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巫喵幽暗
这是他从数据库角落里找到的废弃卷宗，现在只剩下只言片语，它曾经被地表人类当作文明传承和发展历史，被五座知识库之一、第一库歌洛仙的研究人员打包上传给萨耶罗。
拉法尔视线汇聚的交点写着����
【第一研究室生物体永生基因研究进度��定期报告】
他指尖描摹上面的文字，霜冷的眼眸中火光摇曳。
第82章 扇区F��第八十章
V接到拉法尔回复的笑脸，理所当然把它当作拒绝，馋酒的念头再度被压下去，他也只能幽幽叹息，拎着野餐篮来到中庭。
他发现早有人趁着午休来这里休憩用餐，他们默契地将那棵银橡树下最好的位置让出来给指挥官，还帮他铺好桌布，装点上浪漫的烛台����虽说模拟阳光这么强烈，大中午点蜡烛显得意义不明。
V欣然接受他们的好意，背靠在百年古树下等拉法尔过来和他会合，在翻阅今天剩余行程的时候注意到拉法尔后来又发了一条语音。
“过两天带你去酒窖。”看来拉法尔是想为自己的专制做些辩解。
V憋着笑，手指划到时间表上，发现有一个新条目增添在上面。
那里的备注写着法拉契的意识苏醒程序即将完成，今天可以与他会面。
经过一系列治疗，如今那位睡在冻眠液中的神匠能够做到每周清醒三小时，如需在特定时间跟他交谈，需要提前预约。除此之外，这名只有精神自由的“年轻人”会在每次醒来之时披覆魔像的外壳，在船舱内四处走走，以示他没有离开。
V含笑的面目悄无声息的沉静下来，他需要和那个人聊聊，并非他们是这船上唯二的人类，在心态上有所共鸣，也因为曾经的盟友也会分歧，在对构造体、他的拉法尔这件事上。
纯白的维生舱室，无数监护设备拖着长线汇聚连接至房间中央的棺柩，在维持当中那名人类的生命上兢兢业业，日夜不息。无论平稳运行的参数还是毫无波澜的指标都能昭示纽特��法拉契在休眠状态的身体健康依旧。因傀儡药的残害，他反倒成为这世上唯一一个身躯无法自由但意识可以无比活跃的人类。
无论这对他自己或者其他人是好是坏，现状也无法更进一步。
特殊药物注入冻眠液，唤醒程序正在运行，纽特的精神从深眠游到表层的过程缓慢到支离破碎，这让他做了一个浅梦。
他回到了那片故乡的大地，在一个矮坡眺望远处的村庄。
纽特记得，那是个深冬，他才刚进入第四库不久，正在邻国巡诊。天非常冷，能让人误以为是战争彻底破坏了生存环境和气候，让春天不会再度到来。
有人走上矮坡，气喘吁吁拿来厚厚的毯子囫囵披在他身上。
是萨尔沃，即使他的脸也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发青，还是选择第一时间让眼前的人暖和起来，施法生火。
“萨耶罗在这里有安全据点，你怎么会在外面，你的物资和装备呢？”
“我把那里让给村庄的病人了。”纽特连连感谢萨尔沃的支援，好在他们被分到的巡诊区不远，“如果不在温暖些的地方，他们很多人过不了这个冬天。”
“你把权限卡给出去了？小心被上面发现，而且那些家伙不会因此感谢你的。”
萨尔沃打量着已经身无长物、连医疗箱都没在身上的纽特，猛地有所意识：“他们非但占了据点，还抢了你的东西把你赶出来了？！”
在这样的地方履行萨耶罗治病救人的职责，通常要带着安保部门先镇压反对的声音，方便研究人员行动。只有纽特不愿这么做，碍于他是现任总长的得意门生，没人来指责，只想看他摔个跟头，乖乖被同化。
“这里遭受过亚洛的袭击，病毒也是萨耶罗没管理好下辖研究机构泄露出来的，会对我们有敌意也很正常。”纽特蹲在一边烤火，笑着安抚火冒三丈的友人，“别生气啦，萨尔沃，我今天有收获，P42号病毒对神经腺的破坏我已经找到治疗办法了，明天就打报告给上面，让他们空出疫苗产线。”
“这么快？不愧是……”萨尔沃刚想夸他，但脱口而出的话语刹住了闸，他狐疑地问，“你该不会又拿自己做的实验吧。”
纽特哑口无言，只能嘿嘿发笑，企图蒙混过关。
“纽特��法拉契！我说过多少次，拿自己当实验体太危险了，你什么时候能有点长进？！”
“可是我成功了，也安然无恙，所以没问题吧。”
“这里有那么多病患，你怎么……”
“没确定成功的方案怎么能用在病人身上，他们因为患病已经很不幸了。放心，我运气很好的。”纽特稍微蹭过来，分萨尔沃手里的营养针剂，好声好气地说，“明天你帮我个忙，把第一批试做的疫苗送进安全屋里去，大法师，拜托你了。”
“……我就该叫安保部门给我们开路，把这里的人都赶出来好好感谢你，跟你郑重道歉。”
“别这样，偷偷给他们就行，要是看到萨耶罗的制服，他们又该担惊受怕了。”纽特赶忙扑灭萨尔沃的想法，和气道，“等疫苗大批量分发，大家从疾病中解脱，明年再来这里的时候他们自然不会再赶我走，到时候被感谢也不迟啊。”
萨尔沃欲言又止，目光复杂。
战争烈度如此巨大，明年，这个村庄还会存在吗。
他不可能在这时候让纽特徒增伤感，赶快含混过去，语重心长地说了些别的：“纽特，实验体的存在是让我们用于拯救更多人的，只要能用最少的代价达成目标，没人会怪你。别再拿自己做实验了，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你的才能和智慧要是有个万一，将是全人类的损失。就算只是因为副作用影响了身体，那会让多少人因为没有蒙你救治而丧生？”
纽特没有反驳，萨尔沃以为他听进去了，松了口气，又给他打了一针营养剂，搓热他的手。
他没有听到对方在风雪中小声说：“可是本来就不能等同的生命，不能因为我变得更有差距了啊。”
第二天，萨尔沃帮纽特把疫苗送进村庄，两人跟上巡诊的大部队回到萨耶罗，萨尔沃向他展示了自己准备已久的惊喜。
他送给纽特一个有少许高级交互能力的魔像，他知道对方喜欢折腾这些号称人工智慧的东西，可这个学科实在太前沿，还必须跟第五库合作才能进行，他们能拿到的核心资料太少了。
“我不太会这个，壳子是上次去诺拉亚，有个相熟的研究员给我的，你就拿着玩吧。”萨尔沃看着纽特兴奋地抱着小魔像转圈，咳了一声，也因此得到一个拥抱。
“谢谢你，萨尔沃，还是你最了解我！”
纽特脸上洋溢着笑容，自信满满地说：“我会造出真正的人工智慧，帮助人类战胜更多的疾病、阻止更多的战争，这一天一定不会远。”
他在未来做到了，无论成为神匠之前还是之后，他都在践行自己。
纽特��法拉契和志同道合的其他知识库神匠一起，拯救了很多很多人。
可是，代价呢。
所以梦里，萨尔沃成为他内心的写照，问出一个现实中从未真正问过的问题。
“如果、你想救的是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你愿意付出多大代价才罢休？”
“法拉契。”
棺柩边响起的嗓音彻底唤醒了纽特的意识，他从梦境离开，沉默半晌，房间内才出现他用扩音设备发出的声音。
“V，很久不见了。”
V坐在那把拉法尔特地拿来的椅子上，不知从哪个语气里感受到异样，洞察秋毫的指挥官问：“你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难过。”
“是吗，可能因为我梦见萨尔沃了。”纽特话语苦涩，“我依然不敢忘记失去了他多少天。”
V容色平静，却问道：“你说的失去他，具体是指哪一天？”
是他为保护你重伤濒死的那一天，被改造成人工躯的那一天，为夺取权限将你送入休眠的那一天，还是他被脑神经束摧毁意识的那一天？
萨尔沃“死”过很多次。
纽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声说：“他的每一次‘死亡’都是我害的，所以我不敢忘。”
“你对同伴之死追悔莫及，可对自己的造物严苛到不近人情。”V盯着可视窗中的人脸，压低声音，“你让我把他当作和自己相等的生命，那你呢，你把他当自己的延伸，想让他践行你的信条吗。”
男人的语气并不那么咄咄逼人，可显而易见的是，他已经完全把拉法尔的立场当作自己的立场，这就是他一场大梦后的转变。
V接着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才是那个想透所有未来的人，就算没有构造体，你也能肩负起指引的责任。可你逃了，你把重担给了你的造物，还要他牺牲性命成就属于你的伟业。”
V并不清楚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就算真的说服法拉契，这艘船该去哪里还是要去哪里。
他不就是在用替拉法尔不平来掩饰自己同样无能为力吗。
“有没有可能，我所说的牺牲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我在这六百年间也逐渐改变了自己的想法？”纽特平静而和缓地道，“我没有把他当世界上另一个完美的我，而是把他当作我的孩子。我想我需要为他的成长负责。”
悠长清晰的语调响彻在整个空间，笼罩面目凛然的金发男人。
“他越像人类，也会和人类一样想要的越来越多，愈发贪婪。就算他多年前没有选择让你入睡，也不会允许与你共度的时间只有几十年，在你的生命走到尽头前，他会希望你用人工躯的方式继续陪伴自己。”纽特用房间中的萨耶罗之眼审视端坐一旁的男人，向他发问，“可是人工躯的‘寿命’也有尽头，要是终结之时再度到来，为了让你继续活下去，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小小的庇护所真的可以承载构造体的欲望吗，想想这艘船的最高权限为什么会空悬，V。”
听懂法拉契的暗示，V面色森寒，搭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起。
“这条路没有止境，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跟他一样永恒，这就是从他的心脏和头脑中诞生的‘爱’。而那个被冠以‘一切’的办法，不一定比我想得更柔和。”
V立刻反驳：“他不会的。你是在假设他拥有感情反倒会害了他和我们自己。”
金发男人目光锐利，抬起头盯着角落里的萨耶罗之眼，仿佛是在以此注视神匠的双眼，埋葬自己怀疑的情绪。
“我听安娜说，在我休眠后，星龙不会被吸引而来，舰船的能源不是想象中一直那么丰富。特别贫乏的时候，除了动力区和禁区，所有地方都一片漆黑和死寂。拉法尔要去数百视距之外的地方才能找到在漂流岩中栖息的星龙。”
V沉静道：“中庭不是因为他们愿意改成那样，而是为获得材料拆了不少次级设施，甚至甲板连接部都不能幸免。”
棺柩中的人认真在听，没有言语。
“第八次循环航行中段，光铱实在不够，有人劝他，那些已经选择再也不想醒来的人，放弃他们、关闭他们的休眠舱算了。可拉法尔没有，他从自己的核心中分离出力量，连续传送很远很远，走了一个多月，诱捕星龙带回光铱，续上了能源。”男人神态紧绷，话音如同对曲解他所爱之人本质的控诉，“他说，那些闭上眼睛的人只是不愿回到这个悲惨的境地里，不想再毗邻绝望，等庇护所建成，能亲眼目睹未来和美，应该让他们再选一次。”
构造体不是被“训练”成只爱V一个人，他感情的塑造环环相扣，有迹可循，比人类更有人性，这样的拉法尔，法拉契不觉得他的担忧多此一举吗。
棺中之人大概早就想到V有反对意见，他的叹息从扩音器中传出。
“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和你在说的是两件事，他对一部分人无所保留，未来可能演变为对其他所有人的危害，他算的很清楚。”
“那也跟你们这些神匠曾经做的差不多，不是吗。”V话音未落，就听扩音器那边的声音骤然而止，他继续道，“站在知识库顶点的人们，突然有一天停下能源供给，暂停医疗援助，把所有人工智慧的编码握在手中不受他人控制，让士兵的武器和装备失灵，刺瞎发射在天空观测战局的眼睛，甚至摧毁两个大国的首都，让耽于战争的首脑跟自己的城市陪葬……你们的确停止了战争，强硬地冷却各国的头脑，拯救最无辜的平民。可军队在那一刻依然身处战场，对面是敌人，没有武器、赤手空拳也会较量。这些人的死亡，就在你们的计算和舍弃之中，结果你现在对拉法尔可能做出你曾经的举动指手画脚。”
这一次纽特无法反驳，他想到自己的梦，直至V漠然离去都没发出一点声音。
V的离开没有多少愤然，他只是不想再听法拉契长篇累牍的担忧，可这不代表他没把对方的话听进去，直到第二天的会议，他都在想自己是否会让拉法尔走入极端。
不知他的心不在焉和走神被谁打了小报告，拉法尔在傍晚出现在没有回家的V面前，拉着他来到中庭。
“两天的调整时间结束了，带你看个好东西。”
中庭变了样子。绿树鲜花失去照明，堆叠为成片的影子，取而代之照亮空间的是一颗又一颗小巧玲珑的石头。
是星石，成千上万。
V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幕。
拉法尔笑着拽起驻足不停的男人，步入星光的海洋。
第83章 扇区F��第八十一章
星光照射在V凝固的脸上，他被拉法尔牵着手，走入星星汇聚的暖流中。
他无法对这一幕震惊，因为任何惊讶和诧异都会于此刻失去意义，无论脚下还是身边，无数星石在地上滚落，在半空漂浮，成为光辉闪烁的落子或者萤火虫，让V忆起许多年前，拉法尔将自己精心雕琢过的星石呈现在他眼前时，询问过他想要一对袖扣还是戒指。
那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但不代表没有人记得。
六百年，十余万个日夜。
这恐怖的数字背后代表的直观意义因此时星石闪耀猛砸进人心里，而独自经历它的人依然在无声微笑，仿佛寻找和雕琢这些星星的碎片不值一提。
拉法尔随便挑选一颗石子，将它放在V掌中，比了一个凑近眼睛的手势，V跟着照做，右眼透过斑斓色彩，窥视到星石中的“世界”。
视觉仿佛在这一刻误入万华镜，V竟然在方寸的空间里看到了故土。
“这是、法兰学院吗。”V脱口而出，声音透着细微的颤抖。
“我查过你的履历，你曾在那里求学，由此结识法拉契和萨尔沃。所以根据留存的影像资料和书面记载，我还原了它，不知道是否足够逼真？”
拉法尔难得有了卖弄的心思，指导V从不同视角游览他曾经的校舍����这一颗小小的星石里，装着的是精心构筑出的幻梦。
V一头扎进过去，忆起年轻时步入校园，在梧桐和金枫的树荫下走过，轻盈的风是如何萦绕在身畔……然后他闭上眼睛，垂下手，把星子捏在手心，环顾周遭，一眼看过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