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诗无茶
九十四跟他解释不清楚。
自己的东西,管他金的银的,就算是草编的,也强过别人的百倍。
况且那还是萍水相逢的衣棚老板不计较身份有别亲手送的。
这些想法若是让阮玉山知晓,又要说他穷讲究不可。
于是九十四说:“那不是你的腰带。”
阮玉山不高兴了,九十四话里话外说得好像他是什么瘟疫,让人避之不及似的:“不是我的你就那么宝贝?那么不乐意沾我一分半分,还洗我烧的水吃我做的饭?你浑身上下哪一样不是我的?就连你人都是我的!”
这话就有点明里暗里提起那道刺青的嫌疑了。
九十四本意本不是如此,阮玉山一激,倒是叫他骨子里那股犟性又起来了:“我不是你的。”
他说话像千斤顶似的,打到人身上动静快,出招短,但造成的伤害却不小,心里的想法浓缩在短短半句话里,字字指着阮玉山心窝子戳,专给阮玉山心里火上浇油。
“那你跑啊。”阮玉山打小在军营里混出来的臭脾气也不是一朝一夕就改得了的,舌头直了二十二年还没学会服软。
九十四跟他对着干,他也不憋气话。
阮家人从来记吃不记打,惹了九十四他知道事后得赔罪,但事情在眼前也还是要先惹了再说。
阮玉山指着天边:“你跑出百里外,看你能活几时。那时候你才知道,谁是你的天,谁是你的地!”
他口齿伶俐地说那么一长串,多少有些欺负九十四中原话说不顺溜的意思。
其实话脱口后阮玉山就有点后悔了,觉得自己犯不着非要在口舌上压人一头。
果不其然,九十四冲着就要往外走,一副打今儿就要跑到百里外,死了都用不着他管的架势。
“好——了。”阮玉山放软了语气大步流星跨过去,猝不及防就把九十四扛起来往屋檐下走。
这次他沉了心,打定主意不发脾气,气定神闲地边扛人回来边笑道:“你可真是个祖宗。”
九十四倒是反常地被扛起来一挂,待在在阮玉山肩上不挣不动了。
他这两天早摸清了阮玉山的脾气。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自己能跟阮玉山一次置气,还能置二次不成?
蝣人一辈子走过的路就那么两条——从饕餮谷到天子城的,又从天子城回饕餮谷的。
九十四不记路。
一晚上过去,阮玉山留下的马蹄印和脚印被覆盖了,他知道自己现在去矿山压根找不到昨夜的路。
阮玉山自己把他得罪了还好,免得九十四还要另想法子哄阮玉山带他回矿山找衣带。
如他所料,阮玉山将他放下来搁在屋檐下的小木凳上,指着锅里温着的红薯和稀粥,蹲下来在他跟前笑吟吟哄道:“君子大人吃饭,小人去拿衣带。如何?”
九十四表面默不作声,心里已经不认为阮玉山是小人,反而觉得对方真是个老爷了。
因为大丈夫能屈能伸,阮玉山的柔韧劲儿,简直比大丈夫还灵活一个辈分。
阮玉山见他不说话,便晓得他是默许了。
随即便起身放好枪,洗了把手和脸,牵着马出门往矿山去。
刚出小院,阮玉山便乜斜着院子,哂笑:“雕虫小技。”
他走出村子时再次往村落外围的几棵柳树看了看,随后并没前往矿山,而是先去了画着地符的那条河边。
第34章 白骨
在饕餮谷生活的十八年里,九十四学到一个很重要的道理:不管过程如何,只要结果是自己要想的,那一切都无所谓。
比方说身边的族人快饿死了,那是拿钱求驯监帮忙买些粗糙的食物,还是割破身体把自己的血喂给族人,又或者捡到一块腐烂的生肉让对方吃下,只要能先活下来,什么手段都不重要。
再比如他需要让阮玉山帮他拿回自己的腰带,那是用哄的也好,用骗的也好,阮玉山看出来了也好,没看出来也罢,也不重要。
蝣人的行为准则总是无可避免地会向野兽的思维靠拢,唯一的底线是不伤害同族,其余的德行礼节是一概不知,九十四也难逃此中。
既然目的达到了,阮玉山也被他打发走了,他自个儿唏哩呼噜吃毕了饭,又跑回房里翻书去。
这屋子里书架上堆在表层的那些书,虽然好拿,但总是过于晦涩,又不见一星半点的批注。
九十四想,越积压在底层的书卷便用得越早,说不定那些书本上的内容会简单些。
他从黑压压的架子最底部抽了一本出来,连带着被扯出来的,还有一个簿子。
九十四皱眉。
他认得这个簿子,上面写满了吃羊的日录。
可是他上次放的时候,是在这儿吗?
九十四又翻了翻,发现上面的字迹并无变化。
此时,外面突然响起小孩子嘹亮的哭声。
九十四循声而出,瞧见学堂的小孩儿站在院子外,跟看门的那罗迦对峙着。
一人一兽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那罗迦目露凶光,盯着对方,小孩儿看样子也是有事而来,碍于那罗迦的凶恶,不敢踏步上前。
九十四一踏出门,那罗迦就跑过来。
阮玉山在的时候那罗迦是不敢进院门的,他给它下了命令看门,那罗迦总有些怵他。
可九十四在就不一样了,对待他,那罗迦总是异常亲近。
打那罗迦认母的第一眼起,它的母亲便没有束发。
九十四不会束发,因此他一头卷曲的长发总是披散着。
那罗迦长得又高又健壮,几乎能到九十四的腰部,稍微一抬头,就能用湿润的兽鼻去嗅九十四的发尾。
那罗迦正嗅得起劲,九十四忽然摸了摸它的头,兴许是对这么一个自己曾经亲手杀死的野兽的亲近感到别扭,可又觉得自己应该做出一副亲和的姿态,九十四温声却不由自主冷着脸说:“你守在这里,不要出去。”
那罗迦的尾巴摇得只剩残影。
九十四走向院外,来找他的小孩儿总算停止了哭声。
他问对方来做什么,小孩儿抽抽嗒嗒地说夫子要他去学堂。
九十四擦去小孩儿左脸三只眼睛的眼泪,慢慢起身道:“等着。”
他回到屋子,找到阮玉山的包袱,又从书架上拿回自己练字的纸笔,顺带拿走了那本吃羊日录,接着找到阮玉山的木枪,踏出门时同屋檐下的那罗迦对视了一眼。
那罗迦当即席地而坐,一动不动,十分听话乖巧。
九十四背起行囊拿着枪,担着阮玉山目前所有的家当,离开院子前拿着阮玉山曾用过的笔墨留下了一张字条。
接着又去到牛棚里自己小马的面前,解开了那匹马的绳索,摸了摸它的滑溜的皮毛,用蝣语小声道:“有缘再见。”
最后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罗迦,扭头跟随院外的人前去学堂。
这一次前往学堂的路似乎比前两天长了许多。
九十四走了很久很久。
从天亮走到了正午,他回头一瞧,沉思少顷,又往回去。
可是回去的路似乎也变得没有尽头。
九十四面不改色地一直走。
在路上他看见那片杨树林,如今林子里的树木都在倒悬生长:长长的根茎向天蔓延,树的枝叶扎进土地里;又看见他之前压垮的房子门窗已互换了位置:门在屋顶倒立,进门看得见地板和屋脊在同一个层面各占一半,屋子里两个人坐在屋顶的地板上吃饭,用后背长出来的嘴进食,窗子在进门的位置对内开着,床安在窗子上方。
他再往前看,今日的路多了许多分岔口,向左不过三十步便是昔日学堂门口的围场,围场后面却不见学堂——学堂的屋子和门前的土地分开了。
九十四越走就越感觉到道路十分拥挤,每隔两步脚边便是在地上蠕动的人头,以及大量散落的四肢,许多肢体上长满了数不清的指头,还有一些状似五官的模糊轮廓在表皮下挣扎着似要长出来。
“这条路,每天都是这样?”九十四头也不回地问。
“是啊。”后面一滩跟随他的淤泥发出小孩儿声响。
九十四踏进了学堂的半扇门,发现窗子长到了屋顶,四面的墙上散落着残缺的几角门窗,桌椅像被打散似的七零八落嵌入到墙壁,有的只能瞧见一个桌角,有的只剩桌子腿,墙体上有些近似人形的物体蠕动着靠在那些桌面,又有许多四肢从四面八方伸出来。
“夫子呢?”他又问。
“夫子呢?”
后面的淤泥似乎无法回答这么需要思考的问题,于是只能跟着九十四重复。
九十四把胸前阮玉山的包袱又绑紧了些,木枪从左手换到右手。
“第一次来学堂那天,我看到你的父亲。”九十四握着枪,环绕学堂内部慢慢踱行,边走边抬头看向头顶的窗子,发现自己走了整整一日,外边的天已经快黑了,“他只有半个脑袋,跟他同行的人一样。”
屋内的一切愈发混乱。
后面的淤泥渐渐凝出一双脚。
“人可以有半个头,三只眼睛,肚子上长手。”九十四低头,看向自己右手手背一个非常细小的伤口,那是他和阮玉山来到这里第一天被卷入大雾时,从地下冒出来的小肉芽刺破的地方。
如今那里看似愈合,实则周围的一圈皮肤已然硬化了。
九十四伸出指尖在那上面摩挲,像摸到一块干枯的泥土。
他突然想起阮玉山的腰腹和小腿曾受过比这更重的伤,而对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体的变化。
他开始思索这般变化是从何而起。
大概就是从迷阵返回的第二天开始,九十四的认知逐渐模糊。
好像人的眼睛和四肢完全可以像衣裳一样,想穿几层穿几层,想长几处就长几处。
村子里的行走者越来越多,路边随处可见,尽管九十四回想起来时,他们永远没有具体的面貌,甚至难以叫他想起那些人有几只腿,几双手。
他甚至听得见夜晚河流里无数的呼吸。
而阮玉山似乎也默认了这村子里会有这么多人,院外人来人往,他像早已习惯一般。
九十四想,这大概是他身体里有着一部分那罗迦血液的缘故,此地妖灵妖力不胜那罗迦,故而即便自己受了伤,也不会完全被干扰心智,纵使认知在被同化,却多少能看出异常;阮玉山则被完全蒙蔽了感知。
若他没猜错,对方的身体此刻已经发生了比他严重数倍的泥化变质。
“直到刚才在院子里,那罗迦站在我的旁边,我突然想起来。”九十四的拇指摩擦过枪尖上阮玉山亲手刻下的符咒,眨眼间将长枪双手握住,转身起势一把刺向身后已经凝结成一面墙高的人形淤泥,“人的头颅不会只有半个!”
木□□破淤泥幻化的人墙,学堂内外蓦地从四面八方响起鬼号般尖锐的呼啸,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方才不过临近夜幕的天空在此刻仿佛纠集了数不清的乌云,如一滴浓墨覆盖整个天际。
九十四周身的一切急剧变化着,白墙熔化,淤泥四起,举目所见尽皆变作一个散发着浓烈恶臭的熔炉,无数的人脸和四肢从他前后左右挣扎着企图冲突壁垒扑到他身上。
“你的妖力撑不住多久了。”
上一篇:漂亮鲛人被捡后躺平任宠
下一篇:万人嫌与虫母融合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