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照君
沈忆寒自己都没发觉,听完这番话以后,不过短短数息功夫,他的心境竟微有动摇。
忽然听见云燃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里不知怎的有些无措,他抬眼去看云燃神情,却发现眼前略微模糊,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流泪了。
他有些看不清云燃神情,只感觉到面上湿润,对方伸手来握自己的手,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他却本能的把手缩了回来。
云燃见他这样,已然知道自己惹他伤心,虽早有预料,今日这些话说了,对方必然怨他无情……
但终竟不想瞒他。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面对沈濯知道自己之前的打算后的愤怒,但真正伸出手去,却没有得到熟悉的触感,真正握了个空时,他竟然还是感觉到了……
茫然……和久违的痛苦。
是的,痛苦。
云燃已经很久没有品味过痛苦的滋味,因为他的痛苦大都是与茫然相伴而生,他是个只要有方向,便不会对世俗定义下的痛苦感觉到真正精神上痛苦的人,唯有这种茫然,才能真正使他痛苦。
但自少年时期过去后,他就已经很少茫然了。
如今,却又一次体会到了这种滋味。
云燃抿了抿唇,本能的想去擦拭沈忆寒的眼泪,但却被对方轻轻一侧脸避开了。
于是他的手停在半空,有些茫然无措。
沈忆寒深吸了一口气,自己拭去了脸上泪痕,抬起头来,虽然眼圈仍有些微红,但却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神情,道:“抱歉,我有些失态了,你继续说,我在听着。”
云燃看着他仍然在湿润的眼眶,却更加手足无措起来,他对这种滋味感觉到全然的陌生。
沈忆寒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云燃沉默了许久,却答非所问道“……你生气了。”
沈忆寒眼睫颤了颤,并不否认,只道:“我不能生气吗?”
云燃两道剑眉拧成了他自己大概从未尝试过的纠结模样,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对不起。”
沈忆寒却笑了笑,一对眸子水光潋滟:“好了,生气其实没那么多,伤心倒是要多一些。”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分明是宽慰他的,云燃很清楚的能从他的话里辨明沈忆寒的意图,但这句话真落进耳里,他却只觉得心口发堵。
以前……功体未破时,他不是没有过情绪,但却都被护在那层坚冰之下,云燃感受着那些千变万化的情绪,像是隔了一道纱帘在观察旁人,自己却高高在上。
然而这次,却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情绪。
好……好……
好痛。
沈忆寒不再失态,收拾了自己的情绪,将所有思绪放到云燃魔化一事上,见他不继续说,索性便自己思索提问起来。
“所以……那日在白河城,你变成那副模样,是因为心魔失控?当时事出突然,云烨和贺兰庭突出阴招,牵动了你的心魔,你猝不及防,也并未做好在那时诛灭心魔的准备,该是这样?”
云燃又是沉默许久,道:“是。”
沈忆寒了然的点点头,道:“既如此,便不奇怪了,我已听梅叔提起,长青谷云氏一族血脉,的确是遗魔血脉,只是祖上的事,后辈毕竟无法改变也无法置喙,何况已传承万年,此事本也少有人知,想来你该是早就知道,只不过以你性情,纵然明白一旦入魔,以你云氏血脉,必然魔化,但又相信自己能够控制得住,是吗?”
云燃本想解释,但不知怎的,看着沈忆寒神情,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嗯,是我太过托大。”
他不是完全觉得自己一定能控制住,只是觉得,倘若不成,终竟不过一死——
在百年前,沈濯闭关又出关的那百年前,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死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小事。
……但这些话,一定不是他想听的。
沈忆寒并不知他的心绪,又想了想,道:“这些我已无疑虑,的确也都能说得通,但为何当日忽然引发你渡劫的劫雷,你以魔身渡劫,仍能突破到大乘?还有……如今你竟能恢复人身,闻所未闻如此之事,你今后到底算是人修……还是魔族?还能以人修之道修行吗?”
云燃看着他不带半分掩饰,的确真真切切正在为自己担心的琥珀色眼眸,顿了顿,答道:“……此事的确蹊跷,不过我亦有些猜测,我之所以敢将心魔压制在登阳剑道之内,正因祖师之剑,最为霸道刚武,可以压制魔性,心魔在剑道之内虽会生长壮大,却不可能挣脱剑道束缚,反过操纵我的心智神念。”
“当日魔化……体内血脉觉醒,恰在心魔苏醒之际,因此魔族血脉,大多觉醒在心魔与登阳剑道一体之内,而不在我己身剑道心意之内,我彻底苏醒,想起前事的由头,似乎也正是因为可以切换两幅功体,心魔与魔血皆被锁在登阳剑功体之内了。”
沈忆寒听得怔然,十分惊讶,良久才道:“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当真闻所未闻,那……你现在是哪副功体,如今可能随心意切换功体?”
云燃道:“是我本心剑意。”
沈忆寒听了这话,却更觉奇怪,讶然问道:“可方才,你不是说……你本心剑修的是静心无情,为何……为何……”
说到这里,他有些卡壳,但两人却都心知肚明,沈忆寒疑惑的是什么——
若是静心无情之功体,为何看云燃表现、所作所为,分明仍然对他有情?
第112章 坦诚
这次云燃的缄默维持了更久。
久到沈忆寒几乎都要以为他不能、或者不愿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
云燃才道:“我做不到。”
沈忆寒微微一怔——
“做不到”?
凡人非神非圣,人世间总有难为之事,这三个字对旁人来说,或许再稀松平常不过,但出现在云燃口中,却让沈忆寒感觉到意外。
从前沈忆寒所认识的云燃,似乎从未从他嘴里听过“做不到”三个字。
再做不到的事,他或许舍出命去、或许以旁人决难想象的办法,即便过程脱几层皮,最后却也总是能做成——
只要他想。
沈忆寒抬眼去看,却见云燃眼睑微垂,因看不清他眼神,那张隽冷锐利的脸半掩半藏在洞中幽暗的光线下,更让人难以猜度他此刻的心情。
“……祖师之剑,霸道无极,只要留存在我剑道之中,必然主导我心念所向,时日一久,必将冲破心神桎梏,滋生魔障,我压制或不压制,终不过或早或迟。”
“我原想将此事告知师尊与你,但思及将来若寻他法无门,仍只余此一路可走,届时……师尊与你即便知晓,亦并无补益,只会徒增忧虑,当时你在闭关前夕,我……”
言及此处,云燃话音忽停,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那时的顾虑。
沈忆寒听及此处,心下却终于明白,为什么百年前自己闭关前夕,云燃分明并未下山游历、或者镇守仙府,又一连让门下弟子送来许多天材地宝,助他修行,却并不上门来,与自己见那闭关前的最后一面——
当时他本以为是阿燃已经想明,他突破不成是大概率事件,又或者自己坐化在琴鸥岛上,那二人见此一面,便是死别。
倘若见面只是徒增伤怀,似乎的确不如不见。
但直到今日,沈忆寒才明白,那时云燃大约只是怕若真相见,他会在他面前说漏了嘴……或被看出端倪吧。
原来如此……
那时的他正在闭关前夕,可说是存了死志,发觉自己只余一条绝路可走的阿燃,大约也是一样存了死志……
冥冥之中,当年的他们走上的竟是相同的路。
“所以……你当时便打算,自己去试这从未听闻有谁成功过的分离道心、自诛魔障的法子?”
“倘若不成,便也只是不告而别、悄悄陨落?”
“……”
沈忆寒难得如此语出锐利,偏偏云燃无法否认。
显而易见,他一语中的了。
“当初是祖师留下传承……方才救我于沉沦之中。”云燃道,“既蒙祖师恩授,承他衣钵,即便如此于我而言是一条死路,我亦该担其因果。”
沈忆寒道:“既如此,你心意已决,为何还会做不到?”
他想了想,猜测道:“难道是不能分离你祖师所授剑道?登阳剑意,的确刚烈无比,是极情之剑,牵一发而动全心,动心虽易,忍性却难,倘若如此,的确……”
话未说完,却被云燃否认。
“并非如此。”他顿了顿,“将祖师之剑从我剑道之中剥离……的确艰难,但并非无路可循,虽费些周折,我仍将两副功体顺利分离,只是……再想继续,将心头痴念剔除,却无论如何,始终不成。”
“后来尝试数十载,总是心念不净,心魔滋长迅速,却已蔚然成势,我无法再拖,只能囫囵将其投入登阳剑功体之中。”
“所以……你虽看似成功,分离出了两副功体,也将心魔束缚在了登阳剑道之中,但却并未将你最初所说……凡情凡心,自本心剑道之中剔除?”
云燃道:“嗯。”
沈忆寒怔愣许久,方道:“若如此……岂非功亏一篑?”
不……何止功亏一篑,阿燃所走这条路的关键,就在于心魔滋长壮大后,独立于他原本的心神意志,唯有如此,才能借诛魔之由,彻底将其根除,倘若心魔并不独立出阿燃原本的心神,那前面所做的一切不仅功亏一篑,反而导致更大的隐患——
首先便是两副功体,心魔与本心意志存在于不同功体之间,长此以往,近乎相当于一人肉身中两个元神打架,于两边都是损耗,或者心魔将云燃本心剑道那头吞噬,或者云燃以登阳剑功体将心魔压制——
但也只能压制,因为即使一时诛灭那心魔……心魔起念却仍在本心剑道功体之中,与他本心意志密不可分,并不曾被剔除,诛灭旧的心魔,迟早还会滋生新的心魔,这么循环往复,新滋生的心魔却指不定会比从前的更厉害更凶险……
岂止功亏一篑,简直后患无穷。
事实也证明了……阿燃后来果然也在白河城中魔化了。
本来沈忆寒就很怀疑阿燃如今的情况,能否还可以人修论之,再有这交战不休的两副功体……简直是个死结,别说成就大道,只怕哪一日忽然发作起来走火入魔也是寻常……
如此还要如何继续修行下去?
云燃似乎看出他在忧虑什么,顿了顿道:“不必担心,那日我恢复记忆后,已经确认过体内情形,虽不知为何……但魔化后,登阳剑功体并未破裂,我的心魔仍被束缚在其中。”
沈忆寒听出他话里明显安抚的意思,不知怎的心里却冷不丁的冒出一个念头,他愣了一愣,先是出于本能立刻否认了这个念头,但却鬼使神差的始终不能将这念头从脑海里抹除——
云燃似乎正要继续说什么,沈忆寒却在此刻抬眸,忽然答非所问道:“阿燃,你……当真只是不能吗?”
不能和不想,一字之差,却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云泥之别。
云燃呼吸轻微一顿,这细微的反应本该难以察觉,沈忆寒却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
他对心里刚刚冒出的那个猜测,一时更加怀疑,也更加肯定,看着云燃一瞬不错道:“不对……你方才在骗我。”
“我出关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你,后来咱们相处足足大半年,又互通心意,你若真想告诉我,就是不知该怎么开口,给我看看你的记忆种子,也早就说了,你不曾将此事告诉我,不是因为你怕我担心忧虑,而是因为你不想让我知道——”
“你不是做不到,也不是剔除不了那些念头,你只是不想那么做,也不想告诉我,现在因为魔化、终于瞒不住我,才不得不与我解释是怎么回事,所以……干脆假装只是做不到,是不是?”
沈忆寒一边问,一边看着他,云燃亦在此时垂眸看他,二人目光相遇,云燃方才那清楚的能映出他影子的乌黑瞳孔,此刻其中仍然只有他的倒影,但沈忆寒不知怎的,忽然福至心灵般,终于觉出了哪里不对来——
这双眼睛里太干净了,只有他,只有他一个人。
从前阿燃的眼里也有他,但却从不会如此刻一般……只有他,这么纯粹,又这么寂静。
这双眼睛太黑,也太干净了,干净到极处,反而显出不正常来。
沈忆寒终于察觉到异常,本能的想往后退,却忽然被云燃一把抓住了肩膀,那布满剑茧的修长五指只是微微用力,却分毫不费力气的禁锢住了他,不允许他有一丝一毫的退逃。
云燃垂目看着他,神态很是沉静,缓缓道:“沈濯,我不想骗你,可是……你看,就像现在——你知道了,就会想逃,我知道你会想逃的,所以我也宁愿你一直……一直以为我只是从前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