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ightfall
然而大理石的楼梯却没能承受住美杜莎的体重，随着银色液体的轰隆涌动，楼梯一级级地碎裂坍塌，烟尘纷飞中砖石坠落。整条通道的台阶都在狂乱地摇动，邓槐灵感受着脚下的震颤，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这说明美杜莎和他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他的步伐却越发沉重，神经毒素削弱了左半边身躯的知觉，好几次他都险些被台阶绊倒。断掉的肋骨引起的内出血使他眼前发黑，咳出的鲜血从嘴角滴落，浸透了风衣的前襟，皮靴踏过的地方留下深浓的血印。
身边不时会出现与消防通道连接的门扇，门后通往别的楼层。他扑过去拧那些门的把手，希望能打开其中一扇，进入排列着机柜的楼层，它们却都紧紧地锁着。
在急迫的追逐战中他没时间踹门，只好继续沿着楼梯向上，可是每当他怀着期待去试下一扇门，得到的结果却仍然相同。
试到后来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使得他精疲力尽。他看不清前路，只是强迫自己抬起滞重的脚步，左手扶着栏杆，右手拎着箱子攀在台阶边缘，就这样狼狈地往上爬。有声音不断地在他耳边重复着“睡吧”，似乎只要他放弃挣扎，诸般痛苦就会离他远去。
不可以放弃，邓槐灵喃喃自语，他还没有帮洛希取得胜利，绝对不可以放弃。
漫长的通道里回荡着脚步声，恰似血色圣诞时洛希护送他进入的那条暗道，那时他也是像这样怀着惊慌的心情奔逃，追逐着终点飘忽不定的一缕希望。他们不停奔逃了十年直到今天，而如今，他们距离那个遥远的理想仅有一步之遥。
十年前的那个雪天，他和洛希的命运双双落到了最低谷，是洛希把一小团微弱的火光交到他手里，他小心保存着这团火焰让它烧得旺盛，足够照亮雨夜仿生人慌乱无措的脸。他扶持着落难的君主一步步走来，从一无所有的狭小公寓，到主城区外更广阔的世界。
他注视着洛希夺回属于自己的位置，在罗伯特的棋盘前落座，以精密的计划与明智的决断谋求胜利。他守护在洛希身边就像是忠诚的骑士，在黑白的棋格间，永远为阵线后端的国王冲锋陷阵。
而骑士唯一的心愿就是，目睹他拥护的国王登上权力顶峰，在万众的欢呼声中戴上明珠璀璨的冠冕。如果他不得不被吃掉，掉落在棋盘之外摔碎成齑粉，那么就让他用生命为代价，为洛希交换到最好的未来。
无论是哪位神��，请给我一个机会。邓槐灵在心中默默地祈求着，不要让我的生命毫无意义地燃尽，如果我注定了要死在这里，请让我完成我的任务，帮助洛希实现他的理想。
不知经过了多少层楼，楼梯最终抵达了尽头，他的外套上已经沾满血迹，全身都是挫伤和划痕。一路试过来，所有的消防门无一例外都上了锁，他的面前只剩下最顶层的那道门，它也像其他的门那样紧闭着，看不出是否锁上。
底下隐隐响起美杜莎全速前进的声音，那股银色的潮水迅疾地追击过来。邓槐灵别无选择，他在最后一道消防门前停步，急促地呼吸着，克制着极快的心跳拧动门把手，往里一推����门竟然打开了。
就像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为他留下了一道没有上锁的门。邓槐灵不自觉地扬唇，推门而入，进门后反身锁上了门，按下手边的按钮。灯光洒落，照亮了顶层空间内放置着的一排排机柜，不出邓槐灵所料，它们彼此间挨得很近，只有很窄的空隙容人通过。
他终于来到了适合引爆核弹的场地，虽然一道反锁的门挡不住美杜莎，但是这些机柜可以。美杜莎的程序不允许她损坏机柜，就算她能化成液体从缝隙间袭击他，威力也会大不如前，只要小心行事，他就能在倒计时期间保护手提箱不被抢走。
邓槐灵按动键盘设置了引爆倒计时，他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些许，只要再坚持五分钟，就可以炸毁这栋楼，将最终的胜利交到洛希手里。也许他很可能活不下来，但这已经是他能够选择的，最好的结局。
他刚要按下红色的确认键，却感到天旋地转，突如其来的晕眩感袭击了他。仿佛所有的气力都在刹那间被抽离，他扑通跪在地上，箱子摔落在地，邓槐灵撕心裂肺地咳嗽着，鲜血泼溅在地面上聚成猩红的一滩，殷红中夹杂着几丝漆黑。
毒素终究还是蔓延到了全身，与破裂的脏器一起消耗着他的生命。他已失血过多，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发抖的手提不起刀，也够不到咫尺之遥的箱子，脑海里回响着催人入睡的絮语，如同神秘而悠远的咒文。
背后的门在巨响中被冲撞开来，碎屑到处飞溅。美杜莎的头颅挤进了门内，因为空间窄小的缘故，她的身躯没有凝聚成实体，依然保持水流的形态留在门外，头上的蛇发迅速伸长，尖啸着朝邓槐灵袭去。
邓槐灵跪在地上没动，光是抵抗幻觉就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意志，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格挡。他能感知到蛇发在靠近，却无法调动伤痕累累的躯体，凶狠的头狼在濒死时，也会像卑贱的野狗那样任人宰割。
要结束了吗？他怔怔地想，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却还是差了一点么？
迫近的蛇头忽然凝滞在半空，接着像倒放似的缩回了美杜莎的发间。这台妖魔般的杀戮机器在这一刻露出了迷惘的神情，她的几十只蛇眼朝不同方向转动，好像被两股反力拉扯着，她杵在那里静默了一会儿，倏地从头到脚融化了，全身化作银色潮水流进门中。
从这股银色的水流中升起了粗壮的巨蛇，它像是被某种意识驱使，不管不顾地碾过了机柜，爬向这层的角落，黑色的机柜如同流沙坍塌。而后这条巨蛇昂起了头，蛇头竭尽全力砸向顶层天花板的一角，沉重的一下，又是一下，沙石坠落如雨。
邓槐灵微偏过头看向魔怔的美杜莎，她就像疯了般破坏着这栋赖以寄生的大楼，防爆的楼顶在她的蛮力击砸下竟然出现了裂缝，多重裂缝叠加起来形成深洞，洞口隐约透出光亮。
他不明白美杜莎没有杀他，反而大肆破坏着楼顶是为了什么，可耳机内陡然炸响的女声立刻让他反应过来，那是Rose在大喊：
“邓先生，快跑！波塞冬和美杜莎的意识连接得并不紧密，我只能控制她几十秒，他们之间的联系马上就会切断，别管你手里的核弹了，快点从楼顶逃生！”
巨蛇再次凶狠地撞向深洞，“哗啦”一声震响，顶层天花板被彻底撞碎了，楼顶的一角开了个大洞，暴雨和天光同时侵袭进来，清新冰凉的风荡涤了沉闷的空气，雨水仿佛珠帘淌缀。
邓槐灵的喉咙被血灌满了，他需要很努力才能发出嘶哑的声音：“为……什么？我记得你的融合程度还不算深，就算美杜莎和波塞冬的意识……是共生关系，你怎么可能，获取她的控制权限？”
“邓先生，认识你我觉得很高兴。”Rose答非所问地笑了一下，用极尽温柔的声音说，“很少会有人把AI当作真正的人来看待，更不用说把我们当作朋友。我并非曾经存在过的那个人类女孩，但是我想，在你眼里我是一个人类了，我真的、真的，由衷地感激这一点。”
“你……”邓槐灵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Rose这是在向他告别。来时的列车上她解释过，当融合进度超过一半后，她的记忆就会倒退到初识他之前。
Rose以加快融合进度为代价，侵入了美杜莎和波塞冬的连接路径，并且短暂地影响了美杜莎的意识，帮助他逃生。
����也就是说，Rose很快就不会再记得他，也不会再回答他的问题了。
“不，你听我说，Rose，”邓槐灵的眼中流露出仓皇神色，“你不需要这样做，我已经打定主意要留在这里……”
“再见，邓先生，Rosie还在等着你回去，你可要惜命啊。”人工智能女孩轻轻地笑道，“还有，谢谢你。”
“Rose……Rose！”邓槐灵忙乱地大声喊道。那头却已经没有人在回应，呼唤声消失在虚空中。
融合进度，51%。
第253章 曲终之时，02:49 pm��1
大雨依然从楼顶破开的洞口落入，沙沙地下个不停。粗壮的巨蛇在撞破天花板后停了下来，蛇头缓缓地搁在盘起的身躯上，它覆着薄膜的眼睛变得浑浊，似乎是睡着了。
随即蛇身向周围崩裂开来，化作滚动的潮水卷起了机柜的碎片，银色的小蛇彼此交缠，恶毒狰狞的妖魔即将从水中复活，美杜莎将再度睁开她的数十只眼睛。
邓槐灵费力地转身，半跪在地上，面向角落里沸腾般的潮水，他的衬衣上交错着被划烂的破口，满脸都是血液流过的痕迹。耳边已经没有了Rose的声音，在一阵电流的滋滋声过后，反而是猎人队伍的信号穿过被巨蛇砸出的破洞，连上了他的耳机。
频道内仍旧像他失联前听到的那样，凯特忙碌有序地下达着命令。尽管这段时间内他被封在密闭的楼里生死未卜，但她并没有慌张过头，而是按捺着焦急的心情，指挥猎人们在空中对抗战斗机，清理地面上STF的士兵，做好了随时接应他的准备。
在他的信号连入频道后，凯特的指挥声蓦然顿住了：“老板，是你吗？你有没有受伤，楼里是不是有东西阻止你出来？我们就在两公里外，还能支撑十几分钟，如果你放好了核弹，我们马上就来接应你！”
邓槐灵没有作声，他疲惫不堪地撑着地面，气息微弱，黑红的血液不断从嘴角淌落。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如果他跟着凯特离开楼顶，把手提箱留在这里，美杜莎转眼就会把核弹拆掉。对他来说，这或许是通往生机的道路，可是对二区来说，这根本就不能称为一个选择。
他的生命、洛希的理想、塞西娜的未来、二区几千万民众的安危，只靠他一句话来决定，这样的责任压在一个渺小的个体身上，实在是太沉重了。况且，他承载的也并非洛希一个人的理想，还有为了理想牺牲的那些战士们。
没有人强迫他去实现他们的愿望，但是他知道，有许多人和他一样，热切地期盼着洛希能够登上至高的权力之位，将城市引导向光明的前途。他还记得血色圣诞时邓宣是怎样果断地豁出命去追随洛希，也记得程文被Rosie射杀前眼神里焚烧暴雨般的热望。
还有那位温文尔雅的首席科研官陈维，对方站在雨夜的霓虹中、撑着一把黑伞的身影也铭刻在他心间。陈博士暗暗观察了他很久，才为他和Rosie安排了那场命运般的会面，用生命铺平了他们前进的道路。
以及杀手，精明而残忍的埃托尔��西弗，也会为了长久追逐的理想凛然赴死。那人本可以留在黑市不问世事，永远当个前台小妹在医生身边厮混，却无情地把自己当作了“曲终计划”的引爆器。
这场战争的胜利早已不只是邓槐灵的愿望，甚至也不是洛希一个人的理想，如果要用一个词表示它的所属权，那应当是“我们的”。“术”的全体成员，主城区的猎人行会和二区的分会，叛乱的民众，奋而抗争的人类士兵，死在战争中的无限冤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最后这一方战场上，而最后这场行动的结果，只在邓槐灵一念之间。如果他愿意献祭自己的生命，就能掀起滔天的红莲业火，把旧的世界烧尽。
美杜莎从金属的汪洋中凝聚起来，半个身体缓缓浮出水面。她的面部轮廓由模糊转为清晰，蛇发也开始长出，邓槐灵透过被血染红的视野盯着她，在频道里嘶声下令：“凯特，是我。你立刻带着所有人向东1撤退，这栋楼很快就会释放出高危辐射。”
“老板？”凯特突然听见他的回应吃了一惊，她隐约察觉到他话中的深层含义，惊慌道，“难道你不打算跟我们撤回……”
“我回不去了。”邓槐灵低哑地说，“凯特，雁翎的事务就交给你……还有内尔森了，等到分会与主城区行会合并，罗拉会照顾你们，她不是个吝啬的人，只要你们能带来利益，她会爱惜人才的。至于我……能够结识你们，是我的荣幸。”
邓槐灵没再去听凯特回答了些什么，用沾满血液的手指触摸微型耳机，调到了别的频道。他又艰难地颤着手去够掉在旁边的唐刀和箱子，手心黏滑的鲜血让他抓了几次都没能握住刀，然而追逐胜利的决心最终战胜了神经毒素，他用力地攥住刀柄，拉开了刀鞘。
他还没有兑现把杀手的心脏带回医生身边的承诺，Rose也深陷在融合的泥潭中等待他去拯救。他是受着这么多人的保护才和洛希走到了今天，没有他们的牺牲，他绝无可能带着失忆的Rosie存活下来，与罗伯特为敌。
他已经受人庇护了太久，现在，也到了他来牺牲，庇护所有人的时候了。
“抱歉，Rose，我辜负了你的好意，可是我不愿看到你死在我的面前。”邓槐灵借着刀鞘的力量从地上站起，他的手里提着修长的刀刃，额发被血浆粘成一绺一绺，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我已经，不想再被别人保护着……也不想再逃了啊。”
他的棕眸映射着苍白的天光，光芒一点点在他眼中亮起，仿佛回光返照般，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回到了躯壳。Rose的融合进度来到了51%，而临界值是75%，只要能赶在75%之前炸毁波塞冬的机柜，Rose的意识就有机会保留下一小部分。
他已经不想再逃了，要是他逃走，Rose必死无疑。洛希派出的队伍目前尚未穿过主城区的边界，几乎不可能抵达这里，再过六小时融合就会结束，除了他，没有人可以救下Rose。
如果他们这一代注定要从阴暗的淤泥中成长起来，承受这样糟糕的厄运，就为未来的人们创造一个更加光明的塞西娜吧？
新的世界，不会再有流血和牺牲了。
还剩最后一枚核弹，邓槐灵解下了背后的收纳袋，从地上拎起手提箱，放进袋子里。“咔嗒”一声，他按下红色的确认键，开启引爆核弹的倒计时，鲜红的数字闪了闪，变幻起来。
这也是新纪元开启的倒计时，当盛大绚烂的焰火升空时，塞西娜城会迎来真正的新年，人们将走上街头，与爱人拥抱接吻，庆贺城市新生。
只是他再也无法和心爱的人并肩见证这一幕了，邓槐灵扬起流血的嘴角笑了笑，他并不为此感到遗憾，因为他相信洛希一定会赢下战争，走上荣耀与风光汇聚的巅峰，无论他在与不在结局都不会改变。他真正遗憾的是，还没有正式地向洛希道别。
袋子里有几片玫瑰花瓣，是先前盛花束时落下的，干枯的花瓣掩映着通讯器亮起的屏幕。来的时候他没有关机，只是调成了静音模式，此刻信号恢复了，屏幕上静谧地闪动着洛希的通话请求。
对方似乎从来没有放弃过，命人持续不断地拨打着他的号码，未接来电已经积累了几百条。邓槐灵看向角落里将要完全成形的美杜莎，他本不该分心答复洛希的通讯，这会影响他的反应速度，可他还是接了起来，将通话转到耳机内。
爱得这么久这么深，如果连告别的话也不说就消失，洛希会很难过吧。邓槐灵拉起收纳袋的拉链，把核弹背在肩上，他也有很多爱意想要对洛希倾诉，其实不是洛希离不开他，而是他离不开洛希，与对方分别的每分每秒，他都像是眼巴巴思念着主人的小宠物，要是连告别也没有，他怎么会甘心？
接通的提示音过后，那头响起了会议室的杂音与下属匆匆跑动的声音，好像是通讯器被飞速交到了洛希手里。温和清澈、却微微颤抖着的嗓音传来：“槐灵？凯特报告说你拒绝跟她一起撤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现在究竟在干什么，你、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
“洛希……”邓槐灵在唇齿间念了一遍对方的名字，再次听到洛希的声音不由得使他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他的语气像是在梦呓，又带着点傻气，“我爱你。”
洛希是何等敏锐的人，听见他表露爱意立刻着了慌，意识到他的自毁倾向后，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哽咽：“我也爱你，槐灵，不管你想牺牲自己做什么，我不允许你这么做，听到没有？你别留在那栋楼里了，跟凯特回来吧，距离新的仿生人抵达前线还剩二十多个小时，二区还会有很多机会！”
“二区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东2的暗道不可能再走通，而你派出的队伍也没能越过罗伯特部署在边境的战线，我们能把握的只有这次机会。”邓槐灵注视着苏醒的美杜莎，后者已经睁开了密集的蛇眼，他步步后退着，将自己隐藏在机柜的缝隙间，“我……应该不能陪你看到战后的景象了。”
洛希听着对方的话浑身都颤抖起来，急躁而担忧地劝阻：“你在说什么胡话！这不是超级英雄电影，没有人要你独自拯救整座城市，就算你完不成任务，也会有别人替你完成，就算派去的那些队伍都做不到，也还有我！你为什么要把自己逼上绝路，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前线的战争很激烈，让你没有离开的余裕，对吧？你深陷在沙盘上无法脱身，否则你早就自己来了。在这样紧急的战事中，你的手头不会有空闲的军队，更不会有能够潜入主城区的尖兵，这些我想你都很清楚，只是在哄骗我罢了。”
美杜莎的体型庞大，靠近不了机柜，拉长的蛇发却伸入了机柜的缝隙中，沿着间隙的转折从各种刁钻的角度袭击过来。邓槐灵留心着周遭的动静，爆发尽最后一点力量格挡，保护着身后的手提箱，深入膏肓的毒素却使他又咳出血来，麻木的手指几乎握不住刀柄。
“不是我想把自己逼上绝路，是我们本来就没有路走啊……洛希。”
第254章 曲终之时，02:49 pm��2
“怎么会没有路走，那么长的路我们都走过来了，不会有山穷水尽的时候！”洛希能听见金属交击的打斗声，却看不见邓槐灵那边的情况，越发心焦，“总之你先回来，我不允许你就这么赔上性命，对我来说这根本就是不能接受的方案！”
邓槐灵竭力攥紧了刀柄，不让唐刀被美杜莎的攻击震落。狂烈的金属蜂鸣在这方狭窄的天地交错，刀刃和蛇发割裂空气的声音猎猎作响。周围高耸的黑色机柜遮蔽了他的视线，他不得不留意风声中细微的变化，及时砍断偷袭的蛇发。
好在受机柜限制，美杜莎没能发挥出极致的破坏力量，突破唐刀摇摇欲坠的守势，因此双方暂时维持了平衡。邓槐灵格挡着往机柜深处撤去，拭掉唇角流下的血液：
“那么对于二区的民众来说呢？洛希，你是‘术’的领袖，必须优先考虑人民的安危。你得承认自己也会有无计可施的时候，事到如今，除了舍弃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你对我许下的誓言呢？也都不作数了么？”洛希使劲咬了咬下唇，音色像是威胁，却又像在哀怜地祈求着，“是你对我说，要陪在我身边，陪我看遍世界上所有美好的景色，你还向我承诺过，每天都要送我不同的花，我一直、一直都相信着你的。”
“忘了那些誓言吧。如果可以的话，也尽快忘了我，”邓槐灵的声音很轻，他需要非常努力才能遏制心中的嫉妒，用清醒的理智做出对洛希有益的判断，“我知道你从来都不缺追求者，你是个很有吸引力的人，没有我，还会有很多人愿意陪在你身边……”
洛希那里倏然传来一拳锤在桌面上的巨响，耳机里充斥着方寸大乱的怒喊：“你他妈是混蛋吧？邓槐灵！我真想亲眼验证你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换作是他早就该吃醋了，你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又在说什么混账话！”
“我……”邓槐灵浅淡地笑了，失去血色的乌青嘴唇弯了弯，仿佛在嘲笑自己的口是心非，他诚恳地承认道，“我吃醋的。一想到我死后你也许会和其他人在一起，跟他做我和你做过的所有亲密的事，我就嫉妒得想杀了你未来的恋人。”
他已经退到了机柜最深处，倚靠墙壁狼狈地喘息，“可是我更害怕你忘不掉我……我怕你走不出这道阴影，从此堕落消沉，辜负了你十多年来追寻的理想。洛希，这些年你前行得很艰难，你给出了那么多的爱，收到的却大多是不解和背叛。”
“我想让你真真正正地受到尊敬和拥戴，如果忘了我，能让你无忧无虑地接受千万人的爱，那就忘了吧。”
洛希的眼睛早已经红了，他强忍着眼眸中的泪水，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心头被悲伤与愤怒充盈。直到这时邓槐灵还是只想着他受过的苦难，对方在幻海系统里看到了他孤苦无依的童年、被欺骗的少年和被背叛的青年，因此想把最好的东西送到他手中。
可是邓槐灵呢？邓槐灵自己不也是一样么？孤身一人在浩瀚的城市中行走，长久地与杀戮为伴，在黑暗的小巷抬头望月，洛希就是那缕不经意间照亮他的月光。为了这道光芒他可以豁出性命去追逐，如同奋不顾身的飞蛾。
为什么偏偏要让邓槐灵去牺牲？这简直是天底下最不公平的事！就算牺牲了他能够拯救整个世界，可世界也从来没有温柔地对待过他，从未给予他任何优容的条件，却要让他付出生命。
“你凭什么要为我牺牲。”洛希忍着眼泪气愤地说，“明明你……还没有从我这里、从任何人那里得到过什么，就要牺牲所有。想到我把你忘了，和其他人在一起，你真的会觉得好受么？”
他想挑起邓槐灵的不甘，于是措辞更加激烈，“槐灵，时间真的能够冲淡一切，也许我现在忘不掉你，三年、五年、十年后，就不一定了！我会找到比你更适合我的爱人，我会真心爱他，他也会真心爱我，我会过上没有忧愁的生活，但这些也与你毫无关……”
“那样很好。”邓槐灵打断了他，掩饰似的重复一遍，“那样很好。你知道我的性格，我不会假意祝福你和那个混蛋，可是我会心满意足地去死。你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哪怕这一切跟我毫无关系，我也希望你能过上那样的生活，如果能交换到这些，那么我死而无憾。”
洛希看不到通话的那头，邓槐灵受伤地闭了闭眼，棕眸里渐渐浮现了落寞的神色。他清楚洛希是故意说假话来激他，但是不可否认，洛希的假话或许终有一日会成真，谁也无法说尽将来的事，就像他无法认定洛希的身边不会再出现让对方重燃激情的爱人。
总有一天，洛希这个最在意他的人也会忘掉他，然后他就在世界上消失。邓槐灵提起刀刃，斩断了从两边的墙角和天花板上悄悄蔓延过来的蛇发，随着他透支气力的动作有更多鲜血从唇边溢出，血液的颜色近乎是深黑，也更加浓稠，这预示着他的生命行将油尽灯枯。
他终将抵达被所有人遗忘的结局，一个人走向死亡。棋手获胜时只会和朋友们狂欢庆祝，将满桌的弃子遗落在身后，碎裂的骑士换来的仅仅是执棋人的一个微笑，只为那么一个微笑，他便甘愿断送自己的一生。
邓槐灵有些平静地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然而正在他调动虚弱的躯体对付蛇发时，耳边的洛希忽然哭了出来，抽噎的哭声仿佛积聚的潮水冲毁了堤坝，从崩溃开始便愈演愈烈：
“我……我刚才都是说谎的，槐灵你不要相信！我才不会忘记你，我爱你，就算用整座城市交换，我也不会忘掉与你有关的所有记忆！你是我人生中最重要也最珍贵的人，没有人可以取代，你不是可有可无，不是孤身一人，你……还有我啊……”
邓槐灵愕然。他一直都能轻易看穿洛希的心思，并未相信对方的谎言，对方却害怕他临死前再度被数十年如一日的孤独笼罩，就这样接受会被忘却的事实，孤零零地走向死亡，留下最大的遗憾。即使最坏的结局他也能承受，却还是不免为洛希的热烈真挚动容。
放肆地哭出了声后，洛希的言语也任性起来，抽抽搭搭地说着，“离开你，我根本就活不下去……要是你死了，谁来给我绑头发，谁会在我睡觉时帮我收拾乱成一摊的文件，在我演讲忘词的时候鼓励我？槐灵，我会把这些事情弄得一团糟的，你别走、你别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