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问无答
姬青的十几张脸都转过来朝向我,它们一个个露出了笑,却是鲜明的恶意。
我……我这时候分明是觉察到了。我知道姬青此刻在计划着什么,那计划大概对我不好,或许也对虞江临不好,可无论如何也总比虞江临死了要好。
我只是,太想念虞江临了。
。
学校开始筹备。
唯一的校长之席缺位,由我这个学生会主席代为管理。
这所“学校”有很太多琐碎的事务,我无法一一亲劳,于是我选择了一批好用的打手。我此前捉来的那批“囚犯”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我给予他们学生会的成员身份,他们便要按我的吩咐行事。
昔日的同僚们,如今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我不在乎他们的想法,很少有仙能敌得过我,更何况他们。我对他们没有多少旧情,他们只需要对我怀有惧怕即可。
也许有人想要对我说些什么,我没有空闲去听。除了虞江临,我不想听见任何人的声音。
学校开始正式运行。
第一批新生入校了,他们从海那头死气沉沉的镇子出发,拿着热腾腾新鲜的录取通知书,走过长长的白玉桥,踏入浮海的门槛。
学校的名字自然没有其他选择,当我念出它的名字,那四个金色的大字便兀自于牌匾上浮现。我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出神了许久。
我知道虞江临沉睡的潜意识就在这里,每一块石砖,每一级台阶,每一棵树。那一刻我才恍然确认,原来不是我自己在做梦。
浮海大学。
此地为求学之地,此地为求生之地。
为求毕业的新生们在校园里苦苦求索,他们将迈过一道又一道关卡。违背校规者,退学;学分不满者,退学;一切不符合我心意者,退学。踌躇满志的学子,回到那死气的镇子后,下一次侥幸获得录取的资格会是什么时候呢?那就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了。
新生,虞江临用死亡给予他们的东西,需要他们拼尽全力去争夺。而我,则会在这旁观的路边,拾取一点点的过路费。
阳寿,机缘,福气……哈,随便怎么说吧。他们从虞江临身上咬下的一块肉,只是让他们还回去一点,有什么不可以的。没有虞江临,他们就只是仍旧游荡于茫茫天地间的孤魂野鬼罢了。
我会小心翼翼把这些小小的糖果储存起来。对虞江临而言,连塞牙缝也不够。但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蜉蝣虽小,亿万万加起来也终有撼动天地的一日。
……我有的是时间。
第74章 阎王
假如虞江临看见现在的我,他会露出怎样的神情?这种事情……我已经很久没有去思考了。我不能去想。
如今又是第几届新生?我也没有在意过。我看着来来往往的新的“学生”们,走过这千百年不变的石砖,他们的面容模糊,目光迷茫,软弱而心性不坚,我知道他们是撑不到毕业的。
我给各部门设下了严苛的“绩效”,每届毕业的人数总在减少。学生会对我的不满愈发膨胀,甚至开始有人公然对我露出愤恨模样。他们在怜悯那些可怜的“学生”,我知道。
——那谁来可怜虞江临呢?
有一天,有人找上了我,试图与我对话。我眯着眼睛望着他们,心想终究是我太过仁慈,令这些无能的家伙对我产生了无意义的期望。
呵,他们以为他们同我拥有平等的身份么?我本可以碾开他们如捏碎一只蚂蚁,可现在他们竟然妄图与我谈判。
为那些什么也不干就吸了虞江临血的东西,那群坐等神明献身的蛀虫,仰仗圣人善行实则自身什么也做不到的废物……
“戚缘,我们考虑成立生活部。”来者开口。
我混乱的思绪骤然被打断。已经很久没有人称呼我的名字了,也已经很久没有人正面同我交流。总是我一个人提出指令,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费力思考了一会儿,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为方便管理,我此前将学生会划分为不同的部门,共有五支。
体育部,削减亡魂的煞气;文艺部,处理亡魂生前的执念;学习部,整理亡魂过去记忆;最后纪律部和卫生部,分别用于校内事务管控,和对外安保防护。
我面前的两人,分别是纪律部和卫生部的部长。这两只猫是一对姐弟,曾得了虞江临的恩惠,从前与我有过接触……其余的,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我对学生会成员们的印象大多如此。我记不得许多事,也没有心思去回忆。
他们生前是如何死的,他们如今又过得如何,他们对我有什么看法,他们又怎样看待虞江临,这些我一概不关心。我只知道他们很好用。
滞留于此学园的亡魂们,外貌始终停留于最年轻的年纪。他们同样如此。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青涩,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生活部?”我的神色或许阴沉。
为首那个棕发的狸花猫解释起来,最后总结:“总之就是用来给予每一个人更好的福利。毕竟我们还会在这里生活很久,如果生活环境更好一些,我想大家的精神状态也会不一样。”
呵,精神状态?我又冷笑,张嘴就要说点什么。另一个橘色头发的高挑橘猫便啧了声。
“知道你懒,不会麻烦你的,只是知会你一声。具体的事情我们来办。刚好原先行政楼一楼只是用来开会,没什么用。至于负责人么……”
我瞪圆了眼睛。他竟然敢这样同我说话,他知不知道像他们这样的小虫子,连让我塞牙缝也不够。
我觉得我应该要好好教训他们,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在这时通讯传来,但不是我的。
那只大橘猫拿起通讯设备,皱眉看了眼上面的显示,便接听:“哦,哦,好的,我正好在戚缘这里……”
过了好一会儿,这只没规矩的大胖猫才重新看向被放置一边的我,理应被所有人惧怕的我,用那一点都不带敬意的语气问:“姬白说他想做这生活部的部长,你看怎么样?但其实吧,说实话,我总觉得他怪怪的。你们没觉得吗?”
这橘猫站得歪歪斜斜,一点也没个正经样。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旁的狸花,却目光深沉,似乎我们是个紧密的小团体,正商量着什么不外传的事。
我感到荒谬。我们很熟么?
但我确实思考起他的问题。姬白,这个名字我知道,我对我讨厌的家伙总是印象深刻。他是……
我的脑子有些懵,想了想才接上:他是我们过去的“大师兄”,是被虞江临第一个捡到的猫,脾气好,能力强,曾照顾我们颇多,没有谁不喜欢大师兄……
我不会如此称赞别的猫,虞江临的所有猫里只有我才是很好的。我对所谓师门的兄弟姐妹从来毫无兴趣。
可源源不断的关于“大师兄”的记忆,却一股脑往我的思绪里灌。仿佛只要想起“姬白”这个名字,便是摁下了闸口的开关,海流倒灌。拙劣的记忆欺诈,我随手便可以轻松解决的垃圾,对如今的我而言并没有意义。
“大师兄”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成为大师兄的呢?我并不在意。
姬白和姬青是什么关系?我并不在意。
虞江临……知道这一切吗?那只虚假的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伪装成猫样的存在,在过去也得到了虞江临的默许吗?我,我也许在意,但时至今日我也没法去问虞江临了。
我冷淡扫过两只猫的脸,突然便将身影消失在办公桌后的窗帘。我一向独来独往,神出鬼没,没人会觉得奇怪。我的部下们只会习以为常地说:哦,那只坏脾气的白猫,恶鬼般昼伏夜出的猫。
我知道他们私底下是如何评价我的。
再度现身,是在校园的大门下。属于虞江临字迹的金色大字在我头顶上闪烁,就像是他的呼吸。迈过牌匾时,我总是放慢了脚步,这时候我便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陪着他午睡的场景。
我不记得太多东西,但与虞江临一起的时光是怎么也不算多的。我记得我起初也是小心翼翼,只守在他的身侧看他宁静的侧脸,不愿意惊扰他的一切。后来,我变得胆大起来,无论虞江临是睡着还是没睡,都敢钻到他的怀里。
现在,我又变回那只小心翼翼的猫了。
快要入夜,安保部的成员们将要开始巡逻,而纪律部已经着手清点宿舍人员。其实浮海自身便有防卫功能,这可是虞江临用命换来的地方,怎么可能会出问题。脏东西,本是进不来的。
但我与魔鬼做了交易。
我走在校园围栏外,终年环绕浮岛的白雾,在宵禁时分总会稀释到几乎消失,此刻便为逢魔之时。
天空裂开窟窿,有猫头鹰模样的怪物从里面钻出来。它们嘻嘻哈哈发出刺耳的笑声,我知道那是垃圾即将送入焚烧炉前的哀嚎。它们把这里当做猎食的场所,但很快它们便会成为食物。
弱小的入侵者们将统一异化为猫头鸟翅的鹰,它们长着骇人的人脸,渴望吃下死魂的功德。来这里前它们已达到何种境界?六重,七重,乃至半步正仙踏入八重?大概也都是一代修炼天骄,毕竟浮海可不是人人可进。
但那都已经不重要了。在虞江临龙血所化的白雾中,无论从前身负何种血脉,如今也都只是一只只猫头的鸟,被普通的猫拿着长矛短剑,就能杀死的鹰。
安保部的成员们尽职尽责消灭着入侵者,夜夜如是,而我则独自徘徊在偏僻小路。我一路嗅嗅闻闻,终于找到了今天的晚饭。
这是一只仙。
绿色,背着壳做的法宝罗盘,散发着咸湿的气息。看来今天是吃海鲜了。
它照例看了我便露出轻蔑的笑:“哈,这里竟然还有一只半仙,哼,区区半仙……”
过不了多久便哭嚎着求我饶它一命:“大人!大人!是小的看走了眼,没认出大人来……”
我没吭声,埋头吃饭。
过去发生过许多次,我的晚饭们见了我便转身就跑,那之后我开始把自己搞得破破烂烂,拖着濒死的身子,形同八尾,食物们才终于愿意亲近于我。
“大人!我是被骗了……我不知道浮海是大人您的地盘……”
我默默啃掉它大半的躯壳。
“该死……那狐狸说虞江临已经彻底死了……”
我顿了顿,它刚露出欣喜的神色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我便张开嘴把它剩下的肉块全部吞下。
世界清静了许多,灵魂却感到疼痛,消化不良。
听说被活活蒸煮的螃蟹,会在锅里茫然将佐料往嘴里塞,以为吃了东西就不再疼痛。听起来蠢而可怜。我不像那愚笨的螃蟹,我知道我的疼痛来源于什么,可我也只是茫然而麻木地咀嚼。
我的理智告诉我该停下进食,我的身体却已经站起来,找寻起另外的餐点。我不是为了缓解疼痛才吃饭的……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才进食的……但没有,没有,仙不是那么好吃到的,满地只有塞牙缝也不够的猫头鹰……今晚的饭质量完全不行,如今真是什么东西都能成仙。
姬青送的货是越来越差了。
徘徊了一晚上,捡了几只猫头鹰塞入嘴里,越吃越饿,浑浑噩噩,晕晕乎乎,踉踉跄跄,我沿着属于我的小道往回走。
远处几个学生的剪影仍在忙碌,最后一只猫头鹰也被合力肢解。太阳升起来前,卫生部会将路上的残骸都处理好,这是他们份内的事务。
“听说昨晚有新生偷跑了出来。”
“……被吃了?”
“没,被纪律部的棠部长当场捉住了。好像是棠部长刚从主席办公室那边出来,这才正巧在教学楼区逮住了人。”
“那个棠梨可没有咱们部长好说话。要是碰上的是谢部长,估计还能替新生瞒住,口头教训一下就是了。结果撞上的偏偏是纪律部的……那新生看来只能去见‘阎王’了。”
“阎、王……”
“怎么了?不都是这么说的吗,你的表情怎么……呃,阎王,不是,主席,早上好啊。”
我站在两只聊得火热的猫面前,他们见了我便面色铁青一动不动,确实像见了阎王。
我其实没想现身,只是他们挡在了我回办公室的路上。我微微动了下唇,他们便应激得变回原型,没出息地挤在一起。那模样,仿佛我会吃猫。
“……”
他们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讪笑着重新变成人,规规矩矩地朝我汇报昨晚的作战记录。原来他们分别是两支小队的队长,此刻倒是有些战斗部门的风范,严肃而认真——如果不回想几分钟前那两只吓得趴地上的猫。
我听了一会儿就走了,消失在他们眼前。学生会的具体事务从来都是各部长负责,我很少亲自过问。只有我想做什么时,才会参与到其中,但也并不与他人交谈。比如宵禁时分的用餐。
走远了,那两只猫又开始窃窃私语。这校园里的猫总是低估我的听力。
“吓死我了,怎么大白天里见到了阎王。他不是白天不见人吗……”
“我刚才以为我要被他吃掉了……”
所以我说,我知道他们是怎样看待我的。
等我回到空旷的主席办公室,便看见桌上几份文件,有汇报上周部门情况的,有申请特别规划的,还有关于新部门计划的。我一般不看也不处理,他们却仍坚持向我送来这些无意义的纸张。
此刻引起我注意的,是纪律部新鲜出炉的违纪记录:一名深夜闯门禁的新生。
浮海建校这么多年来,破宵禁的新生不止一位,但还是第一次有人完完整整活了下来,没有成为入侵者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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