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秃子小贰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猛地收住了声。
他看着风舒,额角不断往下淌汗,忽然身体向前一倾,让那锋利的剑刃瞬间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云眠一怔,猛地上前,抓住褚师郸往后仰倒的身体:“埋在哪儿的?在哪儿?”
褚师郸眼神涣散,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在云眠手里,化作了一个巴掌大的泥偶。
片刻后,云眠和风舒站在院子里。
“什么都还没问,他就这么死了。这些魔就算是泥巴,好歹也要会惜命吧?就半点不眷恋这活着的滋味吗?”云眠有些出神。
风舒微微蹙眉,望着天空似在想什么。
云眠也抬起头,与他一起瞧着天上那轮明月,喃喃道:“他宁愿死,也不肯说出吴家小公子的下落,只说没杀,又说埋了。这是什么意思?活埋?可埋在哪儿的?即便说出孩子在哪儿,于他又有什么损失,何至于宁愿死也不吐一字?”
风舒低声道:“他不肯说,恐怕是因为那个地方,埋着的不止吴小公子一个。”
“不止一个?”云眠侧头看向他。
“一旦找到孩子,另一个人也会暴露。”风舒迎向他的目光,“所以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告诉我们。”
云眠心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将今日种种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突然间,刺史夫人的身影在脑中浮现出来。
……婆母吩咐我来给老爷送汤,我怎敢不来……都怪我,想着顺道寻寻他掉的金锁,见他哭闹着非要跟,一时心软便带上了……
“我明白了!”云眠眼睛发亮,一把抓住风舒胳膊,语气急促地道,“刺史夫人之前给我说,她会带着孩子来驿站,是因为受了老夫人的吩咐,要给吴大人送汤,还要顺便找找孩子掉落的金簪。”
风舒闻言,神情微微一变,转身便冲向了驿站大门。
云眠毫不迟疑,立即飞身追了上去。
月色笼罩的雍州城一片寂静,唯有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在连绵屋脊上纵跃飞掠。
“这幼童根本就不是褚师郸,他们是两魔配合伪装,真正的褚师郸还在刺史府中。”云眠道。
“当心脚下。”风舒低声提醒,待两人都掠过一道翘起的檐角,才道,“这魔出现在驿馆,他的目的不是行刺,而是为了将皇帝逼去刺史府,那边才是真正的杀局。”
刺史府内,管家正指挥着小厮们,将一些必备物件往皇帝下榻的听雪轩里送。
吴成凯忙得脚不沾地,刚吩咐完一队护卫,刺史夫人便追了上来,泪涟涟地问:“老爷,恩佑这会儿还没找着吗?”
“云灵使和风灵使不是正在找吗?你别慌,也别在此时添乱!”吴成凯自己心里也像油煎一般,但只得强压下焦躁,拍了拍夫人的手背,随即又匆匆赶往库房方向。
听雪轩,莘成荫抬手挡住那些小厮:“这些东西都撤回去,不必送了。”
“是。”小厮们又抱着各类物件退下。
冬蓬溜达到莘成荫身旁,往廊柱上一靠,歪着头问:“成荫哥哥,你说云眠那边顺不顺利?”
“有风舒帮他,对付个褚师郸不成问题。”莘成荫说着,突然问,“冬蓬,你有没有觉得风舒这人有些怪?”
“怎么怪了?”冬蓬想了想,“我觉得他人挺好的,也很够意思,不过确实长得怪了些。”
“我不是说这个。”莘成荫哭笑不得,“我就是觉得他好像认识我一般,处处会照应着,之前在追击北允军时还提醒过我两次,让我避开了暗箭。”
“灵族众人同气连枝,照应一下怎么了?何况成荫哥你可是我们无上神宫顶顶厉害的弟子,你不认识他,他仰慕你也是应该的。”冬蓬往他嘴里喂了一块肉干。
“我哪有那么厉害。”莘成荫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看着少女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两人正说着,一名亲兵前来禀报,说后门附近有一段围墙防守空虚。
“我去那边看看,你快进院里守着陛下。”莘成荫对冬蓬道。
“知道啦。”冬蓬懒洋洋地应着,跨过了听雪轩的门槛。
整座刺史府的下人们,都处于迎接皇帝的紧张和兴奋中。前院既忙碌又混乱,而内眷居住的后院里,因仆役都被抽走去前头帮忙,显得格外安静。
一名下人端着托盘,匆匆走在后院小径上。此处没有灯火,只有远处投来的隐约光线。
他正埋头赶路,冷不防差点撞上暗处立着的一道黑影,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惊叫出声。
待借着朦胧月色瞧清面前人后,他连忙躬身告罪:“老夫人,小的没瞧见您老人家在这里。”
老夫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缓慢地道:“无妨,去吧,夜里路黑,走路当心些。”
“是。”下人赶紧侧身从旁绕开。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只见老夫人拄着杖,正独自朝着前方走去。
“怪事,前日还说老夫人病得厉害,连床都下不来,今儿竟能自个儿摸黑逛园子,连个丫鬟也不带。”
下人摇摇头,加快脚步朝着前方走去。
老夫人颤巍巍地行到竹林旁,停步。林边有个小亭,是她平日散步时惯常歇脚的地方。
四下无人,她提步走向小亭,那老迈佝偻的姿态骤然消失,动作变得迅速。
她几步跨到亭角石凳旁,揭开地面上的一块木板,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那地板下便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数条色彩斑斓的毒蛇钻出,朝着听雪轩的方向游去。
听雪轩是整个刺史府最大的院落,因皇帝的亲卫大部分还留在驿馆,所以这里的人手就显得有些不够。
东边围墙下站着几名士兵,其中一人突然毫无征兆地软倒下去。另外的士兵出声询问,没有得到回应,便上前准备去扶,却惊见他背上昂起了一条蛇,正嘶嘶吐信。
“有蛇!”
惊呼声中,几名士兵发现旁边草丛里窸窸窣窣,竟游来了数十条蛇。他们骇然急退,举起火把挥舞,试图逼退不断逼近的蛇群,同时喝道:“这边,东墙这边需要支援,快快快,有蛇群,好多的蛇。”
闻讯赶来的士兵们都被惊住:“为何有这么多蛇?”
“早就听说刺史府园子里蛇多,这又是夏天,蛇群出洞了。”
“千万别让它们游进听雪轩,陛下可在呐。”
“明白。”
……
闻讯赶来的兵士们迅速围拢,有人急奔去寻捕蛇的叉竿,有人就地抓起棍棒奋力扑打。
莘成荫也赶了过来,剑光闪动,将几条已经蹿上墙头的蛇斩断。他目光一扫,见那草丛里还有许多蛇影蠕动,便急声喝道:“再去取些火把来,插在墙头上,绝不可放一条进去。”
东墙那边正在抓蛇,西墙下方的值守士兵也赶去帮忙,此刻墙根下便只剩下两人留守。
一名士兵见暗处走来一道人影,看身形并非军士,立时按刀喝道:“站住,什么人?”
来人并未停步,缓缓走入光照处,竟是一名手持拐杖,身形佝偻的老妇人。
那士兵不认识老夫人,但也松了口气,可就在他刚要再次出声阻拦时,老夫人猛然暴起,手中杖头拔出,成为了一把长剑。
那士兵喉头一凉,瞪大双眼,慢慢倒地。另一名士兵正要惊呼,老夫人反手刺出,剑尖便没入了他的喉咙。
听雪轩内,冬蓬持鞭立在门边,身旁两名士兵高举火把,警惕地扫视着屋檐和廊下,生怕有毒蛇游近。
“是蛇吗?是不是蛇?我最怕那玩意儿了。”岑耀蜷缩在坐榻上,一动不敢动,眼神惊恐地四处逡巡,仿佛那角落里随时会窜出一条。
冬蓬安抚道:“陛下别怕,要有蛇敢来,我就把它拧成绳儿,给你翻花玩儿。”
“不了不了,快别说了。”岑耀面色发白,“你快把门关上,我宁愿被那褚师郸结结实实砍上两刀,也不想看见那玩意儿,光是想着就浑身发毛。”
冬蓬见他确是怕得厉害,便将身后的门关住。
岑耀僵坐榻上,不住地抬头查看房梁,又四处张望。
陪伴他的内侍温声劝慰:“陛下,有冬灵使守着,什么蛇虫鼠蚁都近不得身。再说了,您是真龙天子,百灵护佑,那些长虫哪里敢冒犯天威?”
“我可不是什么真龙,真龙还在驿馆里头呢。”岑耀小声嘟囔。
他目光扫过身后,发现那扇原本应该关紧的窗户竟敞开着。
“怎么开了……”他不及细想,起身快步走去,伸手欲将窗户关拢。
他刚抬起手,眼角余光瞥见一道映在窗纸上的模糊倒影,有人正手持长剑,从他身后疾刺而来。
他头也不回,倏地俯身,一股冰寒锐风擦着他的头皮掠过。
他想也没想,抓起窗边矮几上的一个瓷制花盆,奋力向后掷去。
砰一声重响,花盆在身后碎裂。几乎是同时,房门被猛地撞开,冬蓬疾掠而入。同时伴随着的,还有那名内侍这才反应过来的尖叫声。
老夫人一击落空,眼见冬蓬的长鞭已经挥到,她身形一扭,避开鞭梢,枯瘦的手却抓起旁边吓呆了的内侍,猛地掷向冬蓬,将她给挡住。
而她自己则再次出剑,直刺岑耀心口。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岑耀刚躲过第一剑,身形还未站稳,这第二剑已避无可避,身旁也没有可用的抵挡之物。
冬蓬虽再次挥出鞭子,但被那内侍阻了一瞬,终究是迟了半分。
眼见那剑尖就要刺进岑耀的胸膛,一道银芒忽从窗外疾射而入,铮一声撞上了剑身。
那是一只飞旋的银轮,边缘锐光流转,撞得老夫人手中长剑一偏。
冬蓬的长鞭立即挥到,瞬间卷住了她的胳膊。
一道人影也自窗口掠入,一把同样寒光凛凛的长剑抵在了她的心口。
“褚师郸!”风舒持剑而立,声音冷如寒冰。
第99章
院外的蛇已经被清除干净,院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闻讯赶来的吴成凯被拦在门外,急得满头冒汗。
听雪轩内灯火通明,岑耀虽面色略显苍白,但既顶着皇帝身份,仍在上首端坐,强自维持着镇定。
假冒吴老夫人的褚师郸倒在堂下,为防他如之前那个魔般自尽,全身被捆得结结实实。
冬蓬则抱着她的鞭子守在门口,云眠与莘成荫坐在厅内左侧。对面是风舒,双臂舒展地搭在扶手上,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云眠身上。
云眠虽刻意不去看他,也知道风舒只是朝向这边,并非刻意看自己。可那目光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再加上他又明白这人对自己藏着的那点心思,终究是有些坐不住了。
他只得随便与身旁的莘成荫说了两句,不露痕迹地调整了坐姿,将半边身子稍稍侧转过去。
可随即又觉得自己的侧脸太过迷人,怕叫对方更加深陷,于是再偏过几分,尽量用后脑勺对着他。
可挺翘的鼻子终是挡不住,只能由着他看了。
风舒的目光便更加放肆,对方侧身,他也朝着同方向倾去几分,直到云眠忍无可忍地转头瞪来,却见他只是闲闲靠在扶手上,正在饮手里的茶,目光落在自己身旁的地面上。
风舒抬起眼,迎上云眠恼怒的视线,有些茫然地左右看看,又看回他,露出询问的神情。
云眠只得转回头,继续和莘成荫说话,风舒嘴角轻扬,一边喝茶,一边继续欣赏他。
直到岑耀的厉喝声响起,风舒这才收回目光。
“褚师郸,像你这样的魔,如今还有多少?他们都分别藏在哪里?冒充的是何人?”岑耀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