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问无答
可是日子只是一天天过去,浑浑噩噩的同伴们只是仍旧迷惘下去。他所能相信的,只有他自己亲自遗留下的那些记录。他看着电脑中那荒诞的计划,只觉得所有人都疯了。
千万年的坚守,只为换回一个人,其成败只取决于一只猫,或者说一个怪物的意志。他怎么会同意这样的事情?即便其他人都要跳入火坑里,他也该冷静脱身才对。
他不该是会深陷其中的那种蠢笨角色。
食盒的香气往上飘,有辛辣,有鲜香。都是某个朋友爱吃的。他望向二层体育部部长办公室的窗,厚重的窗帘没有渗出丝毫光亮。他知道他的朋友正蜷缩在房间的角落。
他知道再过不久,纪律部的部长便要开始带领部员们进行例行的巡逻,清查各楼栋内逗留的人员;他知道等正式门禁过后,便是那位主席出来,清扫每一个不请自来的入侵者。
他知道有些怪物是主席默许放进来的,他知道他们的一切计划,知道那只白色的猫所要承担的一切。
他知道其余每只猫心头也都盖着一层阴霾,但好歹只是阴霾,至少他们如今心智健全,不会同记录中从前某段时间一样,灵魂煎熬,痛苦不堪。
一群痴子,一个不知是否将降临的结局。这一切真的值得么?
失去了记忆的姜水无法理解这份情感,但他仍旧照例记下了他所能记录的一切,就像从前每一个“他”一样。总该有人记下这些。
如果那位戚缘在某一日彻底变成了怪物,丢掉了曾经所有的坚持,那他……他好像也不能做什么。黑猫感到迷茫。他不知道最开始的那个拥有一切记忆的他,为什么要偷偷藏起这些记录。
“假如主席坚持不住了怎么办?”上楼前,姜水问下最后一句话。
“那么这一切就都付诸东流了。”司机师傅道。
校车不再滴滴嘟嘟。明黄色的玩具一样的小车,静静滑在暗冷的小路上,经过某根笔直的粗树时,副驾驶多出来一只猫。
那猫拥有灰色的皮毛,绿色的眼睛,它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比世上所有猫活得都要久。或者说,比世上所有已经死了的猫,死得都要久。
“红豆汤的效力似乎没那么好了,也许该加大剂量?”常叔随口一提。
孟婆婆笑了笑:“你知道不是汤的问题。”
“哟,我还以为您老人家热衷于给他们灌汤喝呢。”
“究竟是要痛苦地清醒地过这每一天,还是要幸福地糊涂地躺过去每一刻,其实本该是他们自己做决定的。戚缘呐……性子太倔强了。”
“这孩子也是好心。”常叔忍不住替某个小辈辩解。
“是啊,到底只是一群孩子,既不是仙,也不是你我这般的活死人,熬不过这许多的岁月。但哪怕什么也不记得了,也宁愿要喝那又酸又涩的酸梅汤,不愿意一味沉溺在红豆汤里。那位大人养的孩子们,心性总是很好的。”
“你也本可以不给他们酸梅汤嘛。戚缘可没下这道命令。”
“可我是个心疼孩子们的好婆婆嘛。”孟婆婆从车载篮子里拣出小鱼干,扔到嘴里,“孩子们想要的,我总不能辜负。”
“喂喂,我今晚就剩下这点零食了,您这是专程来抢我夜宵来了……您在我跟前,倒是不满嘴‘老身’‘老身’地喊了。”
“你也胡子拉碴一把年纪了,我在你面前卖什么老咯?走啦走啦,今晚一路顺风呐!”绿眼睛的灰猫嚼着小鱼干,便跳窗跑了。
常叔无奈摇了摇头。他对着车后视镜把自己一张脸看了又看。很老么?也没有吧!他当年在奶牛猫里,也算是玉树临风呐!
当年,当年。这只活了很久或者说死了很久的奶牛猫,难得地回忆起当年。当年他的弟弟们还围在他膝头笑,当年老黄还正壮年,他们好像要一直一直这么相依为命走下去。
然后就是大家左一个右一个地死了,死的时候才发现这命啊比那落叶还不堪活。风一来了,几只手也抓不住,只往下掉。
他去当了兵,他去上了沙场,他去杀了好多好多的敌人,给弟弟们报仇。结果打完胜仗回去临到要领赏,又被发现竟然是只妖,要被处死。
后来么,后来的记忆总是很模糊的,昏昏暗暗。常叔琢磨着大概他的脑子也不愿意回想。国师扣押下了他,他活了。但国师竟又是只狐狸,他被那该死的狐狸做成了它那该死的尸身,于是他从此活不活,死不死。
尸身,俗话说就是给那狐狸当炼丹的炉子。替那狐狸吃下那许多的孽,再吐出来干干净净的仙缘。
可他命好。没有当场被当耗材用掉。时局动乱,战场缺兵,更缺将。他便和一帮弟兄们被打包送回去沙场,要先替那狐狸平定下战祸。他的弟兄们也同他一样,人不人,鬼不鬼,猫不猫,全成了那狐狸的傀儡。
他心想他确实做了孽。最后一个弟弟死的那日,他不该怒上心头,就回族里领了一帮乳臭未干的小鬼们,出来同他一起打仗。他对不起兄弟们,对不起兄弟们的父母。
他被称为不死的鬼将,他的兄弟们便是不死的兵团。战场上敌人们见了他们的旗帜便要害怕。他们做下了许多的杀生,那狐狸的国师位置便是一天比一天坐得高。
其实他们也并非不死。有些兄弟坏掉了,狐狸就会来收走。从此他们便再没见过那些兄弟。常叔,那时候该称常大将军,便只能努力地打来胜仗,不让任何一个弟兄掉队。
于是他又被称作常胜将军。
他坐在威武无比的宝马上,看着敌人们的头滚落得比落叶还快,烂在泥地里,又被马蹄踏飞。
他心想猫的命很贱,人的命也好贱。这世道真贱。
午夜已至。
有怪物从校园头顶上钻下来,常叔干脆利落地收了回忆。他专心开着他的小黄车,一个漂亮的漂移便从怪物身旁擦过去。
怪物仿佛没有看见他,径直朝校园爬去。
活死人也有活死人的好处,他们的命早就归了那只狐狸,灵魂被用不知什么法子锁在躯壳里头。阳间里不像活人,阴间里却也不像死人。这些怪物……这些饿着肚子的仙呐,看到他们就像看着个石头,也没有吃下去的念头。
小黄车踏着仙人的来时路,从阴间驶向阳间。
午夜是浮海与外界之阻隔最为薄弱的时刻,是以适合心怀鬼胎的仙人们入侵,适合给某位九尾的猫投喂食物,也适合阴差驾着冥车勾魂。
这是一条脏乱的街,垃圾污水横流。一个小姑娘抱着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小姑娘,跪在地上哭。不保暖的衣物下,生着冻疮与伤。隔着一条街,有唱戏的在咿呀作唱,人声嬉笑。
小姑娘看到了明黄色的小车,她红着眼睛问车上黑白色的阴司:“您是……来带姐姐走的吗?”
奶牛猫点头:“还有你。”
“我……我也死了……”小姑娘一下子止住了哭,她惊讶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环顾周围一圈,试探地去摸地上的石头,手穿了过去。
她一下子崩溃,一颤一颤地又继续哭起来,话都说不清了:“姐姐把最后的……留给了我……她死了……可我也……”
小姑娘的姐姐给小姑娘留了什么?或许没有人能猜到了。因为小姑娘浑身上下没有一样好东西,就算姐妹俩死在这脏兮兮的小巷,也没有乞丐来抢她们的宝贝。
等第二天有人发现了尸体,捏着鼻子嫌弃地说一句“又死了一个,哦,是两个”,就是这个世界留给她们最后的东西。
“人命好贱啊。”小姑娘坐在冥车上忽然说。
“是啊。”负责引魂的阴司瞥了眼后视镜,工作时难得搭话。
“姐姐为什么还不醒?明明我们都成鬼魂了……”小姑娘把姐姐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腿上,替对方梳理凌乱的鬓发。
“她生前死得太惨,灵魂受了重创,过一会儿就好了。”
“……”小姑娘动作一顿,又哭了起来。
冥车来来往往,又搭上来许多的乘客。很快,八人座的小黄车便满员了,常叔开始返程。车上乘客倒是没有怕的,明明活着时对这些鬼神故事恐惧得不行,死了反倒只会愣愣地呆坐在那,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真的死了。
看到这么多和自己与姐姐一样的死人,甚至许多比她们死得还要可怜,小姑娘竟然觉得内心平静了许多。她甚至有勇气看向那名可怕的阴司了,听说阴司都是青面獠牙,看一眼便要吓得心跳停止。
她本来就死了,也不怕心跳停不停了。
小姑娘猛地朝那前头的后视镜一看,就看见了一只……奶牛猫。完完全全就是一只猫的黑白色猫,站在驾驶座上,上半身扒着方向盘,眼睛瞪得圆溜溜。哦,猫师傅,猫师傅……
小姑娘觉得阴间似乎也没那么不好,还有小猫呢。
“猫师傅……我们这是去哪?”
“去阴间,死人该呆的地方。”
“我是问,我们到了那里要做什么?是要拔舌么……”
“你们会在那里接受轮回,就是投胎,重新回到阳间来,明白么?”
“猫师傅,我能和姐姐投胎到一起么?下辈子,我还想要做姐姐的妹妹……”
“那得和阎王说了。”
“阎王可怕么?”小姑娘知道阎王,那是地府里最大的大人物。
“不可怕。阎王是很好的阎王。只是现在阎王睡了,你的愿望他大概听不见了。”
小姑娘低头,闷闷揪着自己的头发。
“……也许你许愿的话,阎王也能知道呢。那毕竟是无所不能的阎王,对吧。”猫师傅宽慰起小姑娘。
“好……”小姑娘笑了笑。她知道猫咪只是安慰她,她却吸吸鼻子,开始一本正经地向那传说中的阎王,说起她的心愿。
“您好,我……我是一个鬼。我有一个愿望,我希望您能帮我实现。我知道您在睡觉,我不是有意要打扰您的,您要是觉得烦了,也可以不听。但如果可以的话,您能不能帮我实现心愿呢?”
清脆的童音在静静的小车里响起,乘客们好像也被这声音唤醒,从那呆滞的状态里恢复过来,沉默地听着一个孩子的愿望。
“下辈子,我还是想和姐姐出生在一个家里。我想要每天都能吃上一顿饭,吃得很饱很饱,想要有厚一点的衣服穿,最好合身一点。我想和姐姐一起住在干净的屋子里,就像我见过的那些又大又亮的屋子一样。我想和他们一样,坐在椅子上看戏,一边看戏,一边还可以吃东西……”
又有乘客呜呜咽咽地哭了,是个大人,哭得像个孩子。
人命好贱啊。也许他也想这么说。
想要活在一个人命没那么贱的时代。孩子的心愿也许是想这么说。
许愿许到最后,孩子似乎想起什么,忽然又提高声音,一字一句努力清晰地说道:“我的名字是纪心娴,姐姐的名字是纪兰君。阎王大人您一定不要弄错了,下辈子我还想要和姐姐用现在的名字。不然我会认不出姐姐的,姐姐也认不出我……我……
“算了,阎王大人,下辈子还是让我做姐姐的姐姐吧。不,我要做姐姐的妈妈!我和姐姐都没有妈妈,姐姐养我很辛苦。下辈子就让我来照顾姐姐。我会努力挣很多钱……”
纪心娴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一车的人都红着眼睛,偷偷抹着泪,想起了他们可悲的自己。要是阎王真能实现愿望该多好啊。可如果阎王果真心善,为何人活着,会这么苦呢。
或许阎王也不是那样无所不能的。毕竟连阎王也要睡觉呢。
校车滴滴嘟嘟。它白天把学生们从校园的一角,渡到另一角,晚上便载着一车死魂,从阳间渡到阴间。乘客们在浮海镇下,茫然地望着一整个城镇的死魂。
镇上人对新来的见怪不怪,连脑袋也没抬起来,只埋头喝着那甜蜜的红豆汤。一碗红豆汤下去,再难熬的时光也就都熬过去了。
等。等。
一直等到迎来属于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怀着激动紧张的心踏上那白玉桥,踏入那座由猫管理的校园,漫长的等待就为了这一次的机会。
等。等。
一肚子谋反心思的橘猫,曲意逢迎,不知试图谋杀了那白猫多少次;默默旁观一切的黑猫,在电脑上记录着一切,不知悉心整理了多少份年录。
等。等。
星移斗转,时移世易。就在这一碗碗的红豆汤,一张张的单程票中,校车又一次滴滴嘟嘟。
又是一车刚死的乘客坐满了。
纪兰君和纪心娴坐在第一排,手牵着手,肩头靠着肩头。
纪兰君小声道:“妈妈,下辈子换我来做妈妈的妈妈吧。”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
“我是说真的啦……阎王呀阎王,如果您听得到我说话的话,能不能实现我的心愿呢?下辈子请让我来做妈妈的妈妈,好吗?我的名字是纪兰君,妈妈的名字是纪心娴……”
那只黑白的奶牛猫,嚼着喷香的小鱼干,听到这句话,似乎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幕。他抬起头,想要透过后视镜,看到那对乘客如今的样子。
他的肩膀侧身到一半,卡在中间,他的视线抬起一半,凝滞在半空。他手上刚要丢到嘴里的下一根小鱼干,也顺着木头般死掉的手指头,咔嚓掉到了篮子里。
他僵硬望着眼前的一幕,一动不动,不敢眨眼。
黑发的少年倚靠在校车的副驾驶座上,纤细,清瘦,他如今一头乌黑的发才到肩头,软软垂着,显得有些乖巧。他仍是穿着一袭墨色的衣裳,和许多许多、许多许多年前一样。
黑色的奶牛猫,眼前出现了那一日的战场。他麻木地杀了最后一个人,那位大人便降临了。他,和他的兄弟们,被一窝端了回去,放在那位大人的地盘上。
那位大人说,理论上,他们已经死了,他没有办法再让他们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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