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渊
斗篷团子鬼祟的在阴影里移动。
或许是兄妹间的谈话唤醒了美好记忆,本还有些惶惶不安的本杰明鼓起一丝勇气。
没事的,会顺利的。
妈妈一直很爱我们啊。
兄妹俩人溜回了家。他们躲在后门附近,在破旧的窗户边上耐心等待。
他们得等父亲睡着再敲。
过了应该没有多久,俩小孩就听见他们父亲的鼾声,因为木头做的房子并不严实,而这扇窗又离他们父母的房间很近,因此本杰明竖起耳朵仔细听,总能抓住那点声音。
男孩从来没判断错误过。
他每次敲窗,都没被他爹发现。
因此他这次也信心满满,抬起手,就小小声敲在窗框上。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小鸟在啄木头一样。
屋内,有着和朱塔一样浅金头发的单薄的女人猛然回头。
她还没睡,过多的悲伤与恐惧以及对未来的不安让她难以安眠,因为家里的积蓄快没了,不得不节衣缩食的她又冷又饿,脑袋也过分迟钝。
因此在听见熟悉的敲窗声时,女人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那不是错觉,在木然歪头听了许久后,她一点点走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然后带着不可置信的心情走过去,用颤抖的手推开窗户。
两张裹在同一件斗篷里的稚嫩小脸,齐齐仰头看着她。
兄妹俩长得不是很像,唯独眼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多少能看出血缘关系,而那相似的蓝眼睛带着相似的期盼与亲近,直直朝女人看去。
女人一时间头晕目眩,分不清现实和虚假。
本杰明压低嗓音,开口道:
“妈妈,我们回来了,你……你还好吗?”
“那个,我想要带朱塔离开新泽马,再在这里待下去,朱塔会死掉。”
“然后,然后,呃,妈妈,你看,有好心人救了我们,他把这件斗篷给我们了,上面有魔法,别看它薄,但能一直提供温度,哪怕在雪地里也冻不着一点,而且很宽大。”
本杰米拉了拉斗篷,然后比划:
“而我和朱塔足够小,所以,这件斗篷完全够我们三个人一起用。”
“对了,还有食物!你看,很新鲜的蔬果吧?也是救了我们的那位法师哥哥给的,我和朱塔没吃完,你可以拿这个去当铺换好多钱,然后买好多耐存放的吃食。”
“所以,妈妈。”
本杰明把一路端在口袋里蔬果推到窗台上,并鼓起勇气邀请:
“和我们一起离开新泽马吧?”
“就我们三个人一起。”
“我想过了,商队过两天就会离开,到时候,我们可以想办法混进他们的货物里一起走,到了新城邦,我们就假装是新入行的旅商,呃,好像很少女人小孩当旅商?没关系,我们就说父亲是旅商,一家人跟着他搬迁,但他死外头了,所以只剩我们。”
“然后把斗篷当商品卖个高价钱——这肯定能换够定居的钱,至于入城时会不会被检查身体……朱塔的诅咒痕迹在头皮上,只要你帮她编个头发,就能藏起来了,就算暴露了、失败了,大不了被赶走,其他城邦总不会像教会一样杀人。”
本杰明一路上真的绞尽脑汁想了很多。
或许还是太过天真,想得太理想太笼统,可在别无选择、只能逃亡的情况下,乐观一点总比悲观来得强。
“等逃出新泽马,在野外那段路也不用害怕,我会想办法的,我……我一定会。”
“所以,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安静倾听自己孩子的话语,看着他朝自己伸出的手,女人表情相当复杂。
她忽地上前一步,微微探出的双臂好像想拥抱,但随之又猛地收回,自然的垂下。
“妈妈?”朱塔小小声的喊,有点不安。
“妈妈!”本杰明也在重复。
女人闭上眼,表情像在动摇,又像是在恐惧。
这位身形单薄的母亲,总共有五个孩子。
她前三个孩子分别被卖掉,成为别人家的仆从或情妇,只留下最年幼的两个还在身边——至少今天之前,还在身边。
最年幼的两个孩子。
她曾经最疼爱的孩子们。
可看着他们,这位母亲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方才那位老人死去的模样。
——因为包庇感染者,所以在冰冷冷的冬夜死去,被守卫丢出城墙。
——或许还会有饥饿的野兽嗅到血腥味而来,连尸骨都不会留下。
神啊,神啊。
我如此的虔诚,为什么我的孩子会成为异端?
小女儿被恶魔引诱,成为感染者,小儿子不仅不举报,甚至冒出这种大逆不道的包庇想法。
“妈妈?”本杰明突然有点不安。
他们一向温柔的母亲没有拥抱他们。
她脸上的惶恐越发浓郁,最后,硬生生后退了数步。
。
新泽马教会。
宽敞的大礼拜堂,夜间祷告聚集了除今晚当值守卫以外的所有神职人员。
身着黑、白、红三色衣袍的使徒坐在最前方,其余的修女神父则在后方,一些有幸加入的侍从站在两侧,他们一同望向最前面的使徒长。
在奥尔兰卡,能称之为“主教”的,只有历代西罗得到九位光辉神一同认可的神选之人。
其他地区的教堂,顶多只能选拔一些神父和修女——哪怕是神父与修女,也不是谁都可以任命的,那需要通过一些既定的仪式。否则就和乔特神父一样,空有神父的名号,却连神眷身上的光辉都看不见。
可新泽马教会并不满足于低阶神职,为此独创了一套制度。
所谓的使徒团,就是这么诞生的。
使徒团是新泽马教会的实际掌权者,使徒长则是站在教会顶端的最高者,对方几乎和当地领主平起平坐——当然,名义上还得向领主效忠。
为了某种名义上的合法性以及舆论上的优势,教会需要领主的授权及支持。
主持夜间祷告活动的使徒长,衣袍比所有人都要奢靡。
白金的袍子点缀了大量的黄金,肩头更是用金丝与各色矿石打造了一个沉沉的披肩,面具也刻着黄金太阳的纹路,甚至仿造着曙光给自己也弄了一个小型的太阳冠冕。
不知该说对方是个行走的珠宝架,还是该吐槽黄金饰品那么多真不觉得沉。
也难怪对方需要那么长时间做仪式前准备。
夜间祷告的前半小时,都是背圣书的词句,后半小时本来也是——只是今日比较特殊。
黑衣使徒抓回来一个感染者。
额角与下颚都带着黑红荆棘印记的格蕾妮莎,被捆住了嘴巴、绑住了四肢,硬生生拖到了使徒长面前,神像的脚下。
“今夜将会开启一场审判。”
衣着华丽的使徒长手中握着太阳权杖,面具稍稍垂下,看向下方的枯瘦女人。
“同胞们,信徒们,让我们为这误入歧途的羔羊指点迷津,将她的灵魂从恶魔手中夺回,让其灵魂的污秽得到净化。”
“但在那之前——”
“我们的贵客,荣光的神眷啊。”
“我想邀请您上前,来见证这一切。”
使徒长看向了人群。
人群中,混在礼拜堂后排的汲光顿了顿,抬起幽邃的黑眸看了过去。
。
先前。
听见尖叫声匆匆出门的汲光,拦下了一个路过的侍从问了话。侍从并未隐瞒,很直白的告知他:应该是使徒大人抓了感染者回来。
而新泽马教会的建筑构造就这样,估计是为了让祷告和颂歌变得更动听圣洁,内部的回音比较重,因此尖叫声也传得比较远。
在进一步追问下,得知今晚夜间祷告仪式会加一个对感染者的审判流程的汲光,悄然改变了主意。
他决定参与大礼拜堂的聚会。
于是匆匆对侍从提出要求,披上对方送来的麻烦教袍,再用头巾抱住了头发与脸。
随后,把不允许带进去的轻大剑,交给同样不能进去的阿纳托利保管。汲光掐着点,避开想要以贵宾礼仪迎接他进去的使者,就这么踏着无声的步伐,靠着不起眼的纤细身躯藏进人群,独自混进了大礼拜堂。
后排的神父与修女,没人察觉身边汲光的身份。
他浑水摸鱼撑到祷告结束,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位白天见过的路人被押送着推到最前方。
被使徒长点名的时候,汲光松开了遮挡自身面目与头发的头巾。
独特的黑发与带着魔性力量的黑眸,让他如摩西分海一般畅通无阻走到最前头。
新泽马教会的神职人员,一个个都是半斤八两的假神职。
可身披黑衣的使徒们,以及面前的使徒长,明显都能看见汲光身上的神眷福光。
……他们是一群有点实力的法师。
一定的魔法水平,也能让他们看见神眷身上的光辉——只不过是明不明显的区别。
这对汲光来说,大概不是个好消息。
但汲光还是迈步上前了,他走到使徒长的面前,格蕾妮莎的不远处,任由身后的回头路被重新堵死。
汲光低头看了看地面被强行压住跪着的女性。
格蕾妮莎没认出汲光,毕竟白天汲光也没露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