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日有狗
谢术自己并没吃多少,大多数时间只是慢慢地喝着清酒,似有若无的目光落在旁边专心致志对付食物的夏听月身上。见他吃得差不多了,谢术才轻轻挥手,示意侍者和厨师可以暂时离开。
包厢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夏听月放下筷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点评的学生。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谢术,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谢术晃着杯中残余的琥珀色液体,一眼看穿他的犹豫。
夏听月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声音很轻地开口:“谢总……您之前,明明已经让助理辞退我了……为什么,后来又改变主意了?”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此时终于有机会讲了出来。
谢术闻言抬眼看他,眼神在灯光下有些难辨。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台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为什么……”他拖长了语调,轻声笑着,看向夏听月一双清澈却带着困惑的眼睛,“大概是因为感觉吧。”
他顿了顿,继续说:“觉得你跟我以前见过的那些人,都不太一样。”
这个回答含糊其辞,却恰好撞进了夏听月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想他之前也被人称为“不一样”过,那些异样的眼光无一不是因为这种无法言说的“不一样”。可如今,从谢术嘴里说出的“不一样”却带着截然相反的意味,它成为留下他的理由。
他就像一块棱角分明的顽石,被硬生生塞进人类社会的光滑模具里,所有人都来对他指指点点,只有谢术将他从模具里拿了出来,告诉他做一块石头也很好。
夏听月似懂非懂地“喔”了一声,
他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身上那件昂贵西装的衣角,心里却因为这个答案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小心翼翼的暖意。
“那你呢?”谢术忽然反问,他换了个姿势,用手撑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夏听月,“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第一印象吗……
夏听月想起那一天,谢术把他当木偶摆弄,然后被他过肩摔放倒的那一天。他过滤掉了那些不太愉快的细节,筛选出最核心的认知,然后非常郑重地回答道:“我觉得……您是一个好人。”
谢术:“……”
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把这顶帽子扣在他头上。风流成性、挥霍无度、纨绔无能……这些才是他的标签。“好人”这两个字乍一从夏听月嘴里蹦出来,偏还带着一股荒诞的真诚,让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扯了扯嘴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抬手打了个响指,招呼侍者进来结账。
账单被恭敬地递上,谢术看也没看,随意地递过去一张黑卡。夏听月不小心扫到了账单末尾那一长串数字,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地数了数位数,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一顿饭的钱,他工作几年也拿不到。
侍者处理好账单,躬身退下。
“喔,对了。”谢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没过几秒,夏听月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就“叮”地响了一声,屏幕随之亮起,是一条银行入账短信通知。
夏听月疑惑地拿起手机,点开短信——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月X日收到转账人民币100,000.00元。】
……
十万块?!
夏听月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谢术。
谢术已经站起身。他拿起旁边的大衣,搭在左手的小臂上:“算是预支的工资。走吧。”
说完,他径自朝包厢外走去。
夏听月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长长的数字,又看看谢术消失在门口的挺拔背影,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将他淹没。
——谢总他果然是个大好人啊!
第17章 阿姐,阿姐
吃完饭后也不过七点左右,谢术将他送回了公司大楼,示意他可以直接回家。
天并未完全黑透,空气里白日将尽未尽的暖意混着车辆尾气淡淡的尘嚣一同卷进了风里。
夏听月没有立刻往公寓的方向走,而是在街角一家面包店外停了下来。
橱窗里暖黄的灯光照着蓬松酥软的可颂,刚刚出炉,散发着甜腻又诱人的香气。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在橱柜外选了一个最小的。
用油纸包好的可颂还有些发烫,夏听月站在路边用指尖捧着它,正要低头咬下去,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林医生”三个字。
心里没来由地沉了一下,林医生很少在这个时间点给他打电话。
他接起电话:“林医生?”
电话那头传来林凇声音,一贯温和的语调里带了几分少见的急促:“听月!你在哪儿?你姐姐……她醒了!”
“啪嗒——”
那个刚咬了一小口的可颂从夏听月骤然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了人行道上。它沾上了灰尘,可他浑然未觉。
“意识恢复得比我们预想的要好,虽然还很虚弱……”林凇的声音也有些发颤,“这真是个奇迹……多亏了那笔钱!”
那笔钱……
谢术转给他的十万块。
十万块对于谢术来说,可能真的只是一顿饭的零头,但对于夏听月来说,这十万块却重得非同寻常。
就在几天前,姐姐的病情突然恶化,生命体征一度很不稳定。林医生紧急联系他,说常规药物效果已经不佳,必须换用一种特效药才能稳住情况。但那药价格极其昂贵,这家专门收治拟态生物的医院本就入不敷出,能维持姐姐基本的生命体征已是极限,实在无力承担这笔额外且巨大的开销。
谢术的那十万块如同天降甘霖,夏听月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汇入了医院的账户。特效药用了上去,姐姐的情况才得以稳定,并奇迹般地等来了苏醒的契机。
这十万块,是姐姐的命。
他第一次知道姐姐的存在,还是在夏天。
这座城市的夏天似乎格外长,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大地,将一切都晒得有些褪色。
那天,他在那位身上带着泥土味的黄先生引领下,来到了隐藏在老旧居民区深处的“非人适应与融入指导局”。
局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纸张混合的味道。流程化的登记、基础的身体检查、还有一堆令人头晕眼花的“人类社会生存须知”手册……夏听月机械地配合着,心里充满了对未知未来的茫然和不安。
就在所有程序似乎即将结束,一位负责档案录入的工作人员忽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呃,你的名字还没定是吧?”工作人员看着屏幕,推了推眼镜,“有个情况需要告知你一下——根据我们非人局的基因记录库比对,你的直系亲属中,有一位同样激活了化形能力,甚至比你的化形时间要早一些。”
这段话很长,对于刚刚能听懂人话的夏听月来讲,理解起来实在有些困难。
他当时正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写着“临时编号”的纸条,反应了许久才抬起头,眼睛里是一片空白的愕然。
直系亲属?化形?
他唯一的直系亲属,只有……
工作人员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一份加密的登记表,将屏幕转向他:“你看,登记名是夏乔。照片在这里。”
屏幕上,一张略显模糊的证件照跳了出来。照片上的女子眉眼温柔,带着一种宁静的美感,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的轮廓,和他自己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宛如一道惊雷在他的记忆深处炸开。灰蓝色的天穹,雪地上刺目的红,还有被风雪掩住的呜咽。
他从未想过此生还能有与姐姐再次相见的可能。
夏听月耳边嗡然长鸣,几乎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等等!你现在不能直接去见她!”看出他意图的工作人员急忙起身拦住他,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怜悯和公事公办的冷静,“夏乔女士……她情况比较特殊。她是在化形过程中遭遇了意外,受了很重的伤,现在正在我们合作的特殊医疗中心接受治疗,目前……不方便探视。”
“受伤?”夏听月怔住,“她……她怎么了?”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生命体征算是稳定住了,但……具体的情况,你还是亲自去医疗中心了解吧。”
夏听月怀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好不容易才磕磕绊绊地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特殊医疗中心。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浓重,他在那面巨大的观察玻璃窗前,第一次见到了病床上的姐姐夏乔。
夏听月的呼吸一紧,全身的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
带领他来的护士低声解释:“……化形过程被强行打断,反噬非常严重,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就是……双腿……没能保住。”
从那一天起,他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活下去,挣钱,治好姐姐。
也是从那一天起,他在非人局的正式登记表上,郑重地在姓氏那一栏,填上了和姐姐一样的“夏”。
夏听月几乎是跑着赶到医院的。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冲到病房时,看到的却依旧是姐姐安静沉睡的模样。
林凇医生正好从里面出来,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温和笑容,轻轻带上了门。“别担心,”林凇笑着说,“只是体力消耗太大,又睡过去了。她还没有完全恢复,一天里清醒的时间会很短。”
他的心情像过山车,刚刚攀升至顶点,又缓缓落回一个需要耐心等待的平台。夏听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和心跳,点了点头。
“我……我能进去看看她吗?”他小声请求。
林凇看了看他,又透过门上的小窗看了一眼病房内的情况,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但一定要保持安静,不要打扰她休息喔。”
夏听月终于进入了这间病房。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拧开了门把手,动作轻缓地打开一条门缝。他侧身挤了进去,再轻轻合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夏乔躺在纯白的病床上,几根透明的软管从被子里延伸出来,连接着旁边的仪器和吊瓶。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夏听月走得很慢,花费了许久许久才终于走到床边,他犹豫了一下,极其小心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只占了很小一点边缘,微微前倾着,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姐姐的睡颜。
他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床沿,靠近姐姐搭在被子外的手边。
他轻轻闭上眼,恍惚间,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淡去了,取而代之的还是那片辽阔无垠的雪域高原。
那时他还是只小小豹,银灰色的皮毛上点缀着不规则的黑色斑纹,跌跌撞撞地在及膝深的雪地里扑腾。他瞧见一只圆滚滚的雪雀在岩石间跳跃,便兴冲冲地追了过去,小小的身影在雪原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他玩得太投入了,不知不觉离栖身的温暖岩洞越来越远。等他终于意识到四周的景象变得陌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风雪渐起,很快便遮住了他来时的路。
恐慌迅速控制了夏听月的身体,他发出细弱的呜咽,在原地徒劳地打转,可举目四望,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还未丰厚的绒毛根本无法抵挡飓风的寒冷,小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都在打颤。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永远留在这片冰冷的白色里了。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被冻僵和恐惧淹没时,风雪里传来了另一个更急切的呼唤声。是姐姐。
她循着气味和声音找到了他,自己也跑得气喘吁吁,皮毛被风雪打湿,结了一层薄冰。看到他安然无恙,姐姐想学着母亲的样子,叼住他的后颈皮,把他带回去。
可她自己也只比他大一点点而已,体型并没悬殊多少。她尝试了几次,非但没能叼稳,两个毛茸茸的小团子反而在雪地里笨拙地滚作一团,沾了满身的雪沫,狼狈不堪。
最终姐姐还是放弃了,只是用头顶着他,喉咙里发出催促的低呜,一路跌跌撞撞,把他拱回了安全的巢穴。
风雪很大,回家的路也走得踉踉跄跄。
但他相信姐姐会把他带回家的。
夏听月眼睫颤动,从不知何时陷入的睡眠中渐渐苏醒。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感官先一步慢慢恢复。额头上传来布料压出的浅浅红痕和微麻的触感,他慢慢抬起头,眼前的场景因为刚睡醒而模糊不清。
视线尚未完全聚焦,却倏然撞进了一双正静静凝视着他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仍残留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无比清晰地映出了他此时此刻的样子。
——夏乔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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