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禾易
为了不惹起E先生的注意,必须留下一针半到月末,中间至少要强忍一周多的时间。
脑袋昏昏沉沉,事实上,从第一个月之后,他的脑袋就再也没完全清醒过。
小程枥阳艰难地喘息着,向脖子后扎进一针半的液体。
“呕——”强烈的反胃感,令他红了眼眶,眼泪几乎要抑制不住地流下来,但小程枥阳没有任何办法,伊甸园里没有任何令他安心的地方。
除了顺从E先生的话,他连一星半点的机会都不曾有。
小程枥阳转头,看见坐在窗边,低垂着头的小十九时,其实吓了一大跳。
脆弱的精神状态差点令他当场过激将手边的东西扔向小十九,幸而在这之前,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暴戾。
不太正常,自来到伊甸园,从精神到身体,他没有一天正常过。
他的耳边总有人在哭,大多数时候,小程枥阳都能辨认出,那其实并非真的有人在哭。
后来就是持续不断的耳鸣,嗡嗡作响,好像老旧的机器,艰难运转。
隔了好半晌,他才想起来,是自己将小十九带进房间的。
但他除了那句邀请,一句话都没再和人说过。
“你……一直在这里吗?”小程枥阳向这位新室友道。
“你不舒服,你脑子里的那个小家伙也要痛死了。”小十九一度不说话,坐在床上的时候,连双脚都没办法触碰到地面。
“好乱,你们都好乱。”
他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仿佛一个雕塑。
冷不丁开口,回复小程枥阳的,却是这般无厘头的话。
但小程枥阳的脑子确实不大舒服。
“你说什么?”小程枥阳试探道:“什么我脑子里的东西?”
小十九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床头灯,小程枥阳看见了他半缩成一叶的四只漆黑眼珠子。
被从内到外刺穿的感觉激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小程枥阳脑海中的那根线几乎要崩断了。
“要断掉了。”小十九看着小程枥阳轻声,耷拉下眼皮,将诡异的眼睛半掩盖:“他们给你留了两顿的饭,热了第三轮。”
便再也不出声。
从无厘头跳跃到吃饭,莫名其妙的小十九大概会让人感到荒谬。
但小程枥阳却平白松了口气,将东西全部重新塞回枕头下,起身去到伊甸园管理生活起居的姨姨们一管放置食物的桌子边坐好。
两份精致丰盛的饭菜摆在桌面上,四菜一汤,因为时间原因,不再冒着盈盈热气,只余余热。
小程枥阳扒拉两口菜,将米饭悉数咽下后,便恹恹地将餐碗摆放到门外。
到了时间,姨姨们会自己收走。
注射药液后,会有一段很短时间,稍显清醒的状态。
小程枥阳往往会借助这个时间,在桌角垫着的木片上刻点东西。
但今天,有小十九。
小程枥阳坐在椅子上,短暂陷入思考。
“它安静了,为什么?”又是一句天马行空的话语,小十九坐在床边:“还是很乱的线,线没有断。”
小程枥阳回头,却见小十九悄悄抬头,从头发的缝隙间看着他。
小十九的手将柔软干净的衣摆揉松,抠出一条细细的线头,而后将其抽出。
织线规整地排列,一但被抽出,就会出现明显的向内收缩,紧皱在一起。
被抽出的那根线,或是被皱搅在一起的线拦住,分毫不得前,或是因为不松手的力度,从中间断裂。
小程枥阳从椅子边起身,坐到小十九身前,二人面对面。
小十九从乱蓬蓬的发林间小心翼翼地晃一眼,又很快移开。
“你在看我,对吗?”小程枥阳伸出手,将小十九额前的发碎向上掠开。
未曾预料到小程枥阳会有这样动作的小十九宛如受惊的小鹿,四只瞳仁骤缩,飞快地向后仰,手脚并用后撑,以避开小程枥阳。
“你看见了什么?我的脑子里面有什么?”被刺激到,妄求一个结果的小程枥阳不依不饶,在那双非人般的眼睛里步步紧逼,倾身压过去。
小十九的呼吸停滞了,张开嘴发出气声,奋力伸手抓住小程枥阳裸露在外的胳膊,未经修剪的指甲嵌入小程枥阳的肌肤,细密的刺痛宛如长铃敲响,使得他的理智短暂回笼。
他撑住床沿的一双手送了力,小十九趁此机会,用力一推,小程枥阳身体后仰,腰撞在床沿发出闷响,旋即倒在床上。
嗡鸣短暂地停歇,天地仿佛都在旋转。
小程枥阳看着天花板,用手臂遮挡住眼睛。
太累了。
从身体到发丝,从皮肤到精神,没有一样不在叫嚣着疲惫。
“对不起。”小程枥阳闷声道:“我不是故意吓到你的。”
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两个孩子时不时微弱的呼吸声还在证明着生命的迹象。
“你是,在白房子里,像他们一样,被打了针,吗?”小十九轻声道。
他一词一顿,像是随口一说。
小程枥阳却瞬间放下手臂,睁开眼,起身看着他。
“你的脑袋里,有和他们不一样的,一只,”小十九用手比划大小,似是在思考如何形容,“小狗。”
他找到了合适的词语,当即讲述给这个看起来不太友好的新伙伴。
“可是,它和你的脑袋好像都不太舒服,有好多黑色的线缠绕在一起,把它和你都困住了。”
到这里,小十九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继续下去,只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某一条纹路发呆。
“E先生说你不会说话。”消化着小十九的话,小程枥阳突然想起不久前,在底楼,E先生推着小十九进来时,告诉他们的话。
“他们都不想我说话。”小十九回答:“因为我能看见,所以不应该说话。”
“你也是白房子的人。只有白房子里的人脑子里才会有不一样的东西。”
小程枥阳试探道:“白房子?”
小十九睁大眼睛,没有焦距的瞳孔向上移动,分散开后又迅速合拢:“白色的,很多机器人,大罐子的房子。”
“都是,白色的。”
“我们都住在罐子里。”
小程枥阳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
他反复吞咽瞬间分泌过多的唾液,却无法自遏地顺着小十九的话语思考。
他知道小十九口中的“白房子”究竟是什么了。
那是半年以前,他被带离伊甸园后,进入的地方。
在那里,他被第一次注入“高级药液”,机械臂降下,束缚住他的头,血液从针头流进针管,三根金属管伸入他的脑袋。
自那时起,他再也没能在夜晚安心阖眼。
第62章 伊甸园(三)
倘若小十九来自哪里,那么他所知晓的,将比小程枥阳多更多。
小程枥阳还待再问,小十九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回应了。
他重新变成了那个不说话的哑巴,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夜晚的交谈就这样突兀地结束。
白日清晨,小十九如同初次来到伊甸园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能窥见脑中异象,语出惊人的孩子只是小程枥阳疼痛恍惚间的幻觉。
没有人能够知晓,小十九究竟在想什么,那双被刘海遮掩的四瞳像是一场存在于伊甸园所有孩子记忆中的噩梦,没有任何人敢于触及。
即便无人承认,但伊甸园中的孩子的的确确被行动划分为了不同的“阵营”。
十七个孩子与小程枥阳。
而新加入进来的小十九则成为了少数的那一方。
所幸,同小程枥阳一样,在E先生的特别嘱咐下,小十九不一定非得接受家庭教师的**导,也就无需和其他孩子有过多的接触。
小程枥阳不排斥任何人,而和小程枥阳同住的小十九同样不排斥这位独行的“室友”。
心照不宣,小十八和小十九成了伊甸园中唯一一对不会被拆散的“伙伴”。
同样,只有在两人独处的环境里,小十九才会极偶尔地开口说上几句意义不明的话。
除了小程枥阳以外,没有人知晓,这个四眼的怪异孩子并不是哑巴。
这是一对沉默的伙伴,在平静宁和的伊甸园中日复一日地循环着各自的生活。
家庭教师会在清晨到达伊甸园,而后开始一天的教学任务。
即便两人并不一定参加教学课,但每次课堂之上准备的小东西,却并不会少了他们的那份。
这是E先生所承诺的伊甸园中对于家人们的“包容”与“公平”。
小程枥阳坐在房间的书桌前,呆滞地盯着家庭教师带来的“礼物”许久。
那是一小叠质地优良的信纸和一支复古的墨水笔。
为了满足这个年龄段孩子们层出不穷的好奇心,近日,家庭教师给出的新教学任务是追溯旧蓝星文化。
今日要学习的内容是用笔墨亲手书写信件。
最后,这些写出来的东西,将由家庭教师转寄送到它们应当到达的地方。
楼下的房间里,家庭教师温和地讲解着格式与礼仪,孩子们兴奋地交头接耳,讨论着要写给谁。
小程枥阳拿着笔,未曾注意,笔尖接触纸面与邮票,墨水浸入其中,洇开一小团墨迹。
发现之后,小程枥阳忙不迭将面上那几张信纸连同那枚小小的邮票拨开。
他长吸一口气,最终提笔,在信纸的最后,一笔一划写上四个字——此致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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