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烬亭一言不发,也不曾动用真火,但一段锋锐无匹的剑芒,足可令人照面生疼。

“你还斩上瘾了?”

谢泓衣呵斥道,却被一把抓住了肩侧。

燕烬亭剑锋转侧,向他腰间直直斩落。

那一瞬间,谢泓衣的皮肤都抽紧了,说是如芒在背也不为过。

“单烽,让我保护你,你可以不信我,”燕烬亭道,“但是,别动。”

剑刃割开了谢泓衣的外衣。

“你衣角有东西。”燕烬亭把一片衣料丢在地上,火狱紫薇抵在上头,擦拭干净了,竟然牵出了细长柔韧的黏丝,“它刚刚也在挑唆你,让我们自相残杀。我不会这么做。”

谢泓衣道:“哦?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燕烬亭闭了一下眼睛,听到对方的呼吸。冷冰冰的,也像在他脉搏上盘旋探听的一尾小蛇,随时会露出尖牙来。

燕烬亭道:“对你失礼,罪责在我。等师叔出来,我会把方才发生的事情,如实告诉他。”

谢泓衣原本微垂的眼睛,霍地睁大了:“你疯了?”

燕烬亭认真道:“我会负责。他不会把你怎么样。”

“负责?那你就一头撞死在剑上。”谢泓衣怒极反笑,胸口都在微微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要不然,就管好你的嘴巴和眼睛,别激他。”

燕烬亭再度避开眼睛,正要说什么,却被影线勒住了喉管。

谢泓衣冷冷道:“闭嘴。这里很危险,别让我腾出手来杀你。”

色藏庙中依旧白雾弥漫。

雪练弟子顶着一张张模糊的面容,揉捏着手中的雪团。

菩萨像的倒塌,全然没有惊动他们?

看来……色藏庙里的危机,远远没有解除。

谢泓衣心念电转,却越发沉静,搜寻着庙中的一切。

他身上的衣裳越来越黏了,也越来越沉了,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拉扯着他。

谢泓衣当即化影,向庙门奔去,可十步之后,腰上便传来一股剧痛,把他扯回了原处。

他心中微沉。影子上居然也牵丝了,看来,它直接作用于神魂。

要想离开色藏庙,绝没有这么容易。

谢泓衣当即变回人身,可那拉扯的力道非常重,他几乎是倒飞回燕烬亭身上。

“小心!”燕烬亭一把抓住他,却还是双双撞翻了短案,铜镜滚落在地。

两人同时感到皮肤上传来可怕的吸力。

燕烬亭的手,悬在他手肘边,慢慢往回缩。

他感觉到衣袖,甚至皮肤都被扯紧了,很快传来了裂帛声。

“别乱动!”谢泓衣斥道。

燕烬亭犹豫了一下,卸了力道,手掌便啪地落回了他手肘上,吸住了。虎口恰好环过银钏。

谢泓衣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压制住呼吸。

这丝线的本源是什么?为什么会越来越黏?还非要把他和燕烬亭扯到一起?

燕烬亭灼热的目光,让他心中一惊,隐隐捕捉到什么。

色藏庙……

还不及理清思绪,余光里,有碧光一闪。

是那枚铜镜骨碌碌滚了几圈,定住了。

镜子里映照出的虽还是他的脸,背后却是个青气弥漫的小洞府,有个碧灵毓秀的匾额。

嗯?

谢泓衣抓着铜镜,侧了侧,可不管转向什么方向,都清楚地正面映照出他的五官。洞府的青气,则波荡得更厉害了。

这是在……认他的脸?

谢泓衣仔细看了片刻,伸手按在了铜镜上。

霎时间,传送阵法的光芒一闪,他被吸进了镜子里,身上那股怪异的吸力也消失了。

谢泓衣站定,四处一看,果然已立在了洞府中。

洞府不大,到处都是碧绿纱帘,其中夹杂着十几张人皮,都是眉黛唇红,幽幽地飘动着,化作一片死而含怨的美人林。

居中一张美人榻,高枕软垫自不必说,榻上三面都嵌了镜子,用一幅幅巴掌大的避火图环绕着,一眼看过去,众多白花花的螺钿小人或坐或卧,很是忙碌。

榻边还横着两个精壮男子,口鼻都是血,下腹深深凹陷了下去,已经断气了。榻上都是手指的抓痕。

他猜得没错,碧灵嫌念经枯燥,还在镜子里藏了个传送阵,偷偷跑回来快活。

在他打量之时,燕烬亭的身影也在背后浮现了。

好在二人暂时离开了雨雪菩萨的影响范围,那股莫名的吸力也消失了。

燕烬亭却还在看他:“抱……”

“闭嘴。”谢泓衣道,“有些事情,你们羲和打算隐瞒多久?”

【作者有话说】

今天单某人不在家[坏笑]

第174章 日母空垂泪

他伸手挑起一张美人皮。

上头密密麻麻的都是血字。

【代九天息壤方】

取婴绣球十枚,以生母腹皮肉包裹……腐物四十九种……蝇虫卵……于养尸地埋藏七七四十九日,可得生灵腐土。

此物最为污秽,可暂代九天息壤,毁纯阳之气。

看到这张方子后,谢泓衣立刻想到了方才的洞窟。

那些被牛羊搬运过来的尸泥,大概就是生灵腐土了。

代九天息壤……

息壤他知道,是土灵根的圣物,能填洪水,也能阻火势,只是当世灵气稀薄,这样的圣物,不知多少年没出世了。

谢泓衣道:“别告诉我,他们要对付的纯阳之气,和你们羲和无关。地底下有什么?”

燕烬亭凝神听着,见不是什么让人难以招架的话,才道:“涉及宗门,我不能告诉你。”

“是么?可你在受它的影响。”

燕烬亭方才就觉得自己不对劲,此刻竟被他一语道破,不由一怔。

这么看来,他的心烦意乱,很可能由浴日池引起,而不是蛇妖的媚术。

“我不曾……”

谢泓衣道:“你眼睛里的东西,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么?恶心!”

燕烬亭立时道:“自重。”

这一瞬间,谢泓衣很想劈开眼前人的脑袋,看看他究竟在想什么!

“掩耳盗铃没有用,”谢泓衣强压着火气,道,“你这样的状态,只会让我们,还有他,陷入绝境。你既然不长嘴,便由我先说。这地方埋藏着大量火油,雪牧童一开始奉命在这里修建祭坛,就是为了封印它们。但是,他发现,镇不住了。连圣物冰髓雪钉都不够用,地下有超乎他想象的东西。”

燕烬亭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并没有听进去,心中却更为烦躁,一点火星明明灭灭,让他只想侧目避开。

这碧灵的洞府,怎么这么像蛇妖当初的魔窟?

众多美人皮白晃晃地,含笑顾盼,肌肤越来越丰腴,无风自动地抚摸着自己,送来一股股糜烂的香气。燕烬亭忍耐片刻,更觉刺鼻,可其中偏有一股冷洌的奇香,小银钩子似的,轻轻触碰着他。

一朝被蛇咬,他没有办法不警惕。

但他还是垂下眼皮,看向了谢泓衣。

谢泓衣话锋一转,道:“前阵子,城里有一件奇案。雪练使臣碧灵,用邪术诱使母亲啃食子小儿,还在城里摆了口巨鼎,利用这些慈母食子的悲怨之气,来镇压鼎里的羲和日母。同样是污秽之物,同样是镇压纯阳之气,巧不巧?”

燕烬亭目中掠过一丝光亮,道:“你很聪明。”

这些事情,也是因为他执掌紫薇台,有权翻阅舫中最为机密的卷宗,才能知晓。涉及上古大战,众神死尽,流传下来极其艰难。

可谢泓衣仅凭蛛丝马迹,就能推知得八九不离十。

“免了,”谢泓衣冷淡道,“敞开了说吧。这底下有羲和日母?”

燕烬亭斟酌片刻,道:“不止。”

“什么?”

燕烬亭正色道:“我虽是羲和弟子,却也不想触碰它。那个东西,一旦被释放出来,是能毁灭一切的。”

谢泓衣道:“还能比眼下更糟?”

燕烬亭道:“生灵涂炭。羲和日母的确在地下,却是为了让它不要出来。”

“你们倒是和雪练疏途同归了。”谢泓衣似笑非笑道,“雪练弟子奉行冰雪灭世之道,谁又敢说,生灵涂炭不是你们某些人飞升的契机呢?”

燕烬亭霍然道:“休得胡说!”

他心中烦乱已到了极点,一手按住火狱紫薇,想要借此来定住心神。

谢泓衣如被蛇咬了一口,毫不迟疑地一掌扇去,劲风扑面的瞬间,燕烬亭用紫薇枝向他手肘抽去。

砰!

劲力相击,谢泓衣已变招,用袖影卷住紫薇枝,向边上一带,那张镶满镜子的美人榻被抽了个四分五裂,螺钿小人们更是到处飞散。

二人脚下一空,同时被洞府斥了出去,落回色藏庙的冰雾中。

谢泓衣余怒未消,却听到了一串奇怪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