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 第93章

作者:一十四洲 标签: 强强 生子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玄幻灵异

“多少年了?”

“一百三十七年。”她道。

“好。”叶灼说。

然后他向前一步,手指拨开聆冥刀锋。

聆冥不解看他。

离渊轻叹口气,已经了然。

“你这人,真是。”他说。

叶灼看他:“我怎么?”

“没怎么,”离渊说,“算我枉做好人,不行?”

叶灼眼中隐约带笑:“你知道就好。”

离渊哼笑一声,从容撤手。

刹那间观火令血光暴涨,尽数没入叶灼体内。

十九道身影无声无息浮现于夜空之下。

一声剑鸣,逆鳞之剑再度出鞘。

此剑名为“无我”,剑成之时,有九重雷劫相送。

如此宝剑,开刃必要见血。

幽秘暗影如天罗地网刹那铺开,杀机已尽现。观火令下,不死不休。

——那就不死不休。

夜空如同一张惊心动魄的大幕。剑客与刺客,其实相同。

没有无上道域,只有白刃相接,蹈刀锋赴火海,人间万事生死中。

地面上的人仰头看那红衣身影惊鸿般折转,如一柄无双寒剑,直刺入那刀光血影的天罗地网之中。

只要不死,他每一剑,都是为自己开锋。

虚境中,月光如洗。

他已入无人之境。

第77章

其实离渊拦住那道观火令,只是一个下意识的举动。

等聆冥说出它来历,是冲着叶灼来的死手,那时他心下想的,是如何化解此令。

但这不是叶灼的选择。

离渊觉得这是很美的画面。

占据半边天空的弯月像是今夜的幕景。十九道刺客身影如同幽灵般明灭,出手时刀光迸发如电,隐匿时无形无迹。

若是百年前,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叫出名号,想必都是令人魂飞胆丧的杀神。

不过,现今已是百年后。

一代有一代的山川,一代有一代的北斗。

那浓烈到极致的红衣身影就是视野中唯一的核心,他在哪里,杀机就在哪里迸发,像生死之际炸开的灼目烟花。

他不能露出一丝破绽,他不能看错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最细微的动作。刺客的刀,刀刀都可以落空,但他的剑不能。他可以受伤但不能后退,观火令打入身体的那一刻,他就只有两种结局。

他死。或这一十九个人,全都败于他剑下。

像一首铮铮连弹到最激烈处的世上最急促最穿云裂石的琴曲,到此地步,弹琴人心血尽已付弦中,再往后无人能想出此音如何续,都怕是下一指只有弦断死知音。

这才是叶灼的选择。

离渊发现自己其实很欣赏这个人。他发现自己看着那惊心动魄的身影时,不知从何时起竟带着笑。

是该如此。

走在路上,刀尖抵在面前,所有人都会绕过去,叶灼会喜欢刀锋的成色再利一点。

行于世中,天罗地网的陷阱在前方,看不出的人会陷进去,看得出的人会掉头折返。

叶灼看得出。他看出,然后,他会径直走进去。

剑可折而不可退,月可缺而不可晦。他之道如此,他所行亦如此。

不如此,就不是叶灼。

不如此,就枉为剑修。

等叶灼打完了,也许他该学小苏,也执个半师之礼。

月下,十九道刺客身影消失又同现,又酝酿了绝顶的一击,杀意凛然四方来围,刹那间那人已是生死一线,悬临绝地。

连蔺祝都惊呼一声。

——有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离渊。

离渊的身影风雨不动。

和丹鼎宗的人,还能礼貌互称个“道友”,他可没听过叶灼喊他“道友”。道友都不是,怎会相助。

何况前事都还没算,分明是仇人。

但他知道叶灼不会死。

通天路,何其难行。他知道叶灼会走下去,就像换做是他,也一样会走下去那样。

他只需要等。

等叶灼把挡道的人一个一个挑了,等那把剑磨砺到最锋锐、最冰凉、最华光熠熠的时候。

那时候叶灼会把剑指向他,而他自然是拔剑与之一战。

这样才是宿仇。

等到万年之后,会被当做故事,讲给那些五颜六色很吵眼睛的小龙听。

所以他自始至终不曾出手相助。

他只是重操旧业,神识徐徐扫一扫林中,截一截消息,再拦一拦闻动静而来的无关之人。

当然,他的眼睛还是会看着叶灼。

看那山穷水尽的死局之中一道昭昭剑光骤然划破夜幕下的一切,看见那身影如狂风骤雨中蓦然展翼的烈火金乌,将一切加诸他身的杀机煞意百倍奉还。

——离渊就知道。

这一剑,斩断了一位刺客的心脉。在这一十九名惊世刺客组成的完美无缺的杀阵上生生斩开一道天裂。

但他也受伤了。

离渊看见叶灼的血,在刺客的刀尖上。

他也看见叶灼的剑锋上滑落了他人的血珠。

离渊知道叶灼不怕。

因为他是叶灼,他不怕受伤,也不介意死。他更不介意送别人去死。

生有何欢死有何惧,最后都消散在风中。

就像那名刺客的身体摔落在林间。

聆冥沉默着走到刺客身前。她俯下去,伸手在他鲜血涌流的衣襟里摩挲,最后,拿出一枚血浸的令牌。

那上面写着三个字:柳土獐。

她悲伤地看着他的眼睛,但柳土獐浑浊的目光里并没有映出她的任何倒影。

他还有一丝气息尚存,但这一点气息也在几下急促的呼吸后戛然而止。

聆冥用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将那令牌握在手中,起身,与离渊并肩站在树下,抬头看天空。

其实成败已分,从第一名刺客殒身起。

十九人的合围下,叶灼没有死,反而杀死了十九中的一个。

那么剩下的十八个还能如何?除非,他们能用自己的命,一个一个地耗死他。

那就是当他们这些人不在这里了!

有其一就有其二,第二具尸体从夜空中跌落,这次,死的是观火洞四位人仙之一。

叶灼身上的伤更重了。

可他的剑势也愈盛,那样冲霄而上横压日月的锋芒,几乎不可以直视。

人仙境界的刺客尸身沉闷地落在石台上,一片血泊,他的武器是一柄殷红近妖的剑。他死了,他的剑也随之黯淡,变成雾蒙蒙的灰红。

“他是四司中的南司主人,朱雀。他的剑叫‘铃星’。”聆冥忽然轻声说。

“铃星是天上凶星,但观火洞的‘火’,是隔岸观火的火。人间恩怨无穷,隔岸观火,才能保持内心的冷静。刺客要杀人,首先要有一颗无波的心。”她说,“所以,观火洞的刺客,不会涉入世间的恩怨。”

“因为刺客自己一旦卷入人间的争斗,他的生涯就已经断送。他的剑就会成为别人手中的刀,而他们自己所做的一切事,终会为他人做嫁衣。”

离渊:“不是说,拿人钱财,为人消灾?”

“可是观火洞早已不在了。传承已断,门人尽死,一夜间四司高手杳然无踪。拿人钱财,谁拿了,花去何处?”聆冥看着夜空中的刀光血影,声音已轻哑,“一百年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让阿灼的剑,来问清吧。”

人仙陨落,有其一就有其二,有其二必有其三。

观战弟子,何曾见过如此鲜血淋漓的搏杀死斗。渡劫如纸,人仙如草,身死道销,再无转圜。

而这方天地,不知何时被北海汪洋般的沉静灵力环绕,那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将一切可能发生的喧嚣纷扰都阻隔在墙外。

循其源头,是那黑衣华服的来客,他抱剑倚在树下,遥遥静观这卷生死一线,人命飘零的画幕。

那是一双看过花开花落的眼睛。

待到血腥的气息弥漫在整片天地,刀剑相撞的声音反而变得空灵。

弯月之下,还在交手的只有两个轻盈起落的飘逸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