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它 第95章

作者:莲鹤夫人 标签: 甜文 异世大陆 情有独钟 玄幻灵异

第二道电光,直袭他的后背。

顾星桥仍然没有吭声,他的冷汗已经下来了,呼吸亦开始发颤。他在等待,虽然他自己都说不上他在等什么。

第三道电光,堪堪划过他的下颔,激得染血的布料滋滋作响。顾星桥紧紧闭着眼睛,他沉寂太久的心火逐渐沸腾,翻滚着冲击他的脑海。

“奇怪的人。”

终于,一个冷如钢铁,坚如寒冰的声音幽幽响起,语调平直,毫无起伏。

“你在等死,还是说,这是你消极抵抗的方式?”

顾星桥一怔,他骤然睁开眼睛。

“你不是西塞尔。”他哑声说。

那个声音却不管他错认与否,只是口吻无趣地指使:“爬起来,人,为我展示你逃命的丑态。或许,我能让你活得更久一点。”

顾星桥总算提起了一点兴趣,身上的新伤还火辣辣地发着烫,他低声问:“你是谁?”

“爬起来,人。想活命,那就挣扎给我看。”

声音的语气始终不曾改变,它听上去委实不像活着的生灵,可它对顾星桥展露出的冰冷恶意,倒是毫无遮掩地揭示出它针对活人的好奇意图,以及探究的欲望。

顾星桥刚刚升起的一点微末兴趣,顷刻化为乌有。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了不起啊?”他嘴角微抽,露出一个勉强称得上是嘲讽的笑容,“无论你是什么,AI、智能生命、阉割过情感枢纽的异星货……”

“不管怎么说。”顾星桥后牙微错,利落地咬开了埋在臼齿里的毒药管,往地下啐出胶囊的胞衣。

“滚开,傻叉,自己撸着玩去吧。”

更深更重的黑暗迅猛来袭,将他瞬间笼罩进一片消弭痛苦,亦不再有背叛、唾弃、屈辱和心碎的世界。

顾星桥来不及闭上双目,他的眼皮僵滞在微阖的状态,露出一隙涣散的瞳孔。

第106章 乌托邦(二)

寂静的星云徐徐旋转,无尽的粒子折射恒星的光辉,呈现出犹如玫瑰的,金红交加的幻色。它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然而又比火更狂暴、更失控,令人看一眼,就会在视网膜上产生身不由己的晕醉。

“你又跑到这里来了?”

身畔响起含笑的低沉嗓音,顾星桥不用回头,脑海中便已浮现出西塞尔的明媚蓝眸,如金灿发。

“是啊,”他笑了笑,“我不在这,还能在哪儿?”

西塞尔的笑容掺杂了几分伤感,他小心翼翼地望着顾星桥。

皇太子的五官英俊深邃,似剑的浓眉,亦是偏棕的金色。每当他忧虑地皱起眉头,被他凝视的那个人,总会生出自己是世上最委屈,最值得怜惜的错觉。

“庆功宴正热闹着,”他斟酌着词句,恳求地说,“跟我一起回去吧,我一定会严词厉色地跟他们讲!让他们好好收敛那个臭脾……”

“帝国人看不起酒神民,这是刻在基因上的集体记忆,哪怕我们也是帝国的一份子。”顾星桥打断了他的赌咒发誓,“算了吧,西塞尔,你脾气太软了,纠正不过来的。”

“我可以!”西塞尔不由抓住他的手臂,阻止青年掉头就走的步伐,“我是皇太子,谁敢不服从我的命令?星桥,你信我一回,这次围剿你立了大功,庆功宴就是为了你开的!主角怎么能不到场呢,拜托了,就算我求你……”

顾星桥垂下眼睛,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的黑发漆亮,眉目皆如浓墨点就,偏偏皮肤随了常年在星间驾驶作战的人,有种素雪般的苍白,因此在直视着目标时,便似一把出鞘的利刃,只有垂目盯着地面,浓密的眼睫才能勉强修饰几分神色间的锐气。

作为皇太子,西塞尔是个太过理想主义化的男人……或者说男孩。他爱笑,也不吝啬自己的泪水和脆弱,他对事态的发展总有一套自己的乐观见解,政治主张开明得惊人,在战场上同样有着不可思议的,以至可以被称为优柔寡断的仁慈。

帝国的领民对此喜忧参半,一半人认为,西塞尔日后会是一个爱民如子的皇帝;另一半的人认为,西塞尔当皇帝,可能会将帝国三分之二的领土拱手让人。

他的父亲自然也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因此派给儿子的辅佐人士,全都是不折不扣的强硬鹰派。这些将领大臣们,在和西塞尔相处日久之后,或许能够理解他的高尚品德,承认他作为未来君主的威严,可面对顾星桥,他们眼中除了鄙夷,便是轻蔑,那目光竟与凝视娼妇无甚区别。

酒神民。

一切的起因,只因他是一位酒神民。

为此,他无比感激西塞尔,对他怀抱着崇高的热情。激进且顽固的偏见,生父铁腕的统治风格,统统不曾在皇太子身上留下丝毫痕迹,恰恰相反,他还亲口答应,要改变帝国对于酒神民的看法,他要自上而下地推动改革,终有一天,使顾星桥,还有和他一样的族人,都能昂首挺胸地走在阳光下……

……回忆中断了。

深深的,倦怠的讥讽之情,从心口一波波地泛上来,犹如宿醉后压抑不住的呕吐物。

顾星桥又一次醒来。

我在哪。

他的眼睫微微颤动,下意识挪动手指。

我没……我没死?

顾星桥蓦然僵硬,他停止了呼吸。这么久来的第一次,他感到了手足无措的慌乱。

贴在后槽牙上的塑形毒药,是将领级的军方人物才能拿到的尖端皮米级神经毒素。它从口腔粘膜渗透的速度比闪电还要快,没有任何解药,也没有任何抢救的可能,是专为殉国的行动所设计最后杀手锏。怎么会……他居然还活着?!

顾星桥已经竭力抑制自己的心跳和鼻息了,然而,先前那个冷冰冰的声音还是识破了他的把戏。

“你醒了。”对方淡漠地开口,“干脆利落地终结自我,我愿意称赞你的决心。毕竟,在约达一千四百五十二年的时间跨度里,也仅有四名人类,两名异种,做出了和你一样的选择。”

顾星桥没有睁眼,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内心的惊骇之情。

纵使走到了穷途末路的结局,他的后备手段也绝不会出错。毒素货真价实,却没能阻拦这个不知名的存在,将他从死亡线上生生地拽回来。

他……也许是��?究竟是什么见鬼的东西?

一千四百年……远在大清洗时代之前,莫非他是古人类?

顾星桥睁开了眼睛。

一片纯白的光晕中,他看到一只……一只大蜘蛛。

顾星桥:“?”

他不禁将眼睛睁得更大了一点。

不,不是蜘蛛,那确实是一个类人形的个体。

对方保留着标准的成年男性形态,身躯的比例像武神一样完美至极,极有可能被精心地设计过。他的长发浓密如雪,自背后松松束起,仍然是毫无瑕疵,注视着顾星桥的浅紫色的眼瞳,正盘旋出精密的弧光。

至于对方身上的紧身作战服,则是顾星桥从未见过的样式,光滑得近乎白瓷,但关节弯曲的地方,又似蛇鳞般柔软灵活。

最重要的是,他身后分列两侧的八根外骨骼附肢。洁白皑皑,锋锐如长矛,末端则像针尖一样利巧。它们完全代替了双腿行走的方式,将人体悬浮在了一个不沾地面的高度。

……如此高高在上,仿佛他的脚趾稍微触碰到地板,都是一种失格的侮辱似的。

“我是天渊。”对方音调平平地说,“来到这里,你就归我所有,只为我的意志而行动,这符合逻辑。”

顾星桥保持了沉默。

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他已然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一千四百年前,古人类的时代,天渊。

现存的诸多战舰,统共分成了九个等级,从型号最小,只有一艘海船那么大的“长爪”号,再到身长辽阔,足以点燃一颗恒星的“群星”号,星系之间的势力依靠它们开拓疆土,夺取利益和权力施加的范围。

但顾星桥知道,在人类文明不曾迈入这个更晦暗,更落后的时代前,尚存宇宙航行的真正霸主,等级更在“群星”之上。

而它的名讳,便是“天渊”。

每一艘“天渊”,皆是人类璀璨科技的真正凝结。它们可以担任当之无愧的诺亚方舟,也可以成为歼灭一个旋臂的毁灭性武力。把短暂死去的他再次拉回人世,对于眼前的生物而言,应当只是易如反掌的小事。

“我以为,天渊早就消失了。”顾星桥神色厌倦地盯着上方,“说你是化身,有点不讲常识,那你是什么,智能AI?”

“按照人类的概念定义,将我称作化身是合理的。”天渊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然后?”顾星桥静静地问。

天渊平铺直叙地道:“起来,人,继续你的职责。我之所以治愈你,是因为我对你产生了兴趣。根据对照观察,你大声喊叫,弯曲膝盖求饶的姿态,将有相当比重的概率,较之前的碳基生物更令我开怀。”

伴随他陈述事实般的指令,一个无形的力场瞬间合围了顾星桥的全身,就像一个坚不可摧的泡泡,强行裹挟着他,就打算投往下方的开口。

顾星桥还没往下看,都能听见从那个黑暗入口处蒸腾而出的异兽嘶鸣,以及吞吃肢体的声响,与时隐时现的锯轮转动,机关开启的轰鸣交织在一处,恰如一个复杂开阔的绞肉工厂。

“行啊,掉下去直接摔死我呗。”顾星桥的心情波澜不惊,“我无所谓,都看你。”

天渊细细地观察他。

“你已经归我所有,为什么不按我的意志行动。”他以陈述的方式,提出了一个疑问句,“我看了你的记忆,你自称‘酒神民’,依据你现有的原生文化环境,成年的酒神民以意志狂热、身体谄媚、精神极不可控而闻名,是取悦其他智慧物种的优秀工具。”

顾星桥猛地抬起眼睛,视死如归的平静化作脆薄的假象,瞬间突破这层伪装之后,他的眸光森冷,活像择人欲噬的毒蛇,能将心底的烈焰化作实体,疯狂撕碎这个世界的咽喉。

“����你为什么不取悦我,”隔着透明的力场,天渊就像隔着一尊玻璃罩,观察一株桀骜不驯的植物,“正如你族群的职责那样?”

“……闭嘴。”顾星桥说。

他终于变化出了别样的反应,天渊眼瞳中的数据流微微一跳,居然产生了一点类似“高兴”的情绪波动。

“我还找到了另外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天渊不急不缓,接着说,“未成年的酒神民,在你的文化环境里,被称为‘祸害帝国的累赘’,他们需要脱离自己的家乡星球,去往帝国的权力中枢求学。在求学的过程中,包括你在内的酒神民,有高达91%的几率,遭受帝国人的集体霸凌,乃至几乎无限包庇、纵容霸凌行为的系统性社会。”

他翻阅着顾星桥的回忆,摘选了一句原话,偏着头复述道:“ ‘会害死主人的工具,称得上是好工具么’?”

他再翻一篇:“‘你没有家养的狗听话,倒是比家养的狗好看很多’。”

顾星桥的手指深深攥进掌心,他嘶声道:“我让你,闭嘴。”

透过回忆的光影,天渊饶有兴趣地盯着面前的青年:“那你又能干什么呢,你想反抗我吗?我确实愿意听听你的……”

“那你又能干什么?”顾星桥就像一头被逼急的野兽,盯着他的双眼,目光狠毒如火,“一个被困在原地的意识化身,只能在这里永无止境地徘徊。你为自己创造了身体,创造了能够移动的媒介,那又如何?一个无期徒刑的囚犯,竟也有脸嘲笑工具的自由!”

天渊一动不动地凝视他,眼中的光芒有一瞬颤栗。

“你的存在有意义吗?”顾星桥笑了,笑得露出森白牙齿,“我觉得没有,想必你自己也觉得没有。否则你怎么会无聊成这个模样,拼命找寻一点能让你感兴趣的东西,只是为了证明你在世上不是完全的虚无?”

天渊的瞳孔骤然缩紧,顾星桥厉声道:“我再跟你说一遍,滚!我没空陪一个找存在感就像找奶喝的巨婴浪费时间!”

他的手用力后探,一把拉下设计在脊椎后方的作战服保险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无比,顾星桥就像一个刹那失去了所有吊索的木偶,扭曲地摔在悬浮的屏障中。

这是第二次,他用最后的意识思考,希望这个化身要点颜面,别再死皮赖脸地贴上来了。

第107章 乌托邦(三)

天渊盯着人类逐渐僵硬的身体。

氧气快速从大脑和血管中抽离,心跳停止、呼吸消失,不可逆的代谢使神经系统的功能永久性停止,生物电同时离散在物质世界当中……

天渊瞳孔中的弧光近乎神经质地抽搐跳跃,他觉得自己的能量核心怪异地发烫,那热度层层蔓延,以至连这具躯壳的表皮层都开始灼热起来。

这是什么感觉?

根据人类的生理构造,激烈的情绪会加快肾上腺激素的分泌,导致体表温度暂时升高,这具仿生的寄宿身躯,自然能够还原出这点微不足道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