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问无答
随后虞江临便闭上眼,声音放低:“不过,也没有下一次了。”
他扬起了一只手,虚虚向上好似触碰到了天边的那座“乌云”。“乌云”缓缓颤动,似乎是怪物的回应。
下一刻,在所有人都未预料的时刻,便是虞江临蓦地攥紧他自己的拳头,仿佛捏碎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虞江临的魂魄碎了。
金光四溢,代替了太阳。黎明已至。
神明轮回几度都无法磨损的灵魂,在那只细细的手中彻底破碎。这副由神力捏造而出的人类之躯,转瞬在金色光芒中消散。以祭神台为原点,喷涌而出的光流向四面八方飞跃,其中最磅礴的流向,竟汇入那遮天蔽日不详的怪物。
温暖的金光洗涤着怪物的身躯,漆黑狰狞的花纹渐渐变得剔透。怪物在哀嚎,除了虞江临,没人听得懂这怪物的哭泣。
可虞江临已经死了。
众仙惊愕,而后欢呼。
——虞江临终于死了!
多少年的恳求与谋划,它们终于等来了神明心甘情愿的自刎。
即便与计划不太一样,但没有人去多思考些什么。虞江临究竟是为什么会突然自尽,这同它们毫无关系。
它们只在乎眼前那取之不尽的神力。它们知道当虞江临魂魄自毁,神明的力量便会自发奔向那冰冷的浮海,同那已然无生机但同源的龙骨相聚。
以神明魂魄为燃料,生死簿将从此开启,此世生死轮回归位。
——但那一切与众仙无关。
海的枯竭与已上岸的仙无关。它们只要独吞鲸的陨落,飞往更辽阔的新的海域。
什么因果什么旧恨,通通顾不得了,红了眼的仙们疯狂朝那祭神台飞去,它们张开巨口要吞吃一切事物,唯恐慢了一步没能坐上分食神明的位席。
天上的怪物在哭泣。
——谁管它哭不哭!虞江临已经死了!一块尸骨也没留下!
在众仙的狂喜中,在众生的惊恐中,在怪物的哭泣中,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那缝越来越大,直至蔓延开来变成豁口,直至豁口变成了纯色黑暗的深渊。那深渊成纺锤形,像是猫的独眼,又像是巨兽张开獠牙的口。
哭泣的怪物张开了它的嘴。
它已经失去了神智,它什么也不能思考。它只是循着虞江临最后的残骸而来,那是一片本被送给猫、本只属于猫的宝物。
可在刚才,有什么猫无法接受的事情发生了。
猫无法理解,猫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崩溃,哪怕那些温暖的金光正在温柔修复它的伤痛。
猫不想要这些东西。
猫只要它想要的。
彻底疯掉的怪物伸出来它的“爪子”,怪物用它的“爪”刨地,山河被它刨得动荡,众仙被它搅动得溃散。
猫从地里刨出了一块很好很好的“石头”,那曾是猫最喜欢的人送给猫的玩具。玩具上同样金光闪闪,写着三个大字,猫看不懂。
也许猫能看懂,但猫已经不再愿意看懂。
猫只是张嘴把玩具吞掉。
漫天飞舞的金光磁石般被吸附,也随着玩具一起进了猫的肚子。
许多哇哇大叫的小老鼠同样进了猫的肚子。很脏,但猫不计较。至于老鼠们究竟在大叫什么,也不是猫需要考虑的事情。
没有主人在身边的猫,不会考虑任何人的话语。
有一件悲伤的事情在今天发生了,猫不去思考。
猫只是把它心爱的宝物藏在肚子里,随后便转身要回到它的小窝里睡觉。
毕竟睡醒后,还要找虞江临呢。
。
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神明陨落,邪崇降世。
神明曾赐予这片大地用于镇山河的神器,被那可怖的邪崇据为己有。神明本赐福于世的力量,也随之一同汇入邪崇的身体。
定苍山已失,龙脉俱灭,众仙多亡。
此后便为灵气枯竭之纪年。
也称——新生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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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卷完——终于!!!
下章进入下一卷,呼呼。
第73章 学校
当我冷静下来,距离虞江临遗弃我的那日,已经过了太过漫长的时间。漫长到有时幻觉们在我耳边蛊惑:你确定那一切不是一场梦么?
虞江临。可我还记得他的样貌,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偶尔只在我面前露出的,故意逗弄我却又让我没法抗拒的笑意。
虞江临捡到了我,所以我跟着虞江临。
虞江临遗弃了我,所以我要找回虞江临。
当我冷静下来,已身处一座“学校”。亡魂们生前的记忆,持续影响着此地的面貌,最终定格而成的,竟然会是这样的建筑。
我看着空荡的校园,心里想的是虞江临的眼睛。我知道虞江临就像这座苍白的建筑一样冷,假如他有稍微那么一丁点爱我,他就不会把我独自留在这里了。
我只是虞江临可有可无的一只猫而已。
可我总会原谅虞江临。
当我冷静下来,我看见多年前熟悉的面孔们游荡在这里。我感到满腔的怒气,为他们的擅自闯入而愤怒。
我冷笑着将他们一把抓来,试图质问,结果他们却说——
“戚缘,是你把我们扣留在这里的,现在你又在发什么疯?”
“戚缘,即便我们过去也许有过摩擦,其他人总该是无辜的,事到如今你究竟还在执拗些什么?”
“戚缘,你不能永远关闭‘学校’的大门,你总该尊重那位大人的心愿。”
哦,是我。我想起来似乎确实有这么一件事。当我为虞江临的离去而心碎时,我似乎做了许多事。其中一件,便是把过去曾受虞江临恩惠的家伙们,通通抓来。
不,全天下都受到了虞江临的恩惠。但有那么一小撮,曾被虞江临特意关照,养在了浮海。他们和我一样,吸取虞江临的养分,害死了虞江临。
虞江临就是因为这些废物们而离开我的,我也是这群废物中的一员。我憎恨他们,这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一件事,我完全可以对他们做任何事以供发泄,毕竟虞江临已经不在了,我没有必要再去做他心目中乖巧的猫……
可即便如此,我又能对他们做什么呢?
自从虞江临离开的那日,我便再没有离开过浮海。昔日的熟人们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他们也都一个个地接连离开现世,如今来到这死人扎堆的冥府。
他们已是死人,只能狼狈而可笑地祈求虞江临给予他们解脱,我代虞江临拒绝他们的渴望,便是对他们最大的惩罚。
因为那片曾独属于我、中途又短暂离开我、但最终仍只属于我的鳞片,我拥有了浮海的权限。这是虞江临留给我的唯一的事物。
生死簿,我拒绝了它的开启。所有死人都堆积在海的那头,乌泱泱地挤压在“镇子”里。他们一日日地只能望着海的这边,望着虞江临被炼化的尸骨,渴望超度。
这是我对虞江临小小的报复。他早该会想到有这么一天,从他捡到我开始,从把护心鳞送给我开始,从在我面前就那么毫不留情地离去开始……一切都是虞江临咎由自取,谁叫他信任我的。
假如虞江临想要惩罚我,他就该出现在我眼前,用失望的眼神看着我,说我真是个天生的坏种猫。
……可虞江临没有。
“戚缘已经疯了。”
这句话我已经听厌了。如果我疯了,虞江临该站出来教训我才是,可他却躲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他是一个糟糕的主人,他没有道理获得一只听话乖巧的猫……
“你的状况,比我预想的还要差上不少。”
我抬起头来,看见了“熟人”中最令我厌恶的一位。更令人厌恶的是,他虽站在这里,却仍未死。仙,不会轻易消亡,只会被另一位仙吞噬,成为对方灵魂中的一份子,成为无法消化的精神诅咒。
我多么想吃了他。可我办不到。他狡猾的本体从不示人,我只能愤恨地咀嚼着他此刻的分身,心想为什么总是该死的家伙不死,不该死的人却总在牺牲。
“戚缘,你不想让他回来么?”我嘴里血肉模糊的残肢问道。
他这时候倒是演得很是斯文。我又冷笑。
姬青就是那种典型的吃同类吃得精神分裂的仙。我不知道他活了多久,我曾装作不经意地问过虞江临,想试探他们之间关系的深浅。出乎我意料的是,那时候虞江临竟然也思考了许久,最后摇了摇头。
那么这就是个比虞江临还古老的老妖怪了。我了然。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吃了这样多的仙,存活至今竟然还没腐烂。他一定是用了某种变态又狡猾的方法,虞江临肯定不喜欢这种一身腐朽味道的狐狸精的。
那时候的我暗暗窃喜,心想此子不足为惧。我没想过到头来竟然是虞江临先离去。
此刻,这个又老又变态的狐狸,从他被我咬碎的胸口膨胀出一颗新的脑袋,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中间直接裂开一条血淋淋的缝,同骨头搅弄在一起,算作是“嘴”了。
姬青张开他丑陋的嘴又笑嘻嘻问:“如果我能让小虞回来呢?”
我看起来很笨吗?
我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心想反派总是会在这种时候抛出诱饵的……虽然对这世上大多数人来说,似乎我才是那个大魔头。
无论如何,只有虞江临才可以说我笨。这只死狐狸用这种耍笨蛋的话术,不知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我一爪子拍掉了他的第二颗脑袋。脑袋噗地掉到了地上,没了声响。他的第三、第四、第不知多少颗脑袋,一骨碌全从这颗脑袋里分裂出来,密密麻麻长出血肉,彼此紧挨又嬉笑。
我嫌他恶心,干脆后退,吃都没胃口。
“好了,戚缘,别浪费我的时间。我就一句话:你这里囤积的那堆腐烂物,很适合当肥料,要么我们合作,要么你就继续痴痴守着虞江临的尸骨,像个望夫石一样等到天荒地老。”
我慢了好一会儿才听懂他说的腐烂物是什么,忽视他后半段的嘲讽,谨慎问:“你要用这群死人换虞江临?虞江临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置换出来的东西。”
用渺小的蜉蝣——甚至还是过期了的——拼凑出巨龙的身姿,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我知道姬青不会是专程来拿我取乐的,他一定有他的办法……哪怕这办法阴邪而天理不容。
我紧盯着地上那滩人头聚合物。我知道这代表我上钩了,可我没有办法掩饰。
“嗯哼。说起来,小虞应该就在这里吧。”他突然就不着急了,开始岔开话题,十几对新长出的眼睛咕噜噜朝四面八方看,十几只裂嘴一起说些有的没的,“我知道的,那一日你吞掉了他最后的残魂。他的魂就在这里,在你我看不见的此处。你把他藏起来了。”
“……你想说什么?”我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找到这狐狸精的老巢,揪出他的真身。我不能接受有人觊觎虞江临剩下的魂魄。
我的情绪好像总是突然变频。上一秒还在为能找回虞江临而激动,下一秒就疑神疑鬼恨不能杀干净天下所有的人。
我病得很重,可虞江临不在乎。他是个狠心的主人。
“没什么。他大概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醒来,也许不会醒。但我总觉得……在尽头处,他会愿意为了你而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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