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ightfall
“他从前被人背叛了太多次,所以我想借这个名字告诉他,无论走过多长的路,抵达了多高的位置,我永远对他忠诚。”邓槐灵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镜头,又像是透过镜头看着这句话唯一的听众,“就像北归的大雁,无论飞得多远,都会返回故乡。”
第207章 森林,08:05 pm
十几分钟的采访视频没过多久就接近尾声,记者又问了几个有关雁翎日常业务的问题,都得到了邓槐灵的专业解答。洛希亲眼看着雁翎发展壮大,自然对雁翎每个月耗费的投资、佣金抽成的数额、研究成果的收益这些硬核的数字烂熟于心,便没有细听后面的采访内容。
他只是从驾驶直升机的邓槐灵身上收回目光,望着屏幕里那个为了接受采访而做了简单造型的青年。
那人平日里扎手的头发被定型整齐,年轻俊朗的眉眼锋锐如刀,衬衫的扣子解开一枚,搭在沙发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戴着黑戒,说话时音色沉稳,散发着成熟的上位者魅力。
似乎比他初次遇见十八岁的邓槐灵时,又长大了一点。洛希垂下眼眸笑了笑,满怀爱意地想道,或许是因为上个月刚过了十九岁的生日,又或许是因为执掌着二区的大权,对方为人处事更稳重了,怪不得能吸引到众多仰慕者。
“被我迷倒了么?”驾驶座上的邓槐灵瞥了他一眼,故意装作自我感觉良好的模样逗他,“我也觉得那段临场发挥得不错,是不是让你很感动?”
……好吧,还是跟从前一样的幼稚。
洛希搞不懂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认为对方成熟了,这大概是采访气氛带来的错觉,明明邓槐灵在他身边最常做的两件事就是争风吃醋和逗他玩儿,非常符合刚成年小屁孩试图吸引心上人注意力的行为准则。
他关掉通讯器塞进口袋,正想矢口否认说“才没有”,转眸却看到对方握着操纵杆的手臂上有从主城区带回来的伤痕,深红色的血肉已经结痂了。洛希前几晚在床上见过,对方被衣服遮住的地方伤口更多,腹部也有条狰狞的创痕,他几乎不敢让邓槐灵用力,怕那些刚愈合的伤口会裂开。
邓槐灵从前单独做任务时极少受伤,因为他会谨慎地选择能力范围内的任务。但身为雁翎的主事人扰乱罗伯特的行动时,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无论多难的任务他都必须往前冲,为自己和其他成员赢得生机。
“辛苦了。”洛希轻柔地抚上那道结痂的伤痕,温声说道,“你从来不在乎权力,受这些伤都是为了我。你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却要为我挑起分会的大梁,去维系和管理复杂的人脉……槐灵,你才十九岁,这样的责任原本不必由你来承担。”
金灿灿的麦田到了尽头,往前都是荒芜的沙地,已经没有什么需要视察。邓槐灵推动操纵杆,控制着直升机下降,在旋翼发出的噪音中浑不在意地说:
“你十九岁的时候,不也在街头到处演讲,召集起‘术’的第一批成员了么?我现在是在你架构的权力基础上建立分会,你那时却是真正的从无到有,真要说起来,你的十九岁比我艰难多了。”
“因为我自己经历过,知道管理一个组织有多不容易,所以不希望你也经历这些。”直升机降落在麦田边上,旋翼荡开的气流拂起层层麦浪,狂风灌进打开的舱门,吹乱了洛希的发丝。
洛希捋了捋长发,解开安全带站起来,走到驾驶座后背,俯身从后面环着邓槐灵的脖颈,“还记得我醉酒后说过的话吗?我说想造个金屋子把你藏起来,让你永远安安稳稳地待在我身边,所有的危险就由我来面对。”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真是这么想的,我一点也不愿意承担失去你的风险。但派珀对我说了些我没法反驳的话,她说……假如我想护你周全,只能跟你断绝关系。”
“断绝关系,你舍得吗?”邓槐灵熄灭了直升机的引擎,在寂静中扬眸注视着他。
“才不舍得。所以我不是放手让你去跟罗伯特对抗了吗?”洛希低头吻了下对方的前额,“这四个月来,你去主城区的每个晚上我都睡不着,但我知道你比我更辛苦,要承担起雁翎其他成员的安危,还要指挥无数次行动,还好,这样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其实也没那么辛苦,我以前是单打独斗没错,但肩负起整个分会的责任,对我来说也不算太难。”邓槐灵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想说我愿意为你改变自己这种鬼话,让你对我有愧,我想说的是,能为你分担责任,我很高兴。这种感觉,比起在血色圣诞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要好多了。”
洛希追忆往事,感动地翘起嘴角,前额贴上对方的额头:“槐灵……”
他们轻声交谈着,情不自禁地靠得越来越近,不时交换一两个浅浅的吻。洛希全然忘了要下直升机这回事,眼里只有自己的小恋人,却忽然听到机舱外传来一个调笑的女声:
“哎哟,看看是谁在这里卿卿我我啊,连机舱都舍不得出。老板,我们在外面看你们十分钟了,你们还要交流多久的感情?”
凯特抄着手斜坐在一辆刚降落的悬浮摩托上,笑吟吟地望着他们。“老板”是雁翎主力成员们对邓槐灵的爱称,来源于邓槐灵接纳守望者时对内尔森说过的名言警句“我才是老板”。
其中固然有调侃的成分,但也有尊敬的意思,在跟着邓槐灵出过几次任务后,所有人都对他的指挥心悦诚服,因此这个称呼就在分会里传开了。
洛希意识到还有旁观者,脸颊蓦地变成绯红,一下子从邓槐灵身上弹开,却被对方抓住手腕,大大方方地牵着手走出舱门。
舱门外早已停了十几辆摩托,都是从主城区赶回来的雁翎成员,大部分是之前守望者的人,还有小部分是邓槐灵成立雁翎后挑选的好手,都跟随邓槐灵几个月了,彼此之间格外熟稔,靠在摩托上悠闲地说笑。
这远远不是邓槐灵带到主城区对抗罗伯特的全部成员,更多的悬浮摩托在夕阳下掠过燃烧的晚霞,从主城区驶向这里的集合点。
日落前雁翎安插在主城区的所有暗桩都会撤离,根据秘密线报,今夜零点罗伯特将对城里的军事基地发起大规模进攻,雁翎扶持塞西娜军方、拖延罗伯特政变脚步的任务已经结束,现在只看塞西娜的军方能撑多久了。
“所有人都撤回来了吗?别漏了谁。”邓槐灵跳下直升机,自然地向人群中央走去,“扶持归扶持,我们的人可不能给军方陪葬,那群将军虽然跟罗伯特不对付,但也不是什么善茬。”
“放心吧,撤离前我们点过人数了,内尔森也在后面押着呢。”凯特竖起拇指朝身后扬了扬,回眸看到天穹上的几个小点,“哦,我已经看到他们了。我们得赶紧把酒准备好,老板不是说要在地上开接风宴吗?”
“食物和酒早就准备好了,都放在车厢的冰柜里。”停在麦田边的小货车摇下车窗,窗后的青年向他们招了招手。他是丹尼斯之家的莱恩,邓槐灵建立分会后经常带着猎人们光顾他开的餐厅,俨然将那里当成了据点,久而久之,地下城的猎人都成了这家餐厅的常客。
就像罗拉的HOPE酒吧对主城区的猎人有无可替代的意义,丹尼斯之家对二区的猎人们也很重要。这几个月来,丹尼斯之家的生意愈发火爆,莱恩把店面扩张了几番,还雇了好些人手,依旧忙得分身乏术,然而听说今天雁翎要在地面上聚会,他二话不说就把食物送到地上来了。
雁翎的猎人们拉开车厢,对着整车的美酒生肉欢呼雀跃。等内尔森带着最后一队猎人降落后,他们纷纷跨上摩托,风驰电掣地前往最近的树林。麦田并不适合篝火晚会,在夜幕下点火极易暴露目标,要是被敌方的侦察无人机检测到邓槐灵和洛希都在地面上,迎接他们的将是来自主城区的狂轰滥炸。
邓槐灵回过头来看向洛希,摩挲一下他的手心:“怎么样,我们也走吧?小麦收得差不多了,在罗伯特和军方分出胜负之前,我们没什么好做的,不如喝着酒看戏。”
“走啊。”洛希将有几分担忧的目光从主城区的方向移开,尽量使自己的表情显得轻松愉悦,“喝酒去,这次我们不醉不归!”
两人爬上邓槐灵开来的越野车,在渐暗的天色中加速追赶雁翎其他成员的摩托车队。邓槐灵握着方向盘,眼里带着轻狂的笑意,十分高调地超越了一辆又一辆摩托,在前沿领跑,还回头向落在后面的成员吹口哨,态度之嘲讽惹得所有人都开始了你追我赶的竞赛,星空下充斥着打趣和挑衅。
每当后边的成员赶超上来,都会对着邓槐灵的车窗大声调笑几句“老板你行不行啊,不行让我来给领袖保驾护航”,邓槐灵同样用开玩笑的垃圾话回敬。
洛希靠在副驾恣意地笑着,任由旷野的风吹过长发,有时也喊几句话火上浇油,他看得出邓槐灵跟这些人的关系不错,联系着他们的不仅是雁翎发放的赏金,也有共同战斗的情谊在。
邓槐灵是个风格跟他不太一样的领导者,但在众人眼里终究是个惹人喜欢的小鬼。这一点在他们驱车抵达了森林、点起篝火开始喝酒后尤为明显,不断有猎人拎着酒瓶聚到邓槐灵身边高谈阔论,把原本打算浪漫独处的洛希和邓槐灵围得密不透风。
森林的阴影中,篝火哔剥燃烧,在夜空下腾起无数的火星。洛希捧着酒杯,微笑地看着邓槐灵和雁翎的成员们插科打诨;对方跟别的猎人说着话,却格外留心着他这边的动静,为他挡下众人的酒,耐心地把肉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仔细切开来察看生熟后才递到他唇边,丝毫不介意其他人发出友善的哄笑。
也有猎人尝试跟洛希搭话,却被邓槐灵充满占有欲的眼神盯得无所适从,只好蹑手蹑脚地离开。洛希在人堆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杯酒,被邓槐灵连续投喂了七八块肉,感到有点支撑不住,于是在众人谈兴正酣时放下了酒杯,走出人群,来到林间的溪边。
他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酒量也太小,才两杯又把自己喝得脸红耳热,不得不出来透气。洛希仰面躺在水旁的草丛里,篝火边的笑声缥缈而遥远,夏末的虫声倒是很清晰,漫天星斗忽闪忽灭,环绕着明晃晃的月亮,月亮边上泛着圈弧光般的晕彩。
他伸出手来,遥遥地将那枚月亮握在手心。这样安宁的时刻,大家围着篝火、其乐融融,在如今的时代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境。
还可以握住这样的时刻多久呢?洛希恍惚地想着,如果他一直、一直努力下去,是不是可以替二区的民众握住梦境?如果他愿意付出除了邓槐灵以外的一切代价,可不可以将这场梦留得再久一点?
但就算他竭尽全力,也是没有用的吧。今晚零点,主城区就会天翻地覆,和平的时代,一眨眼就要结束了。
第208章 草丛,08:30 pm
草丛里响起了沙沙的脚步,有人独自向溪边来。洛希略微侧过头去,看见邓槐灵拨开杂草走到他身边,随意地屈起一条腿席地而坐,胳膊肘搭在膝盖上,左顾右盼寻找着什么。
最后找到了根细长的草叶,邓槐灵娴熟地折在手里,逗猫似的挠了挠洛希的鼻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是人太多不舒服吗?”
“有点,”洛希任由他逗弄,竭力忍住喷嚏,“酒喝得头晕,也没什么事做,出来透透气。”
“抱歉。”邓槐灵收起了草叶,低下头拽着草茎说,“我不应该吓走那些想跟你搭话的人,让你一个人在那里无事可做。我只是……不喜欢你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对着别人笑,我已经在改正了,你别生气。”
洛希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对方误以为他远离人群的行为是在置气。他支起头来,看着邓槐灵笑道:“什么啊,我根本没放在心上,成天应付数不清的官员就够烦人了,清静一会儿也是好事。不过你就这么过来找我了,不要紧吗?你可是那群猎人的老板,篝火边缺不了你。”
“不要紧,他们都是喝点酒就能自己嗨起来的家伙。”邓槐灵观察到他没生气后放松下来,望了树林里的火光一眼,“他们刚从主城区回来,在生死线上打了几个月的滚,每个人的压力都很大。这会儿正释放着呢,随他们便吧。”
“那你呢?你待在主城区的时间加起来也有两个月,感觉怎么样?”洛希体贴地说,“需不需要回去跟他们喝点酒,给自己充充电什么的?”
“我充电的方式就是跟你待在一起。”邓槐灵笑了,利落地滚倒,侧身躺在洛希身旁的草丛里,抬手帮他拢了拢颊边的碎发,“在让人忘忧这件事情上,你比任何烈酒都管用。”
“这都是从哪学来的情话?那些出版社不找你出本情话大全真是屈才了。”洛希无奈地望着邓槐灵,眼中却浮现了愉悦,往对方身边挪了几下,把头枕在邓槐灵自觉伸过来的手臂上。
夏季的晚风带着点凉意,拂过他们的头发,吹动草叶。齐膝深的草丛低伏下来,露出晴朗夜空,星辰熠熠的辉光洒满整片草地。
洛希轻轻地阖拢眼睫,在邓槐灵怀里呓语般道,“我们很久都没有这样平静地相处了……每次跟你见面的时候,总觉得时间紧迫,要抓紧时间接吻上床才够本。其实像这样安静地待着,也很好。”
“只要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有意思。”邓槐灵微扬唇角,“你记得我们以前说过要在二区的地面上看星星吗?现在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这就是你在地面上办接风宴的私心?想在大战前跟我看一次星星?”洛希在对方怀中微笑,睁开眼睫,抬眸看向繁星璀璨的天穹。碎钻般的星辰缀在蓝黑的天河里浮沉,尽管地面风云变幻,星星却亘古不变,塞西娜建城以来将近百年的光阴,对它们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
“和平的时间不多了,我想把握最后的机会,再多实现几个愿望。在主城区的几个月,我把罗伯特的家底摸了个透,他手底的仿生人对付军方绰绰有余,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才动手,也是为了做跟二区大战的准备。”邓槐灵说,“所以只要罗伯特选择出手,军方撑不过破晓。摆平军方后,我们大概就能看见他向二区宣战的新闻了。”
“天亮前我们必须返回地下城,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布满主城区派出来侦察的无人机,地面上再也不会安全了。”洛希有些忧虑地说,“还剩下几小时,你还有其他想实现的愿望吗?我可以陪你去完成。”
“我的愿望就是这样看着你。”邓槐灵低声道,“不止这几个小时,也不止今天,哪怕是在开战后、在战争结束的时候,我也想陪在你身边看着你,这是我唯一想做的事。”
“一定会实现的,我向你保证。塞西娜城不是有传言说,洛希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没有我赢不了的战争么?就算是为了你,我也要证明这一点。”洛希用明亮坚定的眼神遥望着夜空,有星子坠进他眸底,绽放出生机勃勃的华彩。
他暗自在心里许了一个愿望����又或者是三个愿望:他想用最小的代价赢得即将到来的战争;要是不得不用惨痛的代价来交换胜利,他希望自己不要死去,徒留邓槐灵一个人在世上难过;可假如他们中间必定有一个人要死,他情愿那个人是自己,他希望邓槐灵能够飞快地忘记他,尽情享受和平的胜利果实。
洛希不知道,邓槐灵此刻也望着星空许下同样虔诚的心愿。如果真有传说中的天神,恐怕会阖目轻声笑话他们,他们的愿望是多么稚嫩和贪婪。战争并非任何神��所能掌管的领域,甚至不是战争的发起者能够控制的,那是血水滔天的漩涡,一旦踏足,便再也回不到陆地上去。
万千生命葬送于此,不是代价也不能作为交换,死亡只是一件必然发生的、客观中立的事,一缕漩涡中漂荡的血花,被稍稍一卷,就了无踪迹了。
*
暴雨中的塞西娜,抗辐射材料的笼罩下,阴云间电闪雷鸣。
主城区的人们困在家中,担忧地觑着窗外的天色。这是塞西娜城近三个月来实施的第五十六次宵禁,民众不被允许在夜晚踏出家门,夜间娱乐场所也纷纷停业,繁华区由霓虹灯版组成的海洋熄灭了大半,在大雨冲刷下,只有街边路灯晕染着苍白光芒。
自从叛变的人工智能Rose毁掉市中心,城市重新修缮起来,政府用新的人工智能“波塞冬”替代了Rose以后,一切都变得不同了。高压政策阴霾般压在城市上空,随着军方高层不断传来死讯,逐渐增加的紧张感仿佛无形之手扼住了市民们的喉咙。
各个街区巡逻的仿生人队伍翻了三倍,所有公共场合的安检都极其严格,如果有仿生人怀疑某个市民携带了违禁武器或易燃液体,会不由分说地将市民从路边拖走,交给警方拘禁。负责为这些市民定罪的,不是人类法官,而是人工智能“波塞冬”。
波塞冬会参考嫌疑人的家世背景和财富数额进行审判,有权有势的人被轻轻放过,毫无背景的平民则以最严厉的标准定罪,以免遗漏掉雁翎安插在城内的猎人。
街道和建筑外墙上随处可见蓝色的三叉戟标志,这表示城内的重要道路都在波塞冬的监视中。CyberRose研发部的工作人员给波塞冬“表”模式设计的形象是僵直呆板的人类男性,而在不为人知的“里”模式中,这名AI长着与罗伯特��迪兰相同的脸。
波塞冬被注入了罗伯特的记忆与人格,他的眼睛便是罗伯特的眼睛,他的声音就是罗伯特亲口说出的话语。他如同一位严厉的父亲,规训和控制着这座城市,连根拔起不符合罗伯特心意的部分。
“所有市民请注意,塞西娜城目前正实施宵禁,居民们请勿踏出住所,无家可归者请勿越过政府划定的界限。”深蓝色的三叉戟标志在宵禁后转为红色,鲜血般的红光在城市中波动,“如有违令者,格杀勿论……”
透明的雨花在路面上此起彼伏,一串机械的脚步缓缓通过街道,溅起积水。那是一名从蜂巢中走出的家政仿生人,玛丽-04世代,她的耳廓背后闪烁着鲜红的三叉戟标志,双眸里也有相似的图案。她沿着街道呆滞地行走,跟上夜间巡逻的战斗仿生人队伍。
在她之后,上千名家政仿生人从居民区走出,眼眸猩红。他们如同江流汇集到仿生人队伍末端,数量之多几乎将整个街道填满,脚步声整齐划一,步伐落下时连地面都震颤起来。
惊恐的市民们贴在窗户上,眼睁睁看着自家仿生人不受控制地逃脱,却又顾及宵禁的命令,不敢推开家门去追。
一条街道,数千名仿生人。塞西娜城以市政中心为起点,延伸出上万条街道,密密麻麻的仿生人静默地在雨中行进,数目足足达到了千万。CyberRose生产的战斗仿生人只有五十万,但加上家政型、安保型、陪伴型甚至性爱型,仿生人的数量近乎与城里的人类相当。
在最近一次更新中,CyberRose为所有仿生人秘密下载了战斗模组,除了快要淘汰的旧型号仿生人,新生产的仿生人都多少能跟战斗模组兼容。这就是罗伯特坚不可摧的底牌,一支数量足以压制人类军队的仿生人大军。
仿生人构成的潮水向塞西娜的军事基地涌去,暴雨如织中,他们低低地念诵着波塞冬的命令:“攻克……军事基地,杀死……反叛者!”
基地里的人类军队也发觉了仿生人的靠近,雁翎的猎人们在撤离前就告诉过他们,罗伯特将在今晚动手。军队还剩下最后几位将军,全部坐在指挥室里严阵以待,他们是被罗伯特暗杀的那几名老将军的后代,如今军方所有的希望,只能押在这些资历尚浅的高层身上了。
从军事基地的壁垒后,升起几列自动机枪和火炮。机枪对着道路上袭来的仿生人扫射,耀眼的火光连连炸开,前边的仿生人应声倒下,然而更多仿生人踩着他们的尸体冲上来,血红的双眼漠无感情,直勾勾地盯着防线后的人类士兵。
暴风骤雨的掩映下,两边的火力倾泻到极致。仿生人的喊声震耳欲聋:
“攻克军事基地,杀死反叛者,杀死反叛者!”
*
洛希猛地从梦中惊醒,夜晚虫声在耳畔绵延不绝,四周静悄悄的,凉爽的风依然吹过草丛。他被揽在滚热的怀抱里,头枕着邓槐灵的肩臂,身下垫着对方的外套,属于邓槐灵的有力心跳近在咫尺,将他从漫无边际的梦境拉回现实。
他大梦初醒,紧紧地攥着对方的衣服喘气,平复紊乱的呼吸。邓槐灵慵懒的声线从头顶传来:“醒了?”
“槐灵,你还在?”洛希慌乱地摸索着恋人的前胸后背,直到确认眼前人不是梦中的幻影,是真正的邓槐灵后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像使用过度的弹簧瘫在对方身上,“还好,还好,你还在……”
“我当然在,你刚才看着星星就睡着了,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邓槐灵的声音含笑,伸出手指摸了摸他潮湿的眼角,“做了什么梦,怎么还带哭鼻子的?”
“做了很多很多梦。”洛希闷闷地把脸埋在对方胸前,试图蹭掉泪痕,“其中有一个,又是你沉在河水里那个梦。我以为你……不在我身边了,差点哭出来。”
“什么差点,我刚刚可是看你在睡梦中流了十分钟的眼泪,还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你。不过反复做相同的梦也不奇怪,日有所思也有所梦么,我以前也经常做血色圣诞的梦,但那只是梦而已,不用当真。”邓槐灵话里话外嘲笑他,手中却将他拥得更紧了,吻了下他的发顶。
“不一样,”洛希摇着头说,“不是相同的梦,这次不一样。以前的梦,我记得河水只是浸到你的腰间,可是这一次我看到……”
他探出指尖,碰了碰邓槐灵的喉结,哑声说道,“河水浸到这里了。”
第209章 全城直播,07:30 am
邓槐灵望进洛希的眼睛,脆弱易折的情绪仿佛纤薄玻璃覆盖着对方的眸子,这位理想坚定、无所畏惧的领袖,也会为了一个失去他的噩梦红了眼眶。洛希下了很大决心才说服自己,允许他搅进政治漩涡,却也免不了每时每刻都在忧虑,以至于反复地做同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