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执灯
男人被骂了也不恼：“为什么不能？你不允许我是富二代？”
“是官二代吧。”方尧戳穿他。
“好吧，我是官二代。”男人顺着他的话说，“实验田计划要中止了。外面出了点事，资源供不上，里世界即将无法运转。”
方尧追问：“出了什么事？”
男人顿了顿：“这个以后再跟你说，很复杂。总之，实验田计划的能源即将耗尽，但是……这里的人不能回去。”
方尧心下一惊：“为什么？”
男人把嘴里的烟拿出来，丢进烟灰缸，坐在床沿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回不去了。”
“你知道我们是如何选择实验田计划的参与人员吗？也就是现在生活在里世界的这些人。”男人说，“他们都是在外面活不下去的。有人得了现在科学技术都无法治愈的绝症，有人是没钱治病，还有人得了精神类疾病想自杀，还有欠了债还不上的，什么人都有。我们找到数十万这样的人，这些人成为了实验田计划的‘志愿者’。”
方尧后背有些发冷。
“我们和他们说……通过意识上传，他们能在虚拟世界开启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没有病痛，从头再来。他们在进入这里前，会接受一段记忆编辑，将过往的记忆选择性抹除，所以当他们一睁开眼，会觉得自己本身就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没有人会觉得生活在虚假的世界，也没有人记得经历过所谓的外世界。”
方尧吐出两个字：“骗子。”
“怎么算骗子？”男人好笑地扫他一眼，“生了病的人，躯体被冻住，泡在营养液里，意识进入新世界，获得一个健康的虚拟身体，怎么不算是从头再来？不过那些欠债的、结仇的……”
男人摸摸下巴，毫无负罪感地说：“‘志愿者’进入里世界，里世界会通过他们的记忆搭建出相同的生活环境，所以该还债的还是要还，不过这本来就是他们该做的，实验田计划不是帮恶人擦屁股的福利机器。”
原来是这样。
方尧默默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最后问：“那我呢？”
“你嘛，你是个意外。”男人说，“其实意识上传是个很简单的事情，不过就是把你的脑子传输到了另一个世界，你还是你，你的性格、爱好都不会变，所以生活的选择、判断也不会变。你可以把里世界的这数十万居民当作是……从外世界登陆的游戏玩家，他在里面还是外面都没什么差别。你理解我的意思吧，也就是说，如果让他们从外世界苏醒、恢复曾经失忆的片段，他们也不会出现接受无能的情况，毕竟只是多了几段记忆。”
“但是你不一样，还有许知奚和楚彻，你们三个。你们从小就受到了环境影响，走上了和外世界的自己不同的道路，遇到了不同的人、不同的境遇，塑造出了不同的人格。”男人忽然坐起来，转头看向方尧，“我们已经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同一个人了，所以我们无法融合，那会像精神分裂。”
方尧沉默不语。
男人胳膊搭在床头柜上，撑着脑袋：“你还好一点，你和他俩情况不一样，我在复制意识放入里世界时修改了你的身份，所以你的改变只来自于生活环境与我的差异，咱俩其实……还挺像的。”
“但是楚彻和许知奚不同，他们两个被选中进行了一个……支线任务？检测这个虚拟世界能否容纳一个独立人格的形成。他俩和外世界的自己那才是天差地别。”
“等等。”方尧突然打断他，“什么叫你把我放入里世界的？”
他在这时才意识到男人话语里透露的隐藏信息，男人是实验田计划的投资人，男人参与了里世界的搭建……
“里外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方尧得出了这个结论。
两人明明看起来是同岁，可方尧从小长在这里，而男人却参与了实验田计划，这说明里世界诞生时他最少也二十多岁了。
男人奇怪地看他一眼：“当然了，你们这里过一年差不多是外面的一个月，不然我们真的观察你们十几年？”
方尧闭嘴了。
他闭上嘴没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所以你进来是想做什么，你说的那些问题，应该都要从外世界才能解决吧。”
“按理说是。”男人没有卖关子，直言道，“但是你也知道，许鹰鸣和康一迈闹翻了，康一迈不想实验田计划继续下去，他要从里面把里世界捅破。”
破壳计划。
里世界捅破，这里的所有人都将苏醒，这群人本来就没什么活头，估计出去了就真都活不下去了。
但男人显然不是为了“拯救苍生”来的。
“不能让康一迈现在就得逞，里世界没了，你也消散了，还有里世界的许知奚、楚彻，都得灰飞烟灭。”
此时的留香楼里，有可能随着里世界烟消云散的两个人正一坐一站，对着悬浮屏里的大头照面面相觑。
许知奚看着悬浮屏里这个样貌平平无奇的男人，认真想了想，诚恳道：“真不认识。”
这是楚彻在自己十五岁的镜域里看到的男人，那时这人被许鹰鸣一刀捅死，楚彻记下来了他的脸，叫叶正杨帮他在数据库里找了好几个小时，几分钟前刚刚给他发来了这人的资料。
“他叫邢客，你小时候对他没印象？”楚彻问。
许知奚简直无语：“你十五岁，我才十三岁，我上哪去记住许鹰鸣的每个政客？”
楚彻把悬浮屏推到他的面前，让许知奚能够伸手上下滑动屏幕：“许鹰鸣在地下室里把他杀了。这人履历很一般，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也没什么异常的部分，他确实死在那一年，死因是车祸。”
许知奚翻了翻资料，随口道：“你刚才说，十五岁的镜域还能跟人互动的？那不就是个可以随便改变的空间嘛，不是真正的记忆片段。”
“你回去把他救下来问问不就得了。”
第50章 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提议还算不错，楚彻正是这样打算的，他不光要回去把这个叫邢客的男人救下来，还要带着许知奚一起回去。
他大胆地做了一个假设，许知奚的镜域大概也是十五岁这一年的寄生市。
目前还猜不到这一奇妙的镜域空间存在的意义，但既然许鹰鸣创造出了这个空间，就必定有重要的原因。
“来的路上被人跟踪了，我不能带你回夜轨。”楚彻把悬浮屏收回通讯器内，淡淡说着，“你和另一位分开，对方才不敢轻易行事。”
许知奚懒洋洋地在床上滚了几圈，丝毫没有在意脖子上套的铁链，滚了会儿才意识到楚彻是在向他解释。
其实许知奚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他也不是很在意自己被带到哪里，可楚彻既然这样说了，他便应下来：“好吧。他们一直蹲守在我们家附近吗？”
“嗯。”楚彻说，“是康一迈的人。”
他说着，拎起这串沉重的铁链，在手上绕了两圈收紧，抬起胳膊，将链子拽起来。
许知奚被牵引着不得不坐起身，他顺着力道向前，手撑在床单上，跪坐着抬眼看向楚彻。
楚彻只是静静地垂眸，忽然又抬高手臂，将铁链向上拽。
许知奚握住铁链，直起腰。
这个高度刚好够他们平视着对方，楚彻摩挲着那圈冰冷的铁环，手指慢慢挪动到他的脖子上，温热的皮肤下是跳动脉搏，楚彻感受着传递而来的心跳，很轻地吞咽一下。
许知奚挪着膝盖，更贴近他：“留香楼里都是你的人吗？”
“差不多。”楚彻望着他的眼睛，手指向下，停在他的肩侧。
他用力一推，许知奚猝不及防地向后跌倒在床上，带着链子一阵响。
许知奚再一次深深陷入柔软的床被中，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脖子上传来的拖拽感再次袭来，楚彻像在逗猫，又一次收紧了锁链。
许知奚不得不重复爬起来，他不羞不恼，反而弯折下腰背，这次他便是仰视的角度，要抬起头才能接上楚彻的目光。
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带上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摸了摸许知奚的头，指尖扫过耳根后的纹身。
许知奚感觉纹身传来火辣辣的烫意，他偏过头，轻轻亲吻着楚彻的掌心。
“昨天下午方尧来找你了。”楚彻低声说。
许知奚掀起眼皮看他。
“跟你说什么了？”
许知奚笑了笑：“你不是都在监控里听到了吗？”
楚彻没有否认，只问：“你怎么想？”
许知奚并没立刻回答，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在床尾：“你在询问我的意见吗？”
屋子里的时钟在沉默里滴滴嗒嗒地走，半晌，楚彻低下头，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许知奚这下才满意地说：“我怎么想……我猜昨天来公寓的那位并不是方队长，应该是外世界的方尧。他向我们传递的信息模棱两可，是想引导我们去探索。我们目前可探索的地方只剩下镜域空间了。里面应该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说不定连方尧都不了解。”
“嗯。”楚彻拖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许知奚撇撇嘴，拍着床铺：“你怎么不坐过来？”
见楚彻不动，许知奚便叹口气，独自霸占着整张床，翻个身仰躺着，像桃汁晒太阳一样懒散地摊成一片。
什么东西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身上，是楚彻抛过来了几张照片。
许知奚捡起来翻阅着，看到照片上是一些斑驳人影，脸色沉了沉：“跟踪我们的？”
“还有跟踪另外一位你的。”楚彻说。
许知奚没从照片上瞧出熟人：“康一迈的人？”
“嗯。”
两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康一迈一直在监视他们，却从始至终藏在暗处，没有干扰过他们的任何行动。
许知奚不上班快一个月，也没见有人强制要求他回岗，更没人跑到楚彻的面前要人，他们一直知道这是康一迈默许的，只不过现在看来，除了默许外，康一迈大概还有更多自己的打算。
“他想做什么？”许知奚趴着仰起头，眨巴眨巴眼睛。
楚彻漫不经心地说：“也许镜域里有答案。”
他们各自陷入思考中，短暂的安静里居然显出几分和谐。
许知奚被锁在这张床上，楚彻是全然高高在上的姿态，瞧着是不对等的关系，可这两个人都是无比自然的神情，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关系，也乐在其中。
许知奚躺在床上，眼前是白色的吊顶灯，直视着看并不刺眼，可看过再转眼瞧其他东西，视线里留下了那个巨大的白色光圈。
一只手遮住了他的眼睛，挡在这道光前，指腹上的茧落在他的眼角，蹭得痒痒的。
就这样相对无言不知多久后，楚彻嗓音沉沉：“我的母亲是在这里消失的。”
许知奚安静地听着。
“在她消失的三天前，许鹰鸣找到我，让我盯紧她。我每时每刻都跟着她，但是那一天我没有走进留香楼，没想到她就再也没有出来。”
“我不知道许鹰鸣是谁，但是从他出现的那一天起，我的人生发生了难以想象的转变。”
许知奚轻声说：“嗯。”
“他对我很严格。”楚彻移开手，许知奚下意识闭上眼睛，却发现光线依旧被严严实实地挡住，是楚彻俯下了身子。
“非常严格，他用严苛的手段教会我如何生活，我就是他种下的一棵树，他修剪掉所有枝杈，矫正偏移的每一毫米，应该说，我学到的都是他想让我学的，我成为了他想让我成为的人。”
许知奚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平缓而稳定。
“我学过很多知识，读过很多书，唯独没有学过计算机相关领域的任何内容。那年夏小爬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我将他在科研所内安装监听设备接收端的事情上报给上级，许鹰鸣立刻将这件事交给了警署其他小组，严令禁止我再碰。”
“所以，我是不是可以怀疑，外世界的我，是个计算机工作者，或者说，实验田计划的计算机工作者����搭建里世界的程序员？”
许知奚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你可以去问问夜轨里的那个‘我’。”
“我的母亲大概是在外世界苏醒了，随后被里世界抹杀了存在的痕迹。”楚彻说，“不过很奇怪，比起抹杀掉她，让她在这里‘死亡’明明是最简单的办法。”
许知奚轻轻说：“也许她的苏醒是个意外，并不是外世界所希望的。所以许鹰鸣才会提前找到你，让你留意她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