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ightfall
邓槐灵倒是叮嘱过“不要给任何人开门”这种话，Rosie思考片刻，逻辑告诉他门外并不是一个人，于是寂寞的Rosie欣然给老鼠打开了门。
那是只灰不溜秋的小东西，Rosie拎起它的尾巴，发现它由电子元件和拟真皮毛制作而成，本质上和他一样，都是假的。他很快想到这是一种信使，CyberRose的天眼监视着地面和网络，因此要想传递些隐秘信息，最好的途径是通过缺少监控的下水道。
而老鼠是下水道常见的生物，伪装成老鼠能有效地掩人耳目，即使被发现了，里面的录音也会自动销毁。Rosie第一反应这是给邓槐灵的信件，可是电子老鼠扫描过他的ID芯片，机械地开口了：
“身份核验通过，仿生人Rosie，请确认接收月野雪奈传递的语音与图像信件。信件将在一次阅读后销毁，请保证身边无人后再进行接收。”
“我确认。”Rosie伸手关好了门，迟疑地说。
第56章 风俗店，02:35 am
语音信件随即开始播放，说实话，少女甜美的嗓音从一只老鼠体内发出来，这场面多少有些惊悚。
“亲爱的仿生人，”月野雪奈是在一个极为安静的空间里录的音，声音带着回响，“我想我一定打扰你了，其他的大人不停劝说我放弃这次邀请，可我看得很清楚，你是好人。况且当我询问水母要不要请你来我家的时候，她愉快地在水里转起了圈，因此我决定向你发出邀请。”
第一段话她说得尤为正式，似乎竭力保持着严肃，但接下来马上露了馅：
“我非常感激那天你为我们做的一切，父亲说你只是个仿生人而已，我认为不是的，你比我见过的许多人更加贴近人类。
“我对父亲说了母亲教导过的一句话，他就同意邀请你来这里了，那句话是这样的，‘滴水之恩，相报十倍’……其实说、说了这么多，是因为你让我想起妈妈啦，我知道这很怪异，可是请你千万千万不要拒绝我的请求……”
Rosie露出轻微的笑意，他没料到自己还能让一个人类女孩联想到母亲。
他把老鼠放在桌面上听完了整段录音，女孩滔滔不绝，紧张地对他说了一大番话，无非是想请他到她住的地方做客，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在录音结束、图像信件打开之后，Rosie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
那是张地图，标明了月野雪奈现居的住址����在歌舞伎町的地下。
图像投影几乎只出现了短短一瞬，便自动销毁，Rosie将它默记下来。图片上明确标注了通往地下的方法，入口通道设在一家风俗店深处，他查阅了政府的官方地图，那个坐标并不存在所谓的地下结构。
他明白月野雪奈口中的大人们劝她放弃邀请是怎么回事了，那里恐怕本就是个见不得光的地方，她想要泄露秘密，遭到所有人的反对，却还是力排众议把地址给了他，这说明她才是真正拿主意的那个人。
Rosie打开门，把老鼠哧溜放了出去。他终究很好奇，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一群大人竟会容许十四五岁的少女掌握话语权？他思忖着，回身时差点撞到靠在门框上的一个人影����
“看着点路？”洛希双手环胸，食指敲打着自己的手臂，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你用着我的身体，不要总是一副傻傻的样子。”
Rosie想要争辩，明明是对方凭空出现，自己才会撞上去的，随后他愣了愣，意识到这又是一场幻觉。
洛希懒散地说：“不建议你白天去歌舞伎町，白天政府控制着那里，不太安全。夜晚就全是黑道的天下了，你可以等那个猎人睡下了再溜出去，会有黑道的人来接洽。”
“你似乎很熟悉那里？”Rosie推测道。
“有什么好奇怪，”洛希倒是彻底笑了，“那里的黑道势力划分，是我在十多年前定下来的。”
说完他便消失了，原先站过的地方空无一物。公寓内恢复了沉寂，Rosie坐在窗边，开始盘算瞒着管理员出去的计划。
邓槐灵必然不会允许他和月野雪奈见面，如果这件事被发现了，无法预测邓槐灵会有怎样的反应，而惹管理员生气是程序的大忌，所以干脆不要让对方发现。
Rosie没觉得自己的逻辑链出了谬误，他本应拒绝雪奈的邀请，但最终得出的结论却是瞒着邓槐灵出去，冥冥之中思考的路径已被修改，他却无知无觉。
邓槐灵在午夜时分抵达家中，根本不需要酒精检测，Rosie闻到了空气中浓郁的酒味。
他正要抗议对方在伤口愈合期内喝酒，邓槐灵便充分发挥了装傻的演技，胡搅蛮缠地抱住他，直接栽在床上睡着了。
Rosie只好将人推起来去洗澡换药，忘了原本要埋怨邓槐灵的事。一切料理完毕已是凌晨，他看着对方陷在枕头里的睡颜，轻轻道声“晚安”，想碰一碰邓槐灵的额头却又收回手，转身离开床边。
公寓的门极小声地开了又关，Rosie悄悄出去了。他并未制造任何噪音，床上的人却动了动睫毛，醒了过来。
邓槐灵抱着毯子坐起身，眼里没有一点睡意。赏金猎人飞快地披上了衣服，拎起角落里的唐刀，同样无声无息地出了门，远远缀在仿生人身后。
Rosie毫无察觉，他一直对邓槐灵的综合能力缺乏认知，因为那些手段从未运用到他身上。实际上他第一次在贫民窟和邓槐灵竞赛时就输给了对方����论追踪能力，也许十个Rosie也比不上一个邓槐灵。
*
根据月野雪奈给出的地址，Rosie又一次踏入了歌舞伎町。那片繁华与糜烂共存的区域令他印象深刻，凌晨两点，招牌构成的森林光华炫目，夜空仿佛也被微微点亮了，他走在街上，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上回他只进了小型旅馆，然而这次要去的地方是一家中等规模的风俗店。在这种性爱服务已成规范化产业的店内，顾客只需被领到私人包间内，动动手指就可以在屏幕上选择心仪的仿生人，当然还有价钱稍贵的人类。
包括服务内容与时长、环境投影也是可以据喜好调整的，只要顾客乐意，将投影设置成即将喷发的活火山或者马里亚纳海沟都没问题，私人订制的原则发挥到了极致。
Rosie走进旋转门，被店内的金碧辉煌晃晕了头脑。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位身着制服的店员，说服对方相信自己不是迷路的性爱仿生人，她却不愿意带他去见店长。
僵持之际，门外又闯进一群人，他们一律穿着黑色风衣，身上散发出夜晚的冷冽，为首的那人染着白发，目光扫过他脸上的时候短暂停顿，Rosie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有如刀割的质感。
他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所谓“黑道的人”。没等他动作，白发男子率先伸出手来，潦草地和他握了一握，像在完成什么任务：“白石槿。A+级赏金猎人，也是歌舞伎町东区秩序的管理人。”
Rosie怔住了，望向眼前高大的男人����A+级、赏金猎人？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导致他完全没听进后半句话。
他从伊戈尔那里听到过，塞西娜城拥有A+头衔的猎人确实有三个，由于另外两人长期隐身幕后的关系，活跃在一线的邓槐灵便格外炙手可热，他没有想到其中一个A+竟然在歌舞伎町，还是黑道组织的一员。
“啊，你好。”直到白石槿表现出不耐烦的神色，Rosie才发现自己失态了，连忙友善地笑了笑，“我是Rosie，应月野小姐之邀来……”
白石槿却已经放开了他的手，说：“跟我来。”径直向长廊尽头走去，留给他一个冷硬的背影。
Rosie快步跟了上去，他们悄无声息地踩在丝绒地毯上，白石槿紧抿着唇，看上去一句话都不想多讲，不禁让Rosie思考起了A+猎人是不是都那么冷漠。事实上，邓槐灵的话可比面前这个冰雕似的男人多，对他的态度也好很多。
两人进了电梯，白石槿抬起手腕验证身份，按了特定的几个楼层键组合，电梯带着他们缓缓下行。Rosie习惯性地透过环绕的镜子打量着对方：指根和小鱼际有枪茧，风衣下隐藏了两把枪与无数冷兵器，脸侧蔓延着一道旧疤痕，但在青色胡茬的掩映下看不太清……
然后他听见白石槿充满敌意的声音：“看够了吗？”
“我只是不太信任你，白石先生。”被拆穿后Rosie也不见慌张，依旧礼貌地说，“这是一次友好的拜访，我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你却把自己武装到了牙齿。”
“你是在和我讨价还价？”白石槿冷笑一声，“雪奈提出要邀请你来这里，我是第一个反对的，邓槐灵是个利欲熏心的人，他的仿生人也绝对不安全。但她坚持如此，我也无计可施，只能警告你，要是敢告诉邓槐灵半个字，我就把你碾成一堆废铁。”
“邓先生才不是那种人。”仿生人没理会其余的话，单挑这句出来反驳，“他……”
“我们到了。”白石槿说。Rosie话语一顿，并非因为被对方打断，而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了。
他们正身处一个庞大的矿洞中，这座带着风俗店精致装饰的电梯引领他们来到了地下洞穴，无边幽暗延展开去。一眼望不到洞顶，因为超出了人类的目力所限，顶端被湮没在一团混沌的黑暗里。
这里几乎没有灯光，却也不是漆黑一片，半空中悬浮着一轮皎月般的荧光水母，她拖着长而软的飘带缓缓巡游，溶解了黑暗，使整个洞穴看起来像块透明的墨玉。在她的飘带扫过之处，Rosie看见了鳞次栉比的房屋，仿佛一座月下小镇，随水母漂游而安静地呼吸着。
“这地方叫‘神明居’。”白石槿不情不愿地介绍道，大概是月野雪奈逼他这么做的，“由废弃的地下城改建，电力完全从上面那座风俗店供给，所以每月不能消耗太多的电，以免被政府发现。”
“雪奈她……”
“月野雪奈是这里的巫女，能够命令所有人。”白石槿瞥了眼Rosie疑惑不解的样子，“换而言之，这是个宗教组织，她是这里的宗教领袖，懂了吗？”
“可是她才十几岁，这个组织显然，呃，显然不是那么正规����”Rosie担忧地措着词。
白石槿终于笑了一下，准确地说，是唇角改变了微小的10度：“她能应付的，她的母亲长濑美子接下巫女身份的时候，也不过是这个年纪。”
他点了支烟，火光在黑暗中闪烁，“据说当年政府清洗宗教势力时，二区的某位领袖帮美子找到了这个隐秘的居所，但只是权宜之计，她从没想过永远住在这里，而是打算听从领袖建议，想要逃往二区的。可是那名领袖自身都难保，最终死了，美子便带着教众在这里住了下来。”
Rosie忽然觉得这段经历无比熟悉，不由得追究道：“我能问下那位领袖的名字吗？”
“我想想……应该是叫，”白石槿呼出一口烟雾，“洛希吧。”
第57章 神社，03:52 am
他们一面说话一面往神明居的更深处走去，薄纱似的幽暗笼罩了路径，Rosie不得不开启夜视模式来辨别周围景物，白石槿却像早已习惯一般，在水母散发的淡淡光晕中行走自如。
那只浮游在上空的水母其实是全息投影，开启夜视之后Rosie看清了一切，六台安装在洞壁上的大型投影仪发出光亮，组成了它的影像。
这是一片被抛弃的废墟，Rosie跟着邓槐灵去过黑市，黑市是那个宏大的地下城计划的遗迹，而这里同样属于计划的一部分，不过建设程度落后许多。施工队曾在此处大规模开挖了土方，没来得及进一步推进，地下城计划便宣告破产，徒留下空荡荡的洞穴。
依照白石槿的描述，在那个名为洛希的领袖帮助下，教众们躲过了政府追杀，但代价是永远住在暗无天日的洞穴里，靠有限的水和食物维生。
Rosie听着，渐渐感到有些难过，神明居大约住了一千人？或者两千人？仅仅因为迪兰政府对宗教团体的严厉禁止，因为教众们共同的信仰，他们便不配生活在地面上。
他更没有想到月野雪奈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尽管偶尔能呼吸地面上的新鲜空气，她最熟悉的应该还是黑暗中的生活。
这么想着，Rosie马上就冒出了疑问����她的父母呢？父亲月野胜是CyberRose的职员，为何不将她带离这个地方？她的母亲又为什么不再担任巫女，一对有责任感的双亲怎么会把这种工作推卸给女儿？
“长濑美子几年前去世了，不见阳光的地方容易得病，何况这里毫无医疗条件。”当他提出心底疑问后，白石槿猛地吸尽了最后一口烟，丢下烟头，在地上碾了碾，“别和雪奈提起这件事，她每次都会哭。”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Rosie望着对方侧脸，真心实意地说。
白石槿突然被烟雾呛了一下，狼狈地遮着嘴咳嗽起来，边咳边说：“为什么邓槐灵那个自大狂会有你这样的仿生人？我是说，你们看起来一点都不搭。”
利欲熏心、自大狂……Rosie无奈地默念了遍这些字眼，他从来都不知道邓槐灵在外人眼里有这么多缺点。不过白石槿的态度已经比开始和缓多了，先前对他苛刻异常，是出于提防他，以及太过担心雪奈的关系。
他便也没有同白石槿争论，而是笑着说：“我看起来很弱吗？”在他的理解中，邓槐灵一定指代着“强”，所以强的反义词就是弱。
“不弱，”白石槿说，“在拉拢人心方面，你比他强大多了，这是种珍贵的特质。”
Rosie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肯定，或者说他没来得及相信白石槿还会赞美别人这一事实，就被暗处飞奔而出的女孩抱住了胳膊：“Rosie����！”
“雪奈？”仿生人试图将八爪鱼似的女孩扒离自己身边，因为白石槿正用冷酷的眼光注视着他，让他想起了当初杀手搂他的时候，邓槐灵也是这么看着杀手的。
月野雪奈咯咯地笑了起来，松开了手。与Rosie在蜂巢里第一次见到她时不同，彼时她无比惶惑，那双眼睛里只能看得到恐惧，现在则恢复了这个年纪少女都有的天真无忧。
“欢迎来到神明居。”她笑盈盈地说，“真的很感谢上次你救了我们，这里的门随时向你敞开。”
她今天穿了巫女服，雪一样素色的大袖，沉殷的绯��，踏着红纽草履。长长的鬓发下缘裁切整齐，黑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显然十分重视来拜访的客人。
“我不知道你们这边的规矩，也许我该向巫女小姐行个什么礼吗？”Rosie弯起眼睛，回了她一个玩笑。
“不，不用，其实这里的很多人也不信教。”月野雪奈向他伸出手来，愉悦道，“我来带你四处逛逛吧，神明居是个很小的地方，一下就逛完了。”
虽然对于Rosie来说，整个神明居大而陌生，可是月野雪奈长期居住在地下，这里的每座房屋、每块瓦砾，都是闭上眼睛就能历历浮现的事物。
她拉着Rosie的手穿行在道路间，不需要任何照明。Rosie索性关闭了夜视模式，在深海般的幽暗中从流飘荡，听她絮絮地讲解，哪里是广场，哪里是学校，较高处的那栋建筑则是神社。
由于已是凌晨，路上除了他们就没有其他人，月野雪奈的声音极轻，似乎害怕惊扰了那些简陋房屋里的居民。不过Rosie仍注意到窗户后面，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正打量着他这个外来者，在这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中，隐藏着上千个人。
“你刚才提到很多人不信教，可白石对我说这里居住的都是被驱逐的教徒。”他们走到神社底下的时候，Rosie问道。
月野雪奈和他一起拾级而上。“最开始，情况就是槿说的那样，我的母亲只是一两百人的巫女，所有人都笃信着同一个神。但是当我们永久搬迁到歌舞伎町的地下，事情就变得不同了。”
“我们不断接收逃难到此的民众，为他们提供庇护所，因为神很高兴我们这么做，就像这次她很高兴你来拜访一样。难民中有歌舞伎町的性工作者，”Rosie注意到她没有使用“妓女”这个词汇，“少数罪犯，更多的是负债的普通民众。”
“因为他们亏欠政府债务，一切信用清零，禁止再使用货币，需要在三十个工作日内用抵押品偿清债务����普通民众没有什么可抵押的，他们用来抵押的是终生劳动力，或者器官；要么沦为政府的奴隶，要么因失去器官而死。
“其实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未想过会欠债，一生都在努力工作。只是地上不像地下，地上有那么多陷阱，一不留神借了太多钱，利息增长的速度超出工资发放的速度，就会获得这样的下场。在神的世界里没有债务，我认为他们不应当受到惩罚。”
月野雪奈说完一长段话，脸上泛起红晕，体力有些不支，Rosie便拽住了她，两人一道在通往神社的石阶上席地坐下来。
她谈到神明居的事务，少女无忧无虑的微笑霎时消失了，明显对未来充满了忧虑，然而在忧虑之外，还多了一层上位者的坚韧与决断。
“你是一位称职的领袖。”Rosie鼓励道，“接受毫无信仰的人，这是个善良而有勇气的决定，如果美子在的话，她也会这么做的。”
话一出口他就想起了白石槿的叮嘱，不要在雪奈面前提到母亲，可是这句话如此自然地溜了出来，仿佛他和长濑美子十分熟悉。
事实上，Rosie都不清楚长濑美子长什么样。雪奈却没有介意，她的眼中闪过落寞，一瞬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限怀念。
她浅淡地微笑着：“要是我母亲还在的话……”
从地底拂过的风扰动他们的衣袖，神社中的铃铛摇晃着，发出清响。熟悉之感弥漫而来，Rosie怔了一下，将手搁在雪奈头上，抚摸着她的发顶，宛如遥远记忆的复现。
*
要是我母亲还在的话，这里就会有第二个和你一样温暖的人了。这是月野雪奈想说的话。
铃铛轻轻响着，洛希和长濑美子并肩走出了神社，低声交换关于接收无信仰者的意见。神明居的深夜，仅有洞顶的水母悠悠漂游着，如同白光温润的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