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戈骨土亘
费多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突然生长出来的双腿，对着镜子用餐，对着镜子自问自答。
他假装对方还在这里。
这样或许对方就的确还在。
“别一直附和我的话。”
镜子里的“艾多”说。
……
“你要干什么？”比奇拉一脸警惕地挡在比奇拉和艾多之间。
“你完全没有必要那么防备我，”费多停在原地，半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比奇拉，“就算我真的打算要干些什么报复副队长的失控行径，你和副队长加在一起，难道还打不过少了两条腿的我吗？”
比奇拉哑然，阿西尔应了一声，似乎是附和。
片刻后，比奇拉才稍微放松了紧绷的双肩，费多则弯腰抽出放在他轮椅下方置物架上的几个箱子，全部递向了比奇拉。
比奇拉一眼认出那些都不是普通的箱子，而是保存样本用的移动低温装置，因而没敢伸手去接，只是既疑惑又愤怒地盯着对方，仿佛下一刻就要把脏话骂出口了。
“我不是来找副队长的，”费多只好收回盒子，把它们放在自己空旷的原本应该属于膝盖的位置，“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比奇拉怪叫。
“比奇拉·萨谢尔，”费多突然郑重地问，“你能复活艾多吗？”
阿西尔：“……”
“你疯啦？！”比奇拉见鬼似的瞪着对方，瞬间猜到了那些样本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指着对方吼，“复活？！怎么可能？你有脑子吗？你脑子有病吧！我是讲科学的，不是精灵，也不会魔法！不对，就算魔法也做不到这种事！”
如果精灵的魔法真的如此强大，哪里还有什么“侵蚀”，哪里还会有死亡和“终焉”的预言。
“那么，你能复活他的一部分吗？”费多一把抓住比奇拉几乎要戳到自己鼻尖上的手，恳切道，“最好是腿……”
“都说我不会魔法了！”比奇拉打断同时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
费多却继续道：“我不想等待漫长的外骨骼置换与康复期。我想用艾多的双腿继续战斗。我向跟艾多一起去复仇。”
第144章 A：确认目标.1.3
寇司城中的“生殖细胞存储保管银行”与“繁衍实验室”毗邻而建。
任何人想存储，都必须本人且独自一人前来。取出的时候同样。如果本人已经去世，可由亲属代取，但是必须出示官方机构出具的死亡证明和直系亲属或微弱证明。
“没想到吧洁弗西卡。”
蕾妮一路都钩着洁弗西卡的胳膊，二人的关系明显忽然亲近了不少。
“我也没想到，”洁弗西卡低头看了眼蕾妮的头顶，温柔地笑了笑，“以前的我很胆小，绝对不敢自己就做出这种重大决定，不知道为什么加入千极骑队之后，逐渐变勇敢了。”
“你都说是以前了。”蕾妮另一只胳膊是刚置换不久的外骨骼，闪烁着刺目的金属光泽，尽管它还不够灵活，但足够醒目，“你知道为什么人工子宫出现后，那么久才推广？”
洁弗西卡一愣，摇头：“我妈妈不是那种强势的类型。从来不会在乎这些。”
“其实除了道德，还有成本问题。早期的女性的生殖成本比人工子宫便宜得多，等到足够多的女性通过自己的努力，体现出自己有着比生殖更为强悍数十倍的价值，人工子宫就普及了。”蕾妮说，“独自判断好坏、独自决定一件事是一种价值，勇敢也是一种价值。无论是生死攸关的时候，还是特殊的时候。勇敢都是一样的。”
“没想到蕾妮你会知道这些，还会说这种话，”洁弗西卡笑了，稍微有些错愕，“这算是爱好，还是天赋，或者是家族特征？”
“与其说是爱好，不如说是被迫学习，”蕾妮仰头冲洁弗西卡笑，“妈妈觉得每一位女性都应该守住自己的价值，等于是替所有的女性积累了价值。所以当初她并不反对我加入千极骑队，这毕竟这里必须靠实力说话，而女性在这方面依旧是少数。我刚好有点天赋，就不应该埋没自己的天赋。至于政治，我始终喜欢不起来。”
洁弗西卡这下是真的惊讶了，蕾妮却突然安静下来。
蕾妮在和洁弗西卡先后完成“银行”身份验证之后，才重新开口：
“提尔队长说，我可能会被调去F组担任组长。毕竟F组的战斗力是不可或缺的，不能让组长空置太久，会影响F组的向心力。队长还说我是所有人选里内心最强大，也最擅长处理队友之间矛盾的。他希望我尽情的发挥自己的实力。可问题是，艾多死了——我认识的人死了，跟我不认识的人死去，有很大区别。重量是不同。就算我内心强大，也明白有多沉重。”
洁弗西卡没有说话。
“我是通过努力得到这些的吗？还是运气？”蕾妮问，“如果这种运气需要艾多的死亡来交换，那我宁可他还活着，继续跟我斗嘴。”
洁弗西卡沉默地思考了片刻，才弯下腰，突然给了蕾妮一个拥抱。
“艾多的确已经死了，”她说，“如果可能帮助新生命的诞生也没有什么坏处。这是我们目前能做到的事。我们只要尽力就好。”
“没错，只要尽力就好。”
一天前——
比奇拉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实验进展不顺利而烦恼。
不是说以往的实验都一帆风顺，而是做实验对他来说就是呼吸一样普通的日常，是用来遗忘或逃避其他烦恼的地方。哪怕实验进展不顺利，脑袋里也能不停的冒出新的实验角度和改进方法，乐此不疲地继续尝试每一种可能性，直到有结果的那一刻。
问题是，阿西尔的“奇怪要求”好歹都已经有“雏形”了，只需要多尝试几次，哪怕是上百次，总能把矛盾点打通，这样就能得出满意的结果。费多则是彻头彻尾的“突发奇想”，无论是谁都知道成功率无限接近于0，让比奇拉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脑子出问题了，否则怎么会突然答应了！？
导致他吃饭在想，喝水在想，睡觉梦里都在想，结果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只能硬着头皮把所有可能的方向都尝试一遍。
问题是他能尝试的方法也不多，可改变的实验条件也相当有限，脑子里的那点方向很快就耗尽了。
等他把所有可能都拿出来试了个遍，包括那些刚发表的纯理论，依旧没有头绪后，只能不停地压榨自己的脑子，期待它能给自己一点启发。
比奇拉用力挠着自己的脑袋，心情复杂地在实验室的各种仪器前来回踱步。
说到底，谁会突然拿过来一堆尸体残骸，要求用这些复活个人。
退一步讲，就算是复活一部分，也等于是要从细胞阶段进行培植。问题是人体里非生殖类的细胞根本就没有那么强的自分裂和复制能力，也没有把普通细胞转变成干细胞的技术。
虽然费多还把艾多成年后按照规定保存道繁衍实验室的那部分生殖细胞一并交给了比奇拉，可问题是单性生殖细胞虽然能通过培育达到自分裂，但是结构非常不稳定，失败率奇高不说，即便形成了胚胎，也非常的不稳定，不用多久细胞基础结构就会迅速衰老并死亡。
比奇拉来回踱步的途中驻足，烦躁地抱住自己的脑袋一通猛挠。
——小心变秃。
他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平静声音回荡在自己身后，忙回身寻找。
但，实验室感应门紧闭，这里只有他自己。
其实除了那个绿眼睛的混蛋，根本不会经常跑来破解他的实验室通行权限，也没有谁有这个胆子做这种事，毕竟大家都知道实验室是属于他的战场。
肯定是因为之前经常被那混蛋骚扰，导致自己都出现严重的幻听了。
他出院比阿西尔早，随后就一头扎进了实验室，因为费多和艾多的事，忙得他都没空去给自己做个全面检查。
等他想起阿西尔并回去探视的时候，发现阿西尔已经出院了。
比奇拉不自觉挪到实验室的椅子上坐落，上半身则趴道了置物台上，看着手心里那段蓝色的不知名“因子”，难免大声地叹气。
这东西虽然在他手里，但是完全没有实体，处于能看见却什么都不能对它做的奇怪状态，就好像跟自己处于不同的次元一样，更有可能是人类当前的科技还没有达到跟精灵同样水平。
那天病房里，费多出现之前，阿西尔就表现得有些奇怪，安静得让比奇拉感觉到不自然。
他本来以为阿西尔会阻止费多的“臆想”，也会阻止自己答应费多，没想到阿西尔真的什么都没说。
比奇拉突然一脸忿忿地重新坐直，再三确认基于目前的情况自己已经无法在与艾多相关的研究上做出任何结果，只得放弃徒劳的挣扎。
“找外援吧……不，不算外援，”他自言自语，“但是总比依靠单一途径强。”
毕竟他跟几年前已经不同了，不再是只有一个人在固执的坚持看不到结果的研究，而是有整个队伍在支持自己了。
比奇拉把已有的实验情况和详细数据整理好，同时罗列了自己需要哪些帮助才能继续推进这个研究，加上这个研究的相关成果未来会对千极骑队有哪些实际提升效果，全部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报告，用终端传输给了提尔队长。
提尔收到报告的第二天就召集了所有获得“出院许可”的组长、副组长以及战斗组的正式队员，参加一场特别的会议。
“……目前的情况和进度大致就是这些。”
提尔简明扼要地介绍完比奇拉报告里提到的主要部分，随后才是具体例子：
“这虽然是由费多提出的，却不能把它视作单纯满足费多自私愿望的徒劳研究，也是在为我们的未来多做一种准备。”
卷毛的利特鲁举起自己刚置换了没几天的部分外骨骼——一条金属胳膊，要求发言。
提尔颔首后他立刻迫不及待道：“我不太能听懂，能请队长说具体一些吗？”
“好比利特鲁你如果有一天不想再要自己那条金属胳膊和腿，这就是你唯一能恢复为人类身体的途径。”提尔说。
“原来是一种可以对我们的身体进行逆向操作特殊技术！”利特鲁恍然大悟地放下胳膊，尽管它还在途中扭曲了一个角度，差点攻击到坐在他身旁的另一位组长。
“没错。”提尔继续到，“尽管我们现在为了战斗和生存必须舍弃原本的血肉之躯，让金属部件和AI内控系统逐渐替代我们的身体，参与我们战斗中的每一个决策，但是我们必须有一种可逆向的，无需长时间复建就能让我们恢复原本血肉之躯的崭新技术，为此需要大量的实验，成果也是未知数，等待实际应用或许也会以年为单位……但是，一切如果没有开始，就不会有结果。为此，萨谢尔中尉这边需要大家进行捐助。当然，一切都是在保密和自愿的前提下进行。”
没有人举手。
没有人愿意成为“第一个”。
毕竟要捐助的不是“杜拉”，也不是自己死后的部分器官。而且无偿。
没有任何好处的贡献，在结果出现之前都是空谈。
比奇拉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就已经起身向大家点头。可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等待着提尔阐述完。反而是费多恳切的声音不时响起，仿佛从牙缝中挤出，充满执着。
沉默地等待了许久后，终于出现了高高扬起的手臂。
它跟利特鲁那条有些类似的置换外骨骼手臂，只是体积小了一圈，在举起的途中就不受控制的甩动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集中于那个方向。
“还在复建中有点不受控制，举手都困难。”蕾妮为难地伸出另外一只手把自己的胳膊按了回去。如同是个玩笑。
接着，她却又举起了自己还健在的那条胳膊，“我觉得挺有趣。我要参加。而且，我很想念自己原本的手臂。如果那天能再用上原来的，我肯定会很高兴。对了，我非常喜欢与未来有关的部分。”
“我。”洁弗西卡第二个举手，“我也喜欢未来的部分，而且我相信总有一天一定会。”
“我也算一个吧？”卷毛的利特鲁再度举起了他那条乱晃的胳膊，“这种事情对B组相当有利，既然哈托不在，我要替他为胆小的B组队员表明态度。”
“好样的卷毛！”蕾妮毫不吝啬的夸张。
B组则是既气又笑的谩骂声此起彼伏，诸如：“破卷毛谁要你替我们B组决定”、“你说谁胆小啊破卷毛”。
有了他们三个的带动和B组的吵闹声，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起来，举手的人逐渐增多。
比奇拉心下骤松一口气，费多也安静下来。
人群里并没有阿西尔的身影。
比奇拉看了一眼参会名单备注栏，阿西尔的名字后面标注的是：出任务。
第145章 A：确认目标.2.1
本次任务既得到了精灵女王的保护，也顺利跟随蕾妮他们一起回道寇司的卡莱纳凯医生，简直是奇迹般的毫发无伤。
运气好——受了不少擦伤的凯布诺护士如此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