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巫喵幽暗
“我怎么敢。”V失笑，把棋子挪回正位，上挑的唇角却因想起来一些事而折回，“如果阿比林愿意和我来这儿听你开导就好了。”
“我不开设心理咨询课程。”一头银发的漂亮青年嘴上这么说，却转而告诉V，“我从数据库里找到一些能用上的资料，可以帮到他，你不用担心。”
V听后，脸上带着笑意：“这样看来，我好像对你许下了很多愿望。”
“的确。不过没关系，谁让我是好心的‘神灵’呢。”拉法尔用棋盘游戏把自己的“信徒”杀得片甲不留，消遣完他，直接把对方还没说出口的愿望替他说了，“人工躯的实验我会保证万无一失，萨尔沃将会获得自由的身躯。”
是的，几天后的那场临床试验，萨尔沃自告奋勇成为了实验体。
提及这件事，V确实不可避免地担忧：“在卡辛诺拉，‘人工躯’不算一个好名声。”
“用龙体材料和半机械器官构成的人工躯可以最大限度在星空存活。”拉法尔不允许任何人质疑他的专业性，就算V也不行，他当即蹙起眉，“虽然他不太喜欢我，但这不会影响我的操作。”
在得知纽特需要谋求人类在深空生存的新形态时，萨尔沃毫不犹豫选择让他拿自己当实验品。他已经无法在从病床上起身，从此以后都要这么活着，既然有让他保留大脑又让身体自由的方法，何乐而不为呢。
可更深层的原因永远是爱，只要能帮到纽特，萨尔沃从来都是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他强行让拉法尔分别评估自己和纽特作为实验体的适应性，已经罹患脑污病症的纽特当然会败给他，在构造体权威的判断下，就算是神匠都要妥协。
改造也的确非常顺利，萨尔沃成为阿刻罗号第一个人工躯，成为全新的“人”。他在测试完所有人格项目和运动指标后奔到纽特的医疗车前，告诉对方他的施法能力也如预先判断的那样没有失去����假以时日，包含那种可以称为“治愈术”的光铱魔法，所有被调整过星空适应性的法术都能在阿刻罗号上实现。
V当然也为友人的“康复”由衷喜悦，他们早已不能追求太过完美的结局，如果这个技术可以普及，他的那些战友……也都能用这种方式回来。
纽特当时选择让所有保留大脑完好、尚未死去的人进入休眠的做法是多么正确，他的思考从来没有停止，他早已预想到了。
而拉法尔的诞生、他精准到已经超越人类的技术，就是最后一块拼图。
那一晚V跟阿比林喝酒，也许是看出他的神情跟平时有点不同，原本寡言的副官问起来：“发生了什么好事吗，统帅。”
“没什么。”人工躯技术现阶段还是秘密，人们仍带着在地表时的成见，需要给它改个名字，稍做包装，否则会跟构造体横空出世一样得不到该有的效果，因此V选择暂且不提。
他随口道：“我只是想起我们第一次远征。还记得吗，我们那时还是新兵，所有人几乎都没在那么冷的地方待过，一开始差点连取暖设备都点不起来，闹了不少乌龙。”
“当然记得，最后还是硬拽来冰原人替我们把关才解决的……我们还挖过那里的温泉，您能想起来在哪儿吗。”
“想不起来了。”V笑着摇头，“其实时间根本没过去多久，可我们经历的太多了。”
阿比林不置可否，他静静听着啤酒罐里气泡在奔腾，重重叹了口气，忽然道：“在这里死去，人会去哪儿？回到卡辛诺拉，我们的故乡吗。”
V不知道这个答案，他们也同样不知道那颗星球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被潮水般的恶魔淹没？在无尽的破坏中终于分崩离析，山河倾覆了吗。
他们未能看到卡辛诺拉终末的景象，想必就算死亡，大地母亲也不会欢迎他们用灵魂的方式回归吧。
阿比林怅然若失的声音响起：“有时候我会想，踏上旅程真的是错误的吧，可是能够遇见莉娜真的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即使她已经……”
V目光一黯，莉娜��乌德卡已经死亡，连被改造成人工躯的机会都没有。
但今天的阿比林没有因为提起这件事而忽然激起不平的情绪，他的嗓音里透着久违的高昂：“我昨天收到终端递送的一段数据，是莉娜准备纪念日礼物的影像，那个做了一半的礼物今早送到我房门前，是个相框。”
V意识到，这是拉法尔实现的愿望之一。
“她做得很认真，都不知道萨耶罗之眼把它记录下来了……日常数据应该早就被覆盖，这段影像恢复起来应该很难吧。”阿比林捏着啤酒罐，用力抹了把脸，“我把上次我们一起的合照放进去了。统帅，这是拉法尔……那个构造体做的吧？如果你能看到那个小家伙，替我好好感谢他。”
身后有回忆，前方有灯火，人就有希望。也许，跨过时间丢弃悲伤的人们就愿意向前看了。
V替阿比林高兴，借着这个名义，他去生态温室摘了不少花，给拉法尔编了花环送过去。待在房间里的构造体不知他用意，头发沾满扑簌簌掉落的花瓣，还嫌弃这东西有点丑。
V笑了，藏起他小小的私心，觉得一切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另外一边，重获新生的萨尔沃却要眼睁睁看着纽特衰弱下去。
将大脑放入人工躯需要脑部完好无损，纽特早已失去最重要的条件，即使再怎么拖慢三型类兹体素浸润脑部的时间，它也不可能停止把人变成无知无觉的木偶。
在行进至漂流岩带途中，萨尔沃把自己关在研究室里，为寻找如何让纽特活下来的方法焦头烂额，连V的探望都不予理会。
他不能允许本该是保护者的自己独活，而他深爱的人却要离他而去。可是无论他如何论证，在地表就是绝症的脑污感染绝不可能逆转，何况贫瘠的星空更无法给他研究的时间。
纽特说他要坚持到自己彻底没有思维能力时再去休眠，他想支撑到阿刻罗号到达漂流岩带、众人进入沉眠后最后一个闭眼。但萨尔沃非常清楚，跟其他有醒来希望、能进入庇护所的同伴不同，纽特的结局已经注定。
意识到没有能力独自找到出路，萨尔沃向自己一再抵触的构造体求助了。
他来到主机房，脑子里想的是能否把纽特没有受损的大脑移植到构造体中帮助他活下来，可他很快打消念头����这个技术和切分人体却要保留组织活性一样充满危险，可能反倒会伤到纽特。
美丽的构造体不需要萨尔沃假惺惺的歉疚，直接问他来意。他们的关系也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毕竟，嘴上说讨厌他的人过去也的确没对自己如何，充其量不过是不想看到他。
“我想救纽特，你那里有什么方法吗。”萨尔沃握紧拳头，语气非常诚恳，几乎是哀求，“我可以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这件事我已经计算并论证过了。”拉法尔那时正在写一本名叫《深空生态改造研究》的书，对话并不影响他继续不停输入文本，“它想要实现，必须先确保恢复跟地表等同的医疗科研能力，而此事在庇护所无法达成，它的空间不足以支持这项小题大做的计划。”
萨尔沃咬牙问：“可他是你的创造者，拯救他的优先级难道不应该很高吗？”
拉法尔轻轻瞥去一眼，平静道：“我的创造者亲自否决了这项计划，‘小题大做’是他的原话。”
蓝眼睛的学者哑口无言，可是在打击之后，他声音颤抖地问：“能给我展示论证过程吗，我想亲自看一看……”
看一看有什么用呢？人类的大脑还能比构造体更聪慧吗。
萨尔沃只是不死心，想要证明拥有感情的头脑能在这些论证过程里找到转机。
拉法尔不在乎他怎么想，直接给出数据，而结果也确实难以动摇。
想要治愈脑污病症的前提永远是确保资源丰饶可用，让研究具备发展空间，神代人类费尽心思、耗尽资源都没能前进哪怕半步，现在更不可能。
萨尔沃的心脏随着翻阅的动作用力坠下，他茫然地望着无动于衷正在书写的构造体，心想，为什么命运要如此对待他们这些可怜人，他们还不够悲惨吗。
新世界为何不能为他们敞开大门。如果那道门能够通行，所有悲剧都不会发生，就不用这么……
忽然地，他拨动屏幕的手指顿住了，在亮光前睁大眼睛。
“构造体，替我、替我计算一件事，我要一个可能性。”萨尔沃看向拉法尔，飞快地说出自己想要分析的那个“可能性”。
收到议题时拉法尔皱了下眉头，冷若冰霜的脸上表情欠奉，但他没说什么，相当郑重地放下书本，调用光铱开始计算。
这场运算耗费了全舰储备光铱的一半，萨尔沃不得不用秘密的方式补足缺口，焦急等待。
只用几分钟就得出过人类庇护所计划全貌的拉法尔这一次运算了两个小时，待论证完成，银发青年缓缓睁开眼睛，红眸散发冷冷清清的光，声音平淡。
“可行性超过86%，但非常不建议……”
欣喜若狂的表情出现在萨尔沃脸上，他根本没去听拉法尔的告诫，转头跑出主机房奔向医疗部。
病房中的纽特于浑浑噩噩中再一次转醒，用意志暂时战胜浸润脑部的毒素，他知道自己这一次能清醒几个小时，但间隔越来越长了，这不是他能抵抗到最后的战役。
“纽特！”
萨尔沃冲进原本不得高声喧哗的病房，喜悦之色溢于言表，甚至有些隐隐的扭曲。纽特以为他遇见了什么好事，也乐于看到这个人不再愁眉苦脸，于是强打精神问：“怎么了，这么高兴。”
“你有救了，我找到能救你的办法了！”有双温和蓝眸的学者捧起纽特的手，用力捏住，即使他知道纽特现在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可这些动作是他下意识完成的。
他兴奋地说：“我们可以去新世界了！”
病床上的金发年轻人笑容凝固，狐疑地偏过脸。
就听萨尔沃兴冲冲道：“还记得那头星龙告诉我们的吗，如果想要到达新世界，就毁灭太阳打破它的禁制。构造体计算了这个可能，他可以做到！”
“你造出的神灵，他能够帮我们达成这个愿望！”
“……你在说什么？”这回纽特脸上再也不存柔和之色，他面色急转直下，表情无比可怕，“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萨尔沃笑纽特粗心大意，忘了在论证时向构造体提起这个可能，他用力摇晃对方的手，笑容还是那么温暖，“我们有出路了！”
纽特却因此遍体生寒，他目不转睛盯着萨尔沃：“毁灭太阳？那卡辛诺拉呢，那颗星球会彻底失去光与热，失去它本该无尽的生机，那里的人……那里还有我们的同胞！”他的声音变得嘶哑不堪，咳得几乎断气。
萨尔沃神态慌张地安抚他，却咬定道：“那里已经毁了，我们的家园早已被恶魔淹没。你忘了吗？我们启程那一年，地表就只剩零星几个地方没有沦陷，现在十年过去了，在恶魔的侵袭下没有人可能活着……他们都已经死了，选择留下的人、无论是谁，他们都死了！那些从地底爬出的怪物蚕食我们的国度、杀尽我们的血亲，让它们随着太阳一起毁灭有什么问题？”
“人类不会在地表彻底灭绝，你在剥夺他们的生机！”纽特在只能依靠医疗车和维生装置后从没有吼得这么厉害，“是你忘了，萨尔沃。我们来到星空是延续文明的一种方式，但选择留下的人不是彻底断绝了希望，伊诺他们一定还在那里坚守对抗恶魔的防线，你怎么能假定他们的失败？是你在小看人类的顽强！”
“那你又怎么能假定他们没有失败？就算有人逃过一劫，也无法形成像样的聚落，只能眼睁睁看着文明倒退，无能为力，地表魔力迅速流失时我们已经论证过了！”
����为了不知道是否还活着的人，我们就该舍弃自己的未来吗？到达新世界在那里生根发芽不就是我们的目标吗？
“你说的方法，绝不是我们应该选择的延续方式。代价呢，你以为毁灭的代价像你想得那样轻微吗。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要用残杀同胞的方式活下去，这跟之前阿刻罗号上发生的事有什么区别？”纽特目光冷了下来，声音也同时变低，“别再有这种念头，萨尔沃，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但就算因此能活下来，我也绝不会要这条性命。”
“……”
萨尔沃陷入漫长的沉默，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闭上眼睛，恢复了往常的温柔得体。他露出满是歉疚的神情：“对不起，纽特，是我太冲动了。我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好方法，不过你说的对，我们不能这样。”
病床上的金发年轻人回以微笑，他不可能因为一个为自己倾尽全力到如此地步的人生气，可他不禁板起脸：“以后别这么吓我，我会以为是恐怖节的节目。”
萨尔沃跟着笑了，伸手梳理纽特的头发，除了道歉还是道歉。
可走出病房时，萨尔沃就恢复了脸上的冷漠和决绝。
����我需要安抚住纽特。
他打开自己的终端，却怕无处不在的分析机和聪敏的构造体发现，改在自己的房间用纸张写下计划。
他要做些准备，他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萨尔沃害怕构造体把自己论证的议题告诉给V，匆忙用编写庇护所所需书籍的名义限制拉法尔连接外部的权限，用无数没有太大意义的议题占用他的计算能力和时间，让分析机重新肩负观测舰船内外的责任。
那位人造的神灵来者不拒，会满足人类所有的愿望，没有把萨尔沃突然的殷勤和那些繁重工作当一回事。
三天后，萨尔沃再一次进入纽特的病房。
这个时间纽特应当在和脑中毒素抗争，不会醒来，可萨尔沃料错了，病床上的人睁开眼睛，冲他笑了笑。
“你……”
但是纽特没能说出话来，无论是习以为常的闲话还是别的，萨尔沃不愿他再开口了，直接用自己带来的药物调换了维生设备中的药品，看着纽特不受控制地闭上眼睛，碧色的眼底最终流露出的是不解。
当中还有些更为复杂的神色，可萨尔沃没有注意到。
栗色头发的男人在病床边垂着头，低声说：“你说得对，我想用任何理由说服你都没有意义。我……我唯一的理由就是希望你能活下来，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他用药物令纽特进入强制休眠，他相信对方会在新世界的鸟语花香中再度睁开双眼，他深爱的人将会重新拥有健康的身体和健全的精神。
“最高权限……应该会移交给V。”萨尔沃喃喃，动身向指挥官办公室走去。
第70章 扇区B��第六十九章
接到萨尔沃的会面邀请，V没有生疑，他知道对方为了纽特的病成天殚精竭虑，正找不到能劝他宽心的场合。
那人火急火燎地来到V这里，选择开门见山：“维恩，你一定要帮我。”
他很少叫友人这个名字，V一听，嗅出其中特殊的紧迫味道，问：“发生什么事了。”
分析机没有告警，拉法尔也并无提示，应当不是阿刻罗号又出了什么问题，排除这些之后金发男人心中微定，揣摩萨尔沃脸上凝重真正的含义：“法拉契那边的事？”
对于纽特的脑污病症，V不是没有劝过他“积极治疗”，可他不是医生，被纽特三两句顶回来，基本也无话可说，他早已听过拉法尔的论证，只得静静等待着那一天。
“他……”V蹙眉，难道法拉契已经……？应该不会这么快。
萨尔沃低声回答：“我让他进入了休眠。”
“什么。”V短促道，“为什么，他的病程加快了吗。”
萨尔沃摇头，几次张口，咬紧下唇踟蹰许久，隔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找到了一个办法，既能让他得救，我们也能去新世界，不用再惦记建立小小的庇护所却没多少自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