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橘栉
他脸上的皮肤全部皱在了一起,烧伤的皮肤呈粉色状斑驳地扒在脸上,薄薄的皮完全遮不住底下的青筋,宛若一条条血红的蚯蚓在他身体的各个部分攀爬蠕动着。
直到他站到所有人眼前才看清,这人分明不是“矮小”,而是他的四肢竟全是由孩童的四肢拼接而成,而他自己只剩下了一个躯干,整体显得异常违和。
牧听舟眼中明晃晃地尽是厌恶。
他知道这些伤是哪里来的,他甚至都能清楚地算清他身上每一处割伤,每一处烧伤,就连他的四肢都曾是他亲手硬生生地扯下来的。
可忽然地,他很不想让裴应淮知道这些事情。
可能就是因为如今的裴应淮还没有经历过这些变革吧,牧听舟下意识地心虚地瞅了裴应淮一眼,谁知竟一下子撞入他的眸中。
“你……”牧听舟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抓了抓脑袋,颇有些别扭道,“你不要插手。”
不管是从前还是如今,都是他与牧纹的纠葛。
裴应淮听了这话后脸色更冷了,他眼神冷厉,声音如高山上古板无波的佛祖一般,宣读着一条条罪状:“牧纹,修习禁术,诓骗凡人,残害无辜之人,其罪当诛。”
牧纹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目光游离于牧听舟与裴应淮之间,眼咕噜一转。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一时间疯狂地笑了起来,前俯后仰,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竟然还能帮他说话?”牧纹竖起他那形似幼儿的右手,笑得颤抖,“裴应淮,你真的是……不管多少次,都能站在他的身边呢。”
那双阴鸷又冰冷的眼神落在牧听舟身上,嘴角扬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牧纹问:“你现在,难道还没有将你对我做的那些破烂事跟你的好师兄讲吗?”
牧听舟心下一惊,猛然沉着脸,拔剑直冲而上。
不能,还不能让他说出来。
东粼在他的手中化作一缕缕灵刃,狂卷逼近牧纹的身边,想要将他说出的话给逼回去。
牧纹此前吸收了不少灵气,伤势养得差不多,勉强接下牧听舟的剑招,一刻不停地高声道:“我都忘了,现在的你没有记忆,自然是不知道你这位好师弟当初的所作所为。”
牧纹抬起手晃了晃:“喏,看看我这身伤,哪一处不是你好师弟造成的呢?”
可惜,他诱惑的对象是裴应淮,一个对任何都油盐不进的人。
裴应淮的眼中一片深沉,抬起手,灵气在他的指尖汇聚,宛若瀑布一般倾泻开来,在地上形成了一道道漆黑色的阵法。
李淞神色凝重:“聿珩,小心。方才我在他的洞穴之中发现了一股非常诡异的力量,不属于灵力,也不属于魔气,若有必要直接将整座山罩进阵法中便是。”
裴应淮淡淡应声,手中的阵法舒展开来,笼罩住了整个黑龙潭。
也一并将牧听舟罩了进去。
牧纹见说什么都不管用,心下有些慌乱了,他一边狼狈躲闪着攻击,一边试着再一次逃跑。
可被一直准备着的祁萧然与李淞逮了个正着。
待到牧纹回过神,那道除魔结界已然如巨大的牢笼般临头罩下。
牧纹心急如焚,倏然间想到了什么,面对直冲冲而来的长剑不退反进,一把攥住了牧听舟的手腕。
灵剑刺破了他的肩膀,牧纹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牧听舟的脸,一字一句道:“难道,你也不想知道吗?”
“你就不想知道,当初明明选择与我同归于尽了,为何醒来时偏偏完好无损,半点修为都不曾耗损吗?!”
“你就不想知道,魔气紊乱几乎要成为野兽的你,到底是被谁拉回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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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在百年前,魔修人人得而诛之,便是因为修士在入了魔后,抑制不住自己内心嗜血的冲动,从而变成一个个理智无存的野兽。
牧听舟在当时,算是一个异类。
他是牧家唯一的亲子,很多人在他还小的时候,都给他灌输了一个道理����如果不勤奋刻苦一点修炼,就会被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给抛弃。
牧听舟在很小的年纪就上了山,拜郁清名为师,顺应着牧家的指令按部就班地修炼着,勤奋又刻苦。
他向来是名列前茅的佼佼者,那时不是很懂事,只知道听从牧纹的命令,因为在一个幼小的孩童心里,剩下的那唯一的亲人便是整片天。
所以当他得知,自己这一身修为和前半生的汗与泪,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给牧纹创造出一个完美的载体,供他夺舍而用时,牧听舟忽地就发现,自己原来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中。
他认贼作父了十年余载。
可牧纹却完全不怕此事被牧听舟知晓,甚至想要进一步给他洗脑,进一步放大他心中的欲念与思想,想要将牧听舟打造成一个完美的傀儡,一个没有个人思想的傀儡。
可惜他太高估自己的实力了,毕竟就连牧纹都不曾想过,郁清名和裴应淮会给他打造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他们在放纵性地娇惯他同时,竟然真的将牧听舟一点点失去的自信给找回来了。
可牧纹不知道的是,在那个时候,牧听舟早就不是他的傀儡了。
他从万鹿山学到的不只是修为,更多的是在脑子里的东西。
即便牧听舟从小就长着一张极具有欺骗性的脸,这张脸为他,为牧纹都带来了不少的便利。
牧听舟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按捺住心底的恶心,一边帮牧纹做着一些他自己都作呕的事情,一边按兵不动,想方设法地从另一方面将牧纹的势力全面瓦解。
但这谈何容易?牧纹的势力无孔不入,牧听舟有的时候自己都会想,自己是不是已经走到头了。
他该怎么办呢,而那些被抓回来当成血祭养在密道之中的孩子们又该怎么办呢?
兴许是他每日的心不在焉,又或许是裴应淮察觉到了什么,他找来了。
牧听舟依稀记得,裴应淮那日站在山门前,背后是刺目高照的阳光,而他则是站在阴影之中,寸步难行。
他问他,是不是最近遇到了什么事情。
现在回头看看,牧听舟自己也不知道当时是哪边来的自尊心在作祟,他孤僻又敏感,当即脾气很差地将裴应淮赶了回去。
他说:“和你有什么关系,离我远点。”
裴应淮沉默了半晌,离开了。
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已经渐行渐远,牧听舟有意疏远,而裴应淮应该……是不知道该如何亲近吧。
有一日,牧听舟杀了一个人,他杀了一个还没有堕入魔道的修士,无意间被裴应淮撞见了。
被他看见时,牧听舟手中拎着那人的头颅,另一只手攥着匕首,猩红的血液顺着垂下的手臂滴落。
他满脸的漠然,垂着眸,没有去看裴应淮现在的表情。他随意地将头颅丢到地上,随即转过身,逃也似地离开了。
回去之后,牧听舟一夜没合眼,静静地躲在角落里等待着审判。他想,这样的一个结局,也算不错,起码没有死在自己厌恶的人手下,身体也不会被拿去做一些很恶心的事情。
第二日,竹门被敲响了。
由于没人应答,那扇门被兀自推开了。
裴应淮逆着光站在门前,只是道了一声:“上早堂了,掌教没有看见你,所以我来看看。”
他朝牧听舟伸出手,想要将他拉起来,却再一次被无情地拍开了。
牧听舟浑身上下像是裹满了尖刺,冷冷地望着他:“知道了。”
既然不用死了,他也不会无聊到去问裴应淮为什么不去揭发自己。
两人在那之后,便再也没了交流。
次南门一战,使得牧听舟精疲力尽,他一只脚踏入魔道的事情也被众人知晓。
他浑身上下都是被魔气浸染的气息,哪怕他还残存几分理智,也没有办法再回到万鹿山了,便整日被关在牧府的秘道之中。
他是牧纹一手养起来的傀儡,对于他的所作所为,牧纹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牧纹有一日,忽然开口问他:“你和你的师兄,关系如何?”
牧听舟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看见了牧纹那张堆满褶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妄想的笑:“你说,我都吃了那么多新鲜血肉了,还未曾尝试过一次大乘期修士的。”
“那滋味,一定很好。”
给舟舟带上止咬器
第五十九章
牧听舟没有想到牧纹这般大胆, 竟然打起了裴应淮的主意。
要知道,当时的裴应淮早就成为名震天下的少年仙君了,手中更是沾满了魔修的血液。
就连牧听舟他自己, 能躲就躲着。
他声音平缓:“你是想对裴应淮下手吗?”
牧纹越想越觉得对, 神志不清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只要此事一成,我便可以涅��重生,再也不用被困在这具苍老的身体中了!”
他目光火热地望着牧听舟,满怀期待道:“你不是一直想要自由吗?只要你帮我夺得裴应淮的内丹, 待我涅��重生了,就放你自由怎么样?”
“……”
牧听舟垂着头,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里面的情绪。他沉默了良久, 抬起头,扬起了一个笑:“嗯,好。”
牧纹欣喜道:“你答应了?!”
“我正好有一个计谋!最近不是快要新年了?你不是也已经很久没有同你师兄联络过了,不如直接将他请到牧家来。”
牧听舟心底冷笑了一声, 他堕魔后便叛出宗门了, 如今出现在裴应淮的面前就是直接被劈的命, 哪还有能同他说得上话的机会。
但他还是应下了。
不得已之下, 他故地重游, 回到了万鹿山。
他的心底原先只像是一潭死水,却在看见了熟悉的院落,熟悉的一切后,还是抑制不住地泛起了波澜。
他还未曾踏入偏院, 就一脚踩在了结界上,荡漾开来的动荡让他瞬间觉得有些不妙, 想要抽身离去的时候被身后的声音镇住了脚步。
“牧延。”
伴随着一声门被拉开的声音,清冷又低沉的声音像是一个小锤子敲在了牧听舟的心上,迫使他停住了脚步。
他死死咬住下唇,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气,更加坚定了内心的想法。缓缓吐出一口郁气后,他脸上挂着笑,转身:“哟,聿珩仙尊,没想到一出门碰上了您。”
牧听舟道:“仙尊,久别重逢,先恭喜您终于坐稳了仙盟盟主的位置。”
裴应淮身上褪去了几分少年气,多了几丝沉稳,眉眼冷峭依旧,面部线条干净又利落,轮廓深刻清俊。
牧听舟在十里开外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如霜寒般凛冽的气势。
于是他啧啧赞叹:“仙尊大人才貌兼全,应该不会同我一个小小的魔修计较那么多吧?”
嘴上这般说着,他却是稍稍退后了两三步,浑身的肌肉紧绷,一有动静就准备开溜。
他还不能死,起码现在还不可以。
但牧听舟这个人,只要一对上裴应淮,嘴巴就向来是下意识地就动了:“呜哇,仙尊大人这般板着脸,怎么,要动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