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路
男孩扭头看看,却没发现沙尹特的身影。
见骑士转身想要回旅店去,安默忙拉住他,两人语言不通,男孩手脚并用地比划了什么,那骑士似乎是懂了,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在安默期待的目光下,骑士从腰间解下钱袋,从里面掏出几块银币递给了安默,又摸了摸他的脑袋,示意他赶紧离开这里。
他的所作所为被门口的另一名骑士尽收眼底,那人冷哼一声,用魔族语道:“跟异教徒有什么好说的?”
那骑士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同伴,对安默笑了笑,接着转身回了旅店。
男孩手中紧紧攥着那几块银币,茫然地站在那儿,看着大门在面前缓缓闭合。
彼时天色已然亮堂起来,大街上的行人也多了,开店的、干活的、买东西的,形形色色的人从安默身边穿过,他站着,却没等来沙尹特。
直到一个人拍了拍安默的肩头。
男孩回过头去,塔齐安站在他身后,奇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沙尹特小姐呢?”
*
房门被敲响了,女人放下公文,道:“进来。”
雷推着克里格进入屋内,二人先后行礼:“领主大人。”
迪莫南颌首,冷峻的面孔没有一丝波澜。
“明天我要启程回家族去,”她道,“族长应该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她声音平静,像那个在她口中病入膏肓的男人不是她的兄长。
“我会准时赶回去,领主大人。”克里格道。
魔族领主的宴会头一天晚上刚刚结束,由于地点设在曼克拉家族的领地,因而全程由他们操办,虽说那个神秘的曼克拉族长依然没有在宴会上出现,只有第一领主盖古·曼克拉出席。
这场聚集了天南海北的魔族贵族的宴会自然不可能只讨论有关精灵族的事项,魔王阿德尔宣布前往世界边缘的队伍将在两个月后启程,要求各大领主派遣心腹随同前往。
魔族骁勇好战,但每年死于斗殴和犯罪的人同样多,更致命的是逐年递减的新生儿数量,相当一部分领主与家族的军队缩水不小,迪莫南本就为征兵的事头疼不已,这下更是遇到一个大难题。
其他领主对魔王的做法颇有微词,只是阳奉阴违也好,口蜜腹剑也罢,领主们终究是不能直接与魔王撕破脸皮。
魔王是现任领主中的最强者,每一名领主上任之后,都会与魔王进行一场对决,而波丹各地的领主几经变化,阿德尔已经在魔王的宝座上稳坐了几百年。
不仅如此,直属于魔王的“收割者”同样是个大麻烦。
迪莫南没有多谈这个话题,她倒了杯酒提神,随口道:“听说你这些日子的开销不小,是又有了什么主意?”
她的目光冰冷,如两把利剑直直刺过来,令所有谎言无所遁形。
“一笔足够成功的生意总是需要巨大的前期投入,领主大人,”克里格不紧不慢道,“我相信它能给我远出于投入的回报。”
迪莫南盯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
她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道:“我和雷还有别的事要谈,你先回去吧。”
克里格没有多问,恭敬地行礼后,推着轮椅离开了。
第180章
迪莫南取出另一只酒杯, 为雷倒满了递了过去:“对于精灵族的事,你怎么看?”
“我个人认为还是不要掺和为妙,”在他的长姐面前, 雷总是有话直说,“精灵族最令人忌惮的一点是, 他们会将王的命令当作神意。”
世人只知五百年前魔族攻入精灵故地横扫千军, 但少有人知道, 当时的魔族为了攻下精灵族花费了多大代价。
他们离间光暗精灵,里应外合攻入精灵故地,在那场激战中, 大部分当时顶尖的战士都折在了精灵的弓箭下, 魔族为此甚至被迫休养生息了几百年,即便如此,他们也没能剿灭精灵族的最后一缕血脉。
而雷不认为现任精灵王是个废物。
迪莫南不置可否, 用沉默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楼下传来人声, 她望向窗外, 见是雷的下属克顿推着克里格离开了旅店,把他抱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
“克里格或许是普里迪家族第一个双腿残废的族长,”她道,“我第一次希望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雷笑了。
“我什么时候错过呢,姐姐?”
*
第三天早晨, 乌姆斯特德与其他精灵一起登上了前往法顿岛的船。
其他精灵本以为伊斯维尔会与他们同行,得知行程变化之后难免失望,但他们相信伊斯维尔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伊斯维尔没有将克里格的消息告诉精灵们, 只拜托乌姆斯特德为精灵王捎去一封信件,神使为此骄傲不已,认为圣子大人给予了自己无上的信任, 拍胸脯保证:“我一定送到陛下手中!”
他的目光游移片刻,还是没忍住落在了伊斯维尔的发辫上:“您的头发……”
先前伊斯维尔总是以松散的束发见人,这两天下来,他的头发倒是翻出了不少花样。
“啊,是尤卢撒编的,”伊斯维尔笑道,“我很喜欢。”
“万汀阁下的手艺比我还好,”芙洛小声说,见尤卢撒望过来,尴尬地把话题一转,“您要注意安全,魔族这地方会吃人!”
拉蓓特利在一旁捅了捅她,芙洛才反应过来什么,下意识看了尤卢撒一眼,暗道自己嘴笨,为了避免进一步把人给得罪了,一溜烟上了船。
莫达涅斯在船头向二人挥手告别,他并不知道尤卢撒的身份,临走之前还邀请他有空去雾兰看看。
二人送别了四人,他们的船票在当天傍晚,前往隐峰。
尽管精灵既善魔法又能用武,但人口太少是致命的缺点。若是数个领主与大家族联合渡海,雾兰怕是只有举手投降的份,伊斯维尔必须寻找盟友。
隐峰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不仅是因为伊斯维尔与隐峰皇帝相识,更因为隐峰是当今世界最为强盛的人类国度,与魔族控制的波丹大陆只有一洋之隔,若他们不想让魔族以法顿岛为跳板攻入隐峰,他们应当会派往适当的支援才是。
临行之前,二人前往了赏金猎人协会,好看看委托修饰的项链是否完工了。
协会珠宝师的效率出乎意料地高,那条项链已经完成,蔚蓝色的宝石镶嵌在银灰色的底座之上,以一根银链串着,既漂亮又不会过于张扬,不像珠宝,更像个日常携带的吊坠。
“你真的要给我?”尤卢撒接过那项链的时候还在犹豫,“这是只有一枚的……”
他接下来的话被伊斯维尔堵住了,精灵在恋人唇上停留了几秒,而后起身笑道:“你也只有一个。挺相称的,不是吗?”
尤卢撒于是面红耳赤地戴上了那条吊坠,小心地放进最里层的衣物,不时检查一下连接处有没有松。
两人上船之后,尤卢撒仍不时抬手摸一摸吊坠,哥莱瓦数次以为他要摸自己,习惯性地把脑袋从尤卢撒口袋里探出来,那只手却每次都先摸摸那枚吊坠,之后才落在它头上。
什么东西?竞争对手?
哥莱瓦警惕地瞪着那枚吊坠,隔空啄了它好几下。
天色已晚,最后一抹橘黄沉下天际,海面波涛起伏,夜晚吞噬了最后的清澈,留下深不见底的漆黑。
两人站在甲板上眺望逐渐远去的大陆,库里枷依然热闹,城市的灯火盏盏亮起,成为夜幕下一个个棱角分明的剪影。
而赫提戈角斗场依然屹立,就像大陆之上难以抹去的一道疤。
“离开了魔族的地盘,我倒也一点儿都不伤心,”尤卢撒趴在船舷上嘀咕,“以前的几次也一样,这次更是,恨不得再也不到这鬼地方来才好。”
“毕竟你没在这里长大,”伊斯维尔笑着伸手,指尖缠住青年的发尾,须臾分离,“饿了吗?晚餐时间快开始了。”
尤卢撒应了一声,他似有所觉地回头,周围除了他们之外没有第二个人。
“怎么了?”伊斯维尔问。
“感觉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们,”尤卢撒摸了摸后脑,不确定道,“算了,走吧。”
两人走下甲板,他们没发现,一队身披白甲的骑士赶到了码头。
码头上的人们不知这群异邦人气势汹汹地来这儿做什么,纷纷避让,不虞地望向他们。
那群骑士在码头上分头搜寻,打听到有一艘前往隐峰的船刚刚离开,皆是懊丧。
“可恶,还是来晚一步,”领头的骑士低骂了一句什么,“船上传来消息了吗?”
“还没有,我们暂时失去了联系。”
骑士面色沉凝,对身后的下属吩咐:“立刻通知雅努什阁下。属下办事不力,圣器……被带走了。”
码头上的混乱没有影响到已经出发的渡轮,晚餐之后,伊斯维尔二人散了会儿步,便往船舱走。
自得到克里格的消息,伊斯维尔尽管表面上依然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乌姆斯特德也没看出什么异常,但尤卢撒发觉,伊斯维尔一直有心事压在心头,
“晚上要做吗?”尤卢撒拉住伊斯维尔的手,冷不丁问。
伊斯维尔原本在思索什么,尤卢撒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他吓了一跳,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尤卢撒凑过去,在伊斯维尔耳边重复,“今晚要做吗?这次我来,你躺着。”
伊斯维尔不知道尤卢撒为什么突然提这件事:“可以是可以,不过为什么?”
“他们说可以放松,”尤卢撒拐过走廊,没看伊斯维尔,“你每次……之后,不会觉得脑子被放空了吗?放心,我这次绝不会像之前那样疼。”
尤卢撒说得斩钉截铁,倒像是身经百战的模样,但伊斯维尔知道他和自己一样,所有的经验都是从对方身上来的。
伊斯维尔对谁躺这件事倒是没什么在意的,他本以为尤卢撒这次想和他换个位置,只是听他的话,似乎尤卢撒只是想自己来。
伊斯维尔抿唇,刚要回话,前方的走廊里突然窜出一个黑影,他下意识往旁错开一步,那黑影明显是冲着他扑过来的,没来得及反应,脸朝下摔在了地上。
在对方爬起来之前,尤卢撒便一脚踩住了他的后背,将他按倒在地:“什么人?”
“嘶,好疼……”那人蜷缩起来,兜帽随之滑落,一头雪白长发瀑布般垂下,洒落在地板上。
“老人?”尤卢撒顿了顿,脚下放松了力道,在看清对方的面孔之后,又重新踩了回去,“魔族?”
伊斯维尔也看清了对方的模样,见状忙道:“尤卢撒,先放开他,我认识这位阁下。”
尤卢撒挑了挑眉,还是依言让了开。
伊斯维尔俯身扶起那人,问:“朱瑞安阁下,您这是怎么了?”
一身黑衣的正是朱瑞安,他垂着眼睛站起身,半边身子都靠在伊斯维尔胳膊上,看上去有些委屈,低声道:“我见到您有些激动,不小心摔了一跤。”
一只手把伊斯维尔拉了过去,朱瑞安失了支撑,身子一歪,险些又摔了。
“那你确实有点太激动了。”尤卢撒皮笑肉不笑道。
朱瑞安这才抬眼来看他,二人目光相触,朱瑞安便愣了愣。
他的目光看上去不像对陌生人,反倒像久别重逢,尤卢撒又把伊斯维尔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问:“怎么,我们见过?”
“没有,约莫是我认错了人,”朱瑞安垂眸,背在后背的手却已然握紧了,“先前的乌姆斯特德阁下呢?怎么没见他?”
“他有别的事,我们就先分开了,”伊斯维尔笑道,“真巧,我们又搭了同一艘船。”
能不巧吗,朱瑞安是打听过乌姆斯特德乘船离开了才采取的行动,没曾想伊斯维尔身边又跟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