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诗无茶
掐住钟离四脖子的手松开了,阮玉山将铃鼓重重地拍打在他身侧的桌面,又退到屋子中间,一只手虎口叉腰,一只手抬起来捂住自己的额头,胡乱将额前的碎发往后抹了抹,像一只濒临癫狂的困兽在房中来回踱步。
很快阮玉山镇定下来,他后背那件因为沾染寒气而沉重无比的大氅在门户大开时引来的狂风中轻轻摆动,冬风将他的头脑吹得冷静了,他停住脚,身形还是那样高大宽阔,站在门前挡住了所有朝钟离四袭来的寒风。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冷冷地睨着钟离四,“你休想死。”
屋外滚滚而来的寒意让阮玉山后知后觉地想起钟离四如今的身体,眼前这个面如纸色的人就像蜡烛熔尽后的最后一点灯芯,容不得半点寒风摧残。
阮玉山挟裹着一路带来的风霜又退了一步,最后干脆转头迈出大门,将石宫关了起来,自己则回到阮府洗去一身冷气。
没过多久钟离四听见重甲行动的声音,阮玉山竟然派了阮府的府兵守在鬼头林前,将此处盯得密不透风。
他始终维持着被阮玉山逼迫到墙角的姿势,手在旁边的桌角处撑了很久,久到阮玉山留在他脖子上的触感渐渐消失,连带着阮玉山掌心的温度也褪去,让他再也感知不到这间屋子里阮玉山来过的痕迹时,他才扶着桌角,走到那个铃鼓面前。
钟离四低头,仔细打量着这个铃鼓。
千百年过去铃鼓边缘上那些用作装饰的松石依旧没有褪色,从编织的手法上不难看出它的主人是个心灵手巧的楼兰姑娘。
钟离四想要将铃鼓拿到眼前细细观摩,刚伸出手,鼓面上就出现一滴砸落下来的血珠。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波澜不惊地用手帕擦去嘴角和鼻下的血迹,可这次无论如何擦拭,喉间和鼻息中的血气都没有停止。
钟离四手中的整张锦帕像被血水浸透般变得湿淋淋,他丢掉无处可擦的帕子,一边扭头去柜子里寻找新的,一边用手掌和袖子不断抹去脸上的血迹。
还没走到柜子跟前的时候,钟离四的眼睛模糊了。
石宫里发出有人轰然倒地的声音。
后面的半个月娑婆无数玄医如过江之鲫般不断地在这座宽大寒冷的石宫进出,白断雨的踪迹实在难寻,阮玉山几乎找遍了自己能找的所有办法,钟离四的身体依旧不见起色。
最后一个玄医在看过钟离四的身体后,告诉阮玉山,钟离四将活不过这个冬天。
阮玉山没再找过任何人。
在不知第几个他不眠不休守在钟离四床边的晚上,云岫拿着一卷古籍走到他的身旁。
这半个月来阮玉山寸步不离钟离四的身边,而云岫也奉阮玉山之命基本住在了阮家的藏书阁。
“找到了。”云岫把那本古籍翻到其中一页递给阮玉山,“阮式曾经有过封珠固气的古法,将人快速蔓延暴走到筋脉的玄气封在骨珠之中,以保证身体康健,延缓肉身正常的时间。”
阮玉山将古籍接过去,确实看见了云岫所说的法子,也看见了这法子的功效作用。
片刻之后,他将古籍扬到半空狠狠扔出去:“你疯了?!”
云岫不言,低身将古籍捡起。
他拍了拍书页上的灰尘,语气十分冷静,似是在来之前就想好的所有的说辞:“这是阮氏百年前专门针对蝣族研究出的杀人之法,目的是折磨蝣人,使受此功法者生生死于骨珠不疏,玄气爆珠,在体内粉碎之苦。可是老爷,你也听到了,玄医说四爷的身体,跟以往那些蝣人的情况不一样。他是玄气流失太快,骨珠中气不足,经脉玄气过旺导致的爆体之症。用此方法,虽不能长久将他救下,却能暂时保他度过这个冬天。至少这样,咱们还有时间接着去找白断雨,或者等到春天,去往瞕渊。”
阮玉山静立在房中,胸口几个起伏,还是别开头:“不行。这法子太凶险。”
“如若不用,四爷不日将死。”云岫顿了顿,“如果用了,至少他还能多活一些日子。”
阮玉山站在灯下,对着烛台上的红烛看了很久,久到蜡烛快剩一个灯芯的时候,他转过身,接过了云岫手里的古籍。
在这个漫长的寒冬里,钟离四的身体像一片被逐渐抽干活水的池塘,阮玉山拼尽全力去阻挡池水的流逝,只能感受到他的生机从自己的指缝中缓缓淌走。
阮玉山尽心竭力,使劲解数,钟离四日益飘摇,不堪一击。
而红州阮府暗中拿到无方门铃鼓的消息却在这片陆地不胫而走,传入同样迫切寻找铃鼓的谢九楼耳中。
阮玉山倒是没想过自己多年后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与谢九楼碰面——还是谢九楼亲自登门拜访的他。
阮府耳目通天,即便谢九楼奉的是秘令,阮玉山也早就得知这年谢九楼奉天子之命北上是为了找到谢家先祖曾经藏于大漠的一支伥鬼之军,其目的昭然若揭。
而谢九楼此人,阮玉山不说十分了解,也有八分听闻,表面看着逆来顺受,实则接了天子的旨意,背地里却很有自己的想法。
将伥鬼掘出复用,以谢九楼的为人以及整个谢氏的家风来看,此人绝不会让天子达到目的。
不过阮玉山现在没兴趣去探究谢九楼的手段,钟离四的情况已经足够让他焦灼不已,他如今只盼着明年早日开春,自己会在暲渊寒冰融化的第一天拿着铃鼓去找水底的鼍围。
这个夜晚他本来打算像往常一样守着长时间陷入昏迷的钟离四,谢九楼的到来使他这个州主不得不亲自出面待客,无法将州中许多事物交由云岫或是请阮招帮忙打理。
阮玉山没有在府邸接待谢九楼,那里离钟离四太远。
这几日天气大好,连连放晴,他选择了石渠外不远处的戈壁,用红州人最传统的方式,点燃篝火,炙烤牛羊,在明亮的夜幕下欣赏红州的边关风光。
礼仪到位了,阮玉山的态度却很难到位。
他坐在东道主的位置上,端着鎏金酒杯,用那双细长的丹凤眼似笑非笑地审视谢九楼,再以一种毫不客气的戏谑语气对谢九楼问道:“瑶刀月鬼——你的刀呢?”
——谢九楼的刀在另一个人身上,即将奔赴他身后的木林,去见石屋里的人。
林子外嘈杂的人声和滚动的烟火惊扰了钟离四的睡梦。
他朦胧中听见一阵轻巧的脚步穿梭过鬼头林的暗箭机关径直朝石宫走来,屋外那些看守他的精兵侍卫一时间都没了声响,钟离四知道这间屋子即将迎来一个未知的不速之客。
他莫名感受到一股熟悉的玄气,这股气息令他久违地想起了自己分别许久的族人,那个由他一手带大的弟弟般的小孩——百十八。
石屋的门被推开了,来人手脚伶俐,灵活得像身不盈寸的野猫,直奔堂前那个被阮玉山像贡品一样架在挂画下方的铃鼓而来。
然而盗窃者拿了铃鼓却停在了那副丹青前。
愈发逼近的玄气使钟离四从昏沉的意识中挣扎着苏醒过来。
月白的器灵力量虽然从他体内快速流失着,但即便只是一个普通的蝣人,钟离四本身也依旧是一个很强的玄者。
隔着层层挡风的帷幔,他看见丹青下那个熟悉的模糊的身影。
就算如今对方已是锦衣玉食,绫罗覆身,钟离四也不会认错。
他连百十八呼吸的声音都辨认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那个如玉树少年般的青葱身影仰头观望着墙上的丹青,仿佛陷入了某种茫然和急切的思索。
随后对方举起手,似乎是想将丹青取下。
钟离四就是在此时发出了剧烈的咳嗽。
他本想开口呼唤百十八的名字,然而骤然吹来的一阵冷风掀开帷幔钻入他的胸腔,使他惊扰了对面的沉思。
丹青前的人如梦初醒,急忙收回手,在离开前将一抹好奇的目光瞥向了帷幔后方。
正是这一瞥令盗窃者刚才的思索得到了答案,那个人停下离去的脚步,转身向钟离四走来。
幔帐被一层一层拨开,钟离四撑着病体坐起,在来人走到床榻的前一刻抬起头。
四目相对,钟离四双目微微放大。
——果真是百十八。
他用呼吸强行压住自己的咳嗽,一口气压下去,却将喉间逼出一口鲜血。
百十八发出一声强烈的吸气声,他丢下铃鼓,朝钟离四伸出手,却在此时听见屋外林子里传来侍卫失窃的高呼。
杂沓的脚步声一半奔向阮玉山所在的戈壁,一半朝屋子里袭来。
钟离四推开百十八伸过来的双手,身体探出床边,将惊愕在原地的百十八指向那扇支起来的窗户:“走……走!”
百十八如受惊的野鹿,用那对漆黑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钟离四,他似乎并不甘愿如此离开,甚至想往前一步把钟离四一起带走。
钟离四再次推开他的手——如果只是铃鼓丢了,阮玉山尚能安抚;如果百十八要连钟离四一块偷走,只怕等不到明天红州就要跟谢家军队交战。天一亮,红州的黑河就会变成血河。
钟离四掀开被子,把铃鼓从地上捡起来塞入百十八手中,他没有问百十八此行的目的,更没问百十八盗窃铃鼓是为了什么,只是又对百十八指着窗边,用蝣语说道:“从窗户走,往西边,一直走!”
百十八就这样在他的催促和指引下一步一回头地跃出窗台,消失在茫茫黑夜。
当阮府的精兵闯入房中时,钟离四很合时宜地转过头来,就着嘴角的血迹,跌倒在床边,一睡不起。
不出所料,阮玉山扔下谢九楼匆匆赶来石宫,在钟离四昏迷的时间里用短短半刻钟时间想通了谢九楼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怒不可遏,大发雷霆,将招待谢九楼的所有杯盘碗盏砸个稀碎后,连夜派发军令将驻军红州城的赤凤营召到城门,要直捣只带了三千精锐的谢九楼在黑河外的驻地。
这一场对峙硝烟四起,战火却并未点燃。
谢九楼对阮玉山的发兵早有预料,他提前布兵候在黑河外的戈壁上,铁了心要跟阮玉山争这一只铃鼓。
晨雾像一片轻纱笼罩着尚未苏醒的红州。
“谢九爷藏的好宝贝。”阮玉山一向不屑谢九楼的为人,此番更是认定其道貌岸然,只恨不得将其亲手血刃,连带他身边那个手脚伶俐的小蝣人。
他目光如鹰隼般直射百十八,口中讥讽谢九楼:“阮某金杯玉盏邀你赴宴,只当是贵客招待,不想九爷带了个分身,人在我宴席之上,心却在阮家石窟殿里。”
说罢,又冷冷咧嘴一笑:“当真是光明磊落,不辱谢氏门楣。”
谢九楼并不受他激将,只骑马向前一步,将百十八护在身后:“楼兰铃鼓,本是无方门练戟大会的桂冠之物,有能者得。谢某今年去迟了些,没能参加戟会,却从掌门处得知阮老爷拿到它也不算光彩。如今谢某凭自己的能力拿到手,与阮老爷并无二致。怎么就惹得阮老爷发出如此不公的感概?对了,倘若阮老爷认为自己亏了钱的话,写个数目,谢某改日打发人亲自送十倍银钱到阮府——无镛城必不让红州吃半点亏。”
阮玉山第一次发现这谢九楼脸皮还挺厚。
若是换做以前,他倒还乐意跟这人在嘴皮子上过过招,可偏偏这回谢九楼触到的是他的逆鳞。
偷什么不好,要偷他给钟离四救命的东西。
他握紧重关,沉下面色,不再跟谢九楼拐弯抹角:“铃鼓一物,你还是不还?”
谢九楼八风不动,搬出天子:“谢某此行,奉的是天子的令。阮城主若有异议,大可将此事上报天听,恳请陛下定夺。”
阮玉山笑出了声。
他确定谢九楼当起小人来只会比他这个祖上当土匪的城主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宵小之辈。”
他眸中杀气毕现,提起重关,扬鞭勒马道:“我管什么天子!”
就在阮玉山策马刺向谢九楼的前一刻,身后大军忽然窸窸窣窣让出一条道来。
云岫在前驾着马,后方一匹马背上徐徐驶来一个身披狐皮大氅的身影。
披风包裹的人影极其瘦削,这令那件盖在他身上的狐氅看起来十分厚重。
“阮玉山。”
钟离四的声音一出,便勒住了阮玉山的枪。
他没有片刻迟疑,听见钟离四说话那一刻便调马回头,语气中杀意骤歇:“阿四!”
还没伸手接到钟离四,阮玉山的视线便扫到近处的云岫。
阮玉山蹙眉,刚要开口斥责对方怎么把钟离四带了过来,就见云岫驾马到他身侧,附耳对他说道:“白断雨的行踪有消息了——就在谢九楼的军营,此番与他爱徒楚空遥同行。楚二皇子与谢九楼为生死之交,此时开战恐得不偿失。”
阮玉山攥住缰绳的手紧了紧,皱眉道:“消息为真?”
云岫点头:“府里已打发人借老太太的名义去递了拜帖,白断雨拒了,但人在谢氏军营,千真万确。”
阮玉山回头,用无比锐利的眼神盯着远处的谢九楼。
“阮玉山。”钟离四坐在马上,狐皮大氅的兜帽将他整张脸几乎盖住,只露出一个清瘦的下巴。
上一篇:漂亮鲛人被捡后躺平任宠
下一篇:万人嫌与虫母融合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