚合心意,罗青石比平时还残暴,犯了病似的盯着奚平咬。

  奚平被扔进了试炼芥子里困了一天,其他管事来说情也不管用。

  要不是大邪祟看他还有用,偶尔开口提点几句,奚平险些被里面的妖魔鬼怪抓破相。

  好不容易熬到了傍晚,奚平死狗一样地被常钧拖回了丘字院……在院门口碰见了姚启。

  “子明兄怎么不进去?”作为“身残志贱”的典范,奚平最后一口气也要留着调戏姚启,“莫非是对我牵肠挂肚,特意……”

  奚平说到这,突然闭了嘴——越过姚启的肩膀,他看见丘字院的小凉亭里,两个人正在对弈。

  一男一女,男的是熟人支将军。

  女子一身素衣,青年模样,一举一动却有种别样的持重。听见动静,她抬眼看过来,目光如青霜,一下能洞穿凡人的三魂七魄。

  奚平激灵一下,隐约猜出了她的身份。

  “都回来了?”支修假装不知道姚启方才快把丘字院的台阶踏平了,起身朝他们招招手,“快过来,见过你们端睿师叔。”

  熟悉的桎梏感就从每个关节传来,太岁招呼也没打,接管了奚平的身体。

第25章 龙咬尾(十三)

  一见端睿大长公主,奚平心先凉了一半——大长公主跟他想象得不一样。

  他原本想,这位前辈在潜修寺才一年,也不知都哪来的工夫做那么多小手工,就这样还给她混进了内门,肯定是个偷懒高手、糊弄状元。木雕和布偶每只神态都不同,逼人的灵秀气儿能从旧物里浸出来,奚平看了,都想隔着几百年给她作个揖以示敬佩。

  可是眼前这位,她别说“灵秀”,简直连“气”都没有。

  说得漂亮点,她仿佛一尊冰雕玉塑的女神像——司管天规戒律,法不容情的那种。

  要直白说……她就像根长了腿的降魔杵。

  头天半夜三更,奚平抽风似的禁了半偶的言,也难说单纯是做给太岁看的。他心里确实也有隐隐的担心:现在这种情况,那邪祟能不能顺利跟他分开?

  如果不能,仙门得知此事,是除魔……还是留人。

  奚平“看”着太岁披着自己的皮,跟常钧他们一起进了院,诚惶诚恐地预备行礼。别人看不看得出破绽奚平不知道,反正他自己觉得那端庄样子别扭极了,心说:牛皮吹得山响,你这能不露陷?

  怎么办,怎么办……

  这时,大长公主再次朝他看过来,奚平头皮一阵发麻,只觉她看人跟看死物的眼神是一样的。

  电光石火间,他心里蹿起难以名状的恐惧,无来由的直觉直逼眉心:一旦她发现自己身上寄生了邪神,当时就能一掌把他打成碎渣。

  “前辈,”奚平立刻下了决断,飞快地对太岁说道,“端睿大长公主跟我想象得完全不一样,我肯定会多看两眼的。你低着头干什么,行不行啊?!”

  太岁立刻意识到:是了,这小子常识全没有,狗胆能包天,压根没听说过什么“端睿”“降睿”的,就没见他“眼观鼻鼻观口”过!

  下一刻,支修的目光扫过来,太岁立刻惟妙惟肖地学着奚平的神态,“自以为隐蔽”地躲在常钧身后,“好奇”地打量起大长公主。

  支修对他笑了一下,简单介绍了端睿大长公主身份——周氏不知多少辈的老祖宗,反正十根手指头数不清,听着比广韵宫的蟠龙柱经历的风霜还多。碧潭峰难得开山门收新弟子,正好大长公主出关,就亲自过来看看弟子资质。

  奚平忙对太岁说道:“我就说内门肯定收到消息了——前辈,你管对付她,把嘴还我。”

  太岁垂下眼睫,目光微闪。

  “快点吧,前辈,”奚平催急了,有点出言不逊,“你说金平话大舌头啊!自己不知道,支将军能听不出来吗?你自己想作死,别连累我跟你‘一尸两命’好不好!”

  太岁冷哼一声,随即竟真的将唇舌“还给”了奚平。

  奚平猝不及防地张嘴呛了冷风,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支修笑道:“你咳嗽什么,紧张?”

  奚平刚拿回喉舌,话却跟早藏好了似的,接得毫无缝隙:“我紧张什么,我又不想入内门,我是替别人紧张。师叔,潜修寺里都不让我们跟师姐妹说话,内门只有更严吧?”

  就算年纪辈分差出一条大运河去,这些不老不死的修士们也大多是青壮年面孔,倘若任由男男女女混在一起,没事也得生事。像玄隐山这种清规戒律一丈长的地方,肯定有师徒不得有男女之别的潜规则。

  “反正端睿师叔就是来走个过场,又不收男弟子。”奚平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有些同窗吧,本以为自己板上钉钉入内门,结果因为投错胎……哎呀,冤,太冤了!”

  “就你懂,”支修点了点他,“你先过来。”

  奚平“哎”了一声,走到近前,给端睿大长公主行了个晚辈礼,满口的腾云蛟乱爬:“端睿师叔好,弟子昨天在烟海楼看见师叔真迹,惊为天人。那苏长老抠得很,弟子讨了半天,他就给了我一只,您能给说个情吗?我还想要那套鸡翅猫。”

  端睿大长公主只在他打招呼的时候颔首回了礼,没接话茬。

  再沉默寡言的人,听完别人说话,多少也会有些反应,就算是个面瘫,起码眼睛会眨。奚平却感觉自己一堆废话都撞在了墙上,怎么去的,又怎么弹了回来,一个字也没入对方的耳。

  一时间,百尺长舌,他居然有点舞不动了。

  端睿道:“手。”

  奚平心里叫太岁:“前辈?”

  太岁:“不碍事,给她。”

  奚平眼珠一转,挽袖子递上自己的手:“师叔,要是资质不好您就别告诉我了,我很脆弱的……”

  端睿大长公主没碰他,只在奚平手心上看了一眼,一缕无形的凉意立刻顺着奚平掌心劳宫穴扎了进去,眨眼游过他全身一圈,又从手心钻了出去。

  奚平慢了半拍才打了个寒噤。

  端睿的神色依旧是纹丝不动,奚平心微微悬起来,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在她面前失了灵。

  端睿大长公主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又将常钧姚启叫来,挨个查了一遍……好像翻检了一篮品相平平的地瓜。

  三人全查完,她意味不明地看了支修一眼,往外走去。

  太岁说:“没事了。”

  奚平这才几不可查地吐出一口气,一时间也说不好心是放下去了,还是沉下去了。

  然而大长公主走到丘字院门口,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

  她蓦地停住脚步,回头一招手。有什么东西从奚平住的北屋破窗而出,几乎擦着他脑袋飞过去,落进了那只冰雕似的手里。

  奚平眼角一紧——端睿抓在手里的是那只转生木雕的因果兽!

  两大升灵高手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只小木雕上。

  端睿:“……”

  支修:“噗……”

  只见浓眉大眼的因果兽落在奚平手里才一天,已经改换了头面——奚平给它描了眉、画了眼,拿朱砂涂了个红嘴唇……血盆大口旁边还点了颗媒婆痣!

  端睿大长公主与那艳色逼人的因果兽对视片刻,回手递给支修,转身出去了。

  支修将木雕放在旁边小石桌上,点了点奚平:“看你以后去天机阁怎么混,圣兽们非得半夜爬出来咬你脚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