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为你的玲珑心

夏日已至,连天暴雨,天幕中皆是一朵朵巨大的云层。

飞鸢刚飞了没片刻,翅膀穿过盈满水汽的云雾,掀起一阵颠簸。

蔺酌玉已不是个三岁孩子,不至于会被这点小阵仗摔倒。

可没等他站稳,本来在凉亭中看卷宗的燕溯鬼似的飘过来,从身后伸来一只手,熟稔又自然地将他接住。

蔺酌玉后背贴着男人的前胸,感知着那心脏缓慢地跳动,好像也被牵动着心口乱了一下。

燕溯垂眼看他:“连站都站不稳吗?”

蔺酌玉捧着脸憧憬地看着他:“多谢大师兄救命之恩!要不是你啊,我这个固灵境就要被这阵风吹得五体投地滚个七八圈,再从层层保护中摔下万丈高空,死无全尸了呢!如此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吧!”

燕溯:“……”

蔺酌玉和贺兴说得多了,早已将最后那句话当成口头禅,本来以为会挤兑得燕溯无地自容,可说完后却没等到回答。

燕溯神态淡淡站在那,没有丝毫反应。

蔺酌玉的手腕还被他握着,没忍住用手肘捣了下他的腰腹:“你怎么不说话?”

燕溯好似才反应过来,脸上没什么变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漫不经心理自己的袖子:“嗯,知道就好。”

蔺酌玉:“……”

蔺酌玉眯着眼睛看他:“师兄,你最近好奇怪。”

蔺酌玉从小就爱黏着燕溯,能从他细微的神情猜出他的情绪如何,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燕溯的行为举止令蔺酌玉无法解读。

这种失控感让蔺酌玉极其不喜欢。

燕溯看他:“哪里奇怪?”

蔺酌玉“唔”了声,他也说不上来:“反正和之前不一样,所以我不正在问你吗?”

燕溯似乎轻笑了声,但细看下却没发现异常:“许是你的心境变了。”

蔺酌玉正想问什么心境,就见燕溯捏碎一枚玉令,道:“有消息了。”

“什么?”

燕溯将一张留影珠放置石桌上,轻轻以灵力催动,很快露出一副短暂的场景。

那是从苍颜崖下寻找到的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骨,紫色衣袍几乎被血染红,脸已辨别不出,手中抓着一株草药。

正是苍知。

蔺酌玉在师尊处隐约知晓路歧接近自己别有目的,可他终究不是狠心的人,真正瞧见他的尸身,脚下还是忍不住一软,踉跄着跌坐在石凳上。

“他……他真的去了苍颜崖……”

燕溯不想见蔺酌玉为其他人牵动心神的样子,伸手将那鲜血淋漓的场景拂去。

蔺酌玉撑着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很想说服自己,灵枢山所为皆是路歧故意算计,可他只是寻常修士,充其量有个浮玉山弟子的名号。

况且相处这段时日,路歧从未对他提出什么要求,而是付出居多。

元丹、性命,全都给了他。

蔺酌玉不觉得当年那短暂的一个月相处中微不足道的小事,能让路歧心甘情愿为他做到这些。

路歧……

电光石火间,蔺酌玉猛地睁开眼,脑海中回想起之前在临川山脉时遇到的那只紫狐。

他在临死前似乎说了一句……

“歧少主救我。”

歧?

是哪个歧?

***

北陵镇妖司。

东州仍是夏日,北陵却已落雪,李不嵬盘膝坐在栈道上煮茶赏雪,衣袍上落了一层薄薄霜雪。

奉使拾阶而上,颔首道:“掌司,池宗主到了。”

李不嵬:“嗯,请。”

很快,池观溟一袭蓝衣抬步而来,毫不客气地坐在李不嵬对面:“既然知晓青山族在灵枢山,为何不去将他们剿灭?”

李不嵬慢条斯理为她倒了一盏茶,头也不抬:“灵枢山连绵千里,只是知晓大致方向罢了,无异于大海捞针。”

池观溟笑了。

李不嵬眼皮一跳,心想又得挨骂。

果不其然,池观溟毫不客气地道:“那敢情好啊,就让各司继续按兵不动,等过了百年千年万年,耗死青山族,不费一兵一卒,世人都得为李掌司立碑赞颂,万古流芳。”

李不嵬:“……”

李不嵬无可奈何道:“怎么气成这样?燕行宗有人不服管教?”

池观溟不耐烦地将茶一饮而尽,冷冷道:“溯儿前段时日身上咒术发作,宗中长老怕他也要疯癫,想要让他娶妻留后。”

李不嵬“嚯”了声:“你没动手吧?”

数百年前三门的宗中长辈便相识,浮玉山和燕行宗的弟子更是矫情匪浅。

池观溟和他毫不客气:“我要不动手,他们就敢将燕溯抓回来随便寻个女子成亲。若是他有倾心的修士倒也好,可他的脾气你也知晓,那些老不死的也迂腐得很——李巍,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到底何时能将下术者抓到?”

李不嵬又给她倒了杯茶:“师姐消消气,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池观溟捏了捏茶盏,面无表情看他。

李不嵬将一旁的扇子拿了过来,轻轻展开,似乎怕池观溟一怒之下直接将茶泼他脸上。

就在这时,奉使又过来了:“掌司,池宗主,燕掌令和蔺掌令到了。”

池观溟眼眸一眯,一时还以为回到了年少时,恍惚觉得走进来的“蔺掌令”会是那个一剑惊鸿的蔺微山。

没一会,燕溯和蔺酌玉并肩而来,似乎有急事禀报,瞧见池观溟在此还愣了下。

“师叔,宗主。”

池观溟瞥了一眼:“你不该在东州吗?”

燕溯垂首:“回母亲,酌玉想来北陵见那只青山族的妖,我陪他过来。”

“哦。”池观溟不咸不淡道,“酌玉多大了?三岁半还不会跑吗,非得要人陪?”

蔺酌玉眼睛一眨,笑着道:“宗主息怒,是我第一次来北陵,怕不认路,才求着师兄送我过来的。”

李不嵬:“想见那只青山妖,尽管拿着掌令印去便是。”

蔺酌玉乖乖点头。

要在之前他肯定插科打诨一番,但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歧”字,匆匆一礼,转身便走。

李不嵬道:“临源留下。”

燕溯望着蔺酌玉飞快离去的背影,犹豫了下才转身:“是。”

李不嵬看了池观溟一眼,被人在桌案下轻轻踹了一脚,才温和笑着开口:“临源啊,燕行宗的长老这段时日盘算着为你物色道侣,你可有中意的?”

燕溯眉头一皱。

燕行宗那些长老的德行他向来清楚,这哪是物色道侣,分明是逼他留后。

若是寻常,燕溯定然冷着脸驳了这事,但今日他心情似乎很好,神态没什么变化,淡淡道:“母亲帮我给长老们带句话。”

池观溟挑眉:“什么话?”

“前段时日在浮玉山见过相道阁周真人一面。”燕溯道,“特请周真人为我卜了一卦,算了算姻缘。”

池观溟:“如何?”

燕溯短促笑了声:“周真人判我姻缘,是断子绝孙的好卦象。”

池观溟:“?”

李不嵬:“……”

***

蔺酌玉初次来北陵镇妖司,前来接引他的奉使垂首拎着灯,余光一直在他身上打转。

毕竟上任掌司是潮平泽蔺微山,让无数人扼腕感慨的也是那个年少成名却不幸陨落的蔺成璧。

对蔺酌玉唯一的认知便是桐虚道君的小弟子。

青山妖被蔺酌玉抓到之事传遍整个镇妖司,但也有人并不相信,怀疑是燕溯为了让他小师弟进镇妖司而出手相助。

蔺酌玉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跟着奉使拾阶而下。

青年身量纤瘦,青袍乌发相貌秾艳,像是哪家金尊玉贵的小公子。

两侧牢笼的大妖直勾勾盯着他,忽地恶劣一笑,猛地上前一扑伸出利爪,想观赏这柔弱的人族贵公子吓得花容失色的模样。

奉使一惊,一句厉喝还未说出,一股妖火猛地窜出来,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整个镇妖司牢狱。

那只伸手的大妖整条手臂几乎被火焰灼烧,发出难闻的焦痕味道,它抱着手臂退缩在角落,惊恐望着前方的青年。

蔺酌玉长身鹤立,微微侧身看来,那张令人侧目的容颜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周身萦绕着的清如如同仙子飘带缠在腕间。

方才那火便是由清如灼烧起来的。

蔺酌玉眼梢泛着一抹微弱的绯红,神态淡淡:“要当心啊。”

说罢,不等众妖的反应,接过奉使手中的灯,漫不经心一步步往下走。

奉使惊魂未定望着他的背影,好似又瞧见了当年潮平泽蔺微山的背影。

许是刚才那大妖叫得太过惨烈,蔺酌玉慢悠悠往下走,两侧关押的大妖全都噤若寒蝉,没敢吱一声。

蔺酌玉一路安稳地走到最底层,巨大的牢笼中无数锁链密密麻麻锁着其中一只巨大的狐妖。

上次燕溯才来审讯过,青山沉身上的伤还未好全,察觉到动静缓慢睁开一只狐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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