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日有狗
那本笔记本也从他的膝头滑落,掉在花园冰冷的石板地上,摊开着。
风不识趣地吹来,将单薄的纸页吹得哗哗作响。月光比先前似乎亮了一些,它铺洒下来,恰好照亮了最后一行。
夏听月没有立刻去捡。
他就那样呆呆地坐着,目光凝固在最后一页,凝固在几个字上。
风停了,纸页不再翻动。
这四个字在月光下森然显露,像一双突然睁开的眼睛,直勾勾地回望着他。
——我是程俞。
第91章 没有问题的答案
深夜,雾霭酒吧的霓虹招牌依旧亮着,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寥落。
门口不再有排队等候的喧嚣身影,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匆匆进出,很快又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夏听月步行过来,他穿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夜风卷起街角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推开酒吧厚重的木门,里面放的不再是往日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而是一首慵懒又带着几分哀伤的蓝调爵士。
灯光也暗了许多,原本总是坐得满满当当的卡座和吧台此刻空了大半。
程俞果然在。
他独自一人坐在吧台最里面的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杯壁。
他抬眼,见到夏听月,似乎并不太意外。
夏听月径直走了过去,在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程俞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堆起笑容,只是静静地看着夏听月。
“稀客。”程俞轻轻笑了一声,开口不如往日清亮,“我以为,你不会再想见到我。”
“我需要答案。”夏听月没有寒暄,却也没有质问,直截了当地,“关于我,关于夏乔,关于你做的这一切。”
程俞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让他轻轻蹙了下眉。
“答案……”他重复着这个词,目光落在空杯上,又缓缓抬起,有些空茫,“听月,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什么是答案呢。”
慵懒的萨克斯风还在吹奏,吧台另一端传来客人低低的笑语,成了他沉默的背景音。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姐姐,是我参与的第一个长期观察项目。”他开了口,叙述许多年前的那一天,“她很强,在还没有成为拟态之前就很强,她能独自杀掉比她强很多倍的对手,甚至是你们同类。”
“后来,我们发现她具有拟态能力,她可以变成一个女孩子——实话讲,她是我们追踪记录过的最漂亮的拟态个体。但捕捉过程非常不顺利,代价很大,关进初期观察站后,她拒绝配合一切,绝食,撞击围栏,试图逃跑。我们试过温和诱导,试过药物镇定,但她……她的意志力顽强得超乎想象。最后,是强制性的束缚和营养注射。”
他的声音淡淡的,握着酒杯的指节却泛起了白。
“……死亡确认那天,我在值班。凌晨四点二十三分,生命监测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很安静。我看着她躺在那里,银灰色的皮毛依然漂亮,就像是……”程俞停顿了一下,垂下眼,“就像是睡着了。”
“我一开始只是观察员,负责记录数据,分析行为模式。我看着那些女孩——那些有着各种各样名字、来自天南海北的普通人类女孩——被送进来,看着她们在手术台上被注入不属于她们的基因,看着她们在排异反应中痛苦挣扎,看着她们一个个因为器官衰竭、神经崩溃或者其他稀奇古怪的原因死去,或者……变成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我这才受不了了。”程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提交了暂停申请,被驳回。我看着名单上新的名字被划掉,换上那个我亲手写下的代号……”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所以,我做了个决定。我申请自己成为受体。”
“但我挺过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以一种非人非兽中间态。我保留了大部分作为人类的记忆和认知能力,也拥有了动物的灵魂。他们对我很感兴趣,给了我一定自由,甚至让我参与一些外围事务,比如雾霭。”
“雾霭从来不是什么单纯的避难所或信息站。”程俞环视着冷清的酒吧,眼神复杂,“它是一个观察哨,由我接触那些初入人类社会的拟态生物,评估他们的潜力、稳定性、服从性。根据上面的需求,将他们推荐到合适的位置。”
“所以,你就继续帮着他们?就算你觉得愧疚,你觉得受不了,你觉得痛苦,还是继续助纣为虐?!”夏听月忍不住打断他。
“助纣为虐?”程俞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狐狸眼里微微眯起,“听月,你告诉我,什么是纣?”
不等夏听月回答,他自问自答道:“这项实验,初衷并非为了折磨或毁灭。它可能会变成一项伟大的科学探索,旨在破解生命密码,治疗绝症,甚至延长人类寿命——就像实验室里无数为人类医学进步献身的小白鼠,就像当年第一个被送上太空的莱卡狗。它们的牺牲,算是助纣为虐吗?”
他的回答直直指向被不同立场粉饰的核心问题。
“问题就在于这里,听月。”程俞说,“在定义规则的人类决策者眼中,你们是什么?是样本,是资源,是商品,唯独不是一个个和他们一样会痛会怕会爱会恨,应当享有平等生存权的生命个体。这个认知的鸿沟,才是所有悲剧的根源。”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夏听月:“当我还是纯粹的程俞——那个研究员时,我也曾用那种视角看待你们。直到我自己躺上去,我才真正明白了。但这种明白,是无法用实验数据向那些人证明的,是无法被纳入他们冷酷的利益计算公式的。”
“我的确利用你了,”程俞承认得毫无遮掩,眼神却痛苦,“因为在我变得不一样的那天开始,我同时看到了两条路:一条是彻底反抗,然后像那些因为不稳定而被处理掉的早期实验体同伴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另一条是,留在这里,利用他们给我的信任和自由,尽可能地去影响、去拖延、去在规则的缝隙里做一些微小的调整——比如,把你送到谢术身边。”
他迎上夏听月依旧愤怒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这听上去伪善又自私。这无法为我的行为开脱。我手上不干净,永远也洗不干净。在我这副不人不鬼的身体里,还残留着属于人类的高高在上,和属于它的,对真正自由与尊严的本能渴望。这两样东西日夜撕咬我,让我既无法完全成为冷酷高效的帮凶,也无法鼓起勇气做一个彻底的殉道者。而对你,我只能做出一个当下最好的安排了。”
“最好的安排?”夏听月终于开口,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看着我被他怀疑羞辱,看着我差点被送上实验台,看着我失去一切……这就是你所谓的最好安排?”
程俞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承受着尖锐的质询,听夏听月说完,他却笑了出来。
“真的什么都没有得到吗,听月?”他轻轻反问,“你和你姐姐很像,你们在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都是藏不住的。”
夏听月倏然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程俞。
似乎有什么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骤然揭开了缝隙。
程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落在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场景上,声音变得更低,近乎呢喃:“……她以为我没有发现。”
夏听月正打算再追问几句,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忽然响了起来。
他猛地回神,甚至没有看来电显示,手指有些僵硬地划开接听,将手机贴到耳边。
“听月!你在哪里?”陆止崇的声音从未如此焦急,背景是尖锐到刺耳的仪器警报和杂乱的呼喊,“快回来,谢术……谢术他不太好,多器官衰竭,感染全面失控……他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
撑不过今晚了……?
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这几个字在颅内疯狂回荡,嗡嗡作响。
夏听月什么也顾不上,猛地转身就要向外冲去。
“——听月!”
程俞在他身后叫道,夏听月的脚步在门口硬生生顿住。
“这个局怎么破,关键不在于人类为你们做什么,而在于你们自己如何看待自己。你们有思想,有情感,会爱会恨,你们和人类没有任何不同!不要永远把自己放在被观察,被定义,被施舍的位置上,只有你们确信自己拥有与之平等对视甚至对抗的资格与力量,这盘死棋,才有活过来的可能。”
他语速很快,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沈煜负责采集培育,谢明渊则是在提供资金,合法外衣和高端渠道,他名下有数家生物科技公司在进行洗钱行为,只要有证据,扳倒他很容易——三个月后,他们将在“海上明月”号游轮举办慈善晚宴,实际上却是与境外买家敲定首批货物交易。”
程俞看着他的背影,最后轻轻补了一句:
“……快去吧。”
最后一句话飘散在酒吧浑浊的空气里。
一些未曾写在任何实验日志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在和S-01相处了几个月后,程俞对这个小豹子心生恻隐。他会偷偷放她出来,会给她带一些不被允许的生肉,给她梳理毛发,跟她说话。
他们等待着她变成人的那一刻,程俞却只把她当成一只小豹子。
在一个连续加班的晚上——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地下室里看不见落日,也见不到月出。
他疲惫不堪地坐在观察窗外的椅子上,几乎要睡着。朦胧中,他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碰了碰他垂在椅边的手腕。
程俞睁开眼。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夏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蓬松的尾巴放松地伸展着,尾巴尖从玻璃底部的探出了一点点,轻轻蹭着他的手腕。
他看着她,好像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月亮。
程俞扬起头,将杯中最后一点残酒倒进了胃里。
第92章 求你醒过来
庄园医疗区灯火通明。
最里间的抢救室内,气氛紧张各种监护仪器发出密集而令人心慌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和数字牵动着每一双眼睛。
谢术躺在病床中央,几乎被各种管子所淹没,无数管线如同藤蔓一般,紧紧抓着他流逝的生命。
他的脸色一片灰蒙,嘴唇青紫,即使在高流量吸氧和呼吸机支持下,血氧饱和度依旧在危险边缘徘徊。
陆止崇和林凇站在病床两侧,脸色是同样的凝重和疲惫。陆止崇紧盯着监护仪,快速下达着指令:“去甲肾上腺素再上调写一点,快!”
护士们手脚麻利地执行着,林凇操控着轮椅,尽可能地靠近床边,手里拿着最新的血气分析报告和微生物培养初步结果,眉头皱起:“耐药菌,多重感染,他对我们现有的高级抗生素反应都不好。他的免疫系统完全是在自我毁灭……”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又一波恶性心律失常袭来,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谢术的身体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抢救在争分夺秒地进行,设备轰鸣运转,试图筑起一道堤坝来阻挡死神汹涌的浪潮,只是谢术的生命体征仍然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波动都让人心惊胆战。
再昂贵的药物,再顶尖的技术,此刻在失控的免疫系统面前都显得如此无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越来越压抑。
当又一次尝试调整呼吸机参数后,谢术的血氧依然没有明显改善,反而开始出现皮下气肿的迹象时,林凇一直紧绷的神经仿佛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
他猛地将手中的病历夹摔在旁边的器械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一向温和儒雅的脸上布满怒意和痛苦,他的眼眶通红,盯着陆止崇,“你们人类……你们人类到底还要夺走多少才甘心?!”
他的声音嘶哑,在充斥着仪器噪音的抢救室里却无比清晰。
“你们掠夺我们的基因,改造我们的身体,把我们关进笼子,送上实验台,像对待牲畜一样强迫那些女孩子生育!现在,连他……连一个试图挣脱你们那套规则的人也不放过,连对着自己曾经的同类,也能开出这样致命的一枪?!”
林凇的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指骨凸出,浮出用力过度而显出的青白。
“他做错了什么?!错在不该有良心?还是错在……不该对我们这些异类生出丝毫的怜悯?!”
“你们到底要怎么样?是不是要把所有不一样的、所有你们无法完全控制的……都毁掉才满意?!是不是只有我们都死了,这世界才算是你们想要的样子?!”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陆止崇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爆发震住了。
他看着林凇通红的眼中那深刻的痛苦与绝望,看着他此刻如此失态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闷痛得无法呼吸。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解。他明白林凇控诉的并不是他自己,只是此时此刻,身为人类的他没有办法从这个局面摘出。
这段时间他亲眼目睹的一切,早已让他这个局外人都触目惊心,更不用说同为拟态生物的他们了。
在其他人惊愕的注视下,陆止崇一步上前,越过了病床与轮椅之间由医疗设备构成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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