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有恶豹 第77章

作者:今日有狗 标签: 玄幻灵异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滚落,他草草擦了把脸,便又折返,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林凇坐在轮椅上,正俯身在病床边,仔细查看着谢术最新的监护数据和引流液情况。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下是明显的青黑,但眼神明显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弛。

“林医生,”夏听月的声音有些沙哑,“辛苦你们了,一晚上没休息。”

林凇摇摇头,操控轮椅稍稍退开一些,让夏听月能看清病床上的人。“没关系,职责所在。”他看着夏听月同样疲惫的脸,安抚道,“暂时稳定了,但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期,需要密切观察。。”

正说着,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陆止崇提着几个纸袋走了进来。

他对夏听月点了点头,将一份还冒着热气的三明治和豆浆递到他手里。

“吃点东西吧。”陆止崇言简意赅,随即转向林凇。他手里还拿着一杯玻璃瓶装的温牛奶,只见他拧开盖子,插好吸管,然后竟直接半蹲下来,非常自然地将吸管递到了林凇嘴边。

林凇明显愣了一下,眉头立刻蹙起,身体向后靠了靠,避开了吸管,低声道:“我自己来。”

陆止崇却仿佛没听见,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另一只手拉过滑落到林凇膝下的薄毯,仔细地重新盖好,甚至还掖了掖边角。

仿佛做过无数次一般。

“这牛奶刚从微波炉拿出来,瓶子还有点烫,我帮你拿着,你先喝一点暖暖胃。”陆止崇说,举着牛奶瓶的手稳稳当当,吸管就在林凇唇边几厘米处,坚持地看着他。

林凇的耳朵尖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他别开脸,抿紧了唇。

“……”

夏听月撕开了三明治的包装纸,咬了一口,目光却飘向了窗外,假装没看见这略显尴尬的一幕。

林凇像是找到了转移话题的契机,立刻将视线投向夏听月:“听月,你之前提到……程俞跟你说的那个慈善晚宴,具体是什么情况?”

夏听月咽下口中的食物,将程俞发来的加密资料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解释道,“不是什么正经慈善。表面上是私人游轮上举办的一场小型拍卖晚宴,邀请的都是些有品位的富商名流,拍卖所得号称全部用于资助濒危动物保护和人文关怀。”

他轻笑一声,直白地点出关键,“但拍卖的东西……”

没说完的话,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

那些被用来拍卖的东西就是他们。

林凇的眉头紧紧锁起,他看着夏听月,明白他已经有了主意,便直接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混上那条船。”

“太冒险了!”林凇立刻出声反对,他躲开陆止崇的动作——终于找到了机会避开这个牛奶——绕到夏听月的面前,“听月,那种场合的安保级别极高,身份核查极其严格,一旦被发现……”

“我知道危险。”夏听月打断他,“但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一个可能接触到他们核心运作,找到更多受害者的机会。我们不能永远被动挨打。”

陆止崇追着林凇过去,把牛奶放进了他的手里。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其实,关于这个晚宴,我也查到一些东西。”

“它背后的组织者盘根错节,与好几家背景复杂的离岸公司有关。这种游轮拍卖,除了你们猜测的那些特殊物品交易,往往还涉及艺术品洗钱、非法资金流转等等,如果我们能拿到确凿的证据,不是关于拟态生物的,而是关于他们经济犯罪、偷税漏税、甚至跨国洗钱的铁证……”

他停了停,才继续慢慢道:“或许我们可以把这些证据,以一种无法被掩盖的方式,公之于众。让全社会的目光聚焦过来,让舆论来审判。当他们的非法勾当暴露在阳光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副业自然也无所遁形。”

林凇偏头看他:“……公之于众?”

“是。”陆止崇说,“如果直接举报,很难说会不会在某个环节被人压下来,但如果……如果我们可以在拍卖会上将这一切同步直播出去……”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夏听月和林凇,目光深沉:“但这也意味着,你们,所有拟态生物的存在,将不再是一个被少数人掌握的秘密,而是会被迫推到全世界人类面前。人们或许会恐惧,会好奇,会争论,会有支持者,也会有反对者和猎奇者。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却也是一次巨大的冒险,它可能争取到生存空间,也可能招致更猛烈的反扑和彻底的污名化。”

“我只是……有这个想法而已,具体还需要你们自己决定。你们必须想清楚,是不是真的要用这种方式,来进行一次……或许,可能是无法回头的亮相。”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凇眉头深锁,显然在权衡利弊。这不仅仅是战术选择,更是关乎整个群体未来的战略抉择。

夏听月看着病床上依旧昏迷的谢术,又想起程俞在酒吧里说过的那句话。

他回想着,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程俞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们现在不能把自己放在一个被观察、被实验、等待被宣判的位置上。’我觉得他说得对。躲,是躲不了一辈子的。他们不会停手,像这样的受害者也只会越来越多。”

他抬起眼,仍旧坚持着自己之前的决定:“我想去。不仅仅是为了拿到证据,也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我们存在,我们不是怪物,不是货物,我们也有活下去的权利和尊严。”

林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仍有一丝犹豫。

“我明白你的意思,听月。一味的退让和隐藏,换不来真正的安全。”他的话顿了一会儿,“但是这件事关系重大,不仅仅是潜入的风险,更是关乎我们所有人未来的道路。我们不能擅自决定。需要召集大家,把情况说清楚,共同商议。无论最终决定是去还是不去,都必须是我们共同的选择。”

远处庄园的轮廓在渐亮的天空下逐渐清晰,绿树梢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陆止崇悄无声息地靠近。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剥得光滑白净的水煮蛋,趁着林凇全神贯注且毫无防备之际,手腕一翻,动作迅速地将那枚温热的鸡蛋精准地塞进了林凇微张的嘴里。

“唔!”林凇猝不及防,被噎得闷哼一声,思绪瞬间被打断。

他愕然转头,瞪着罪魁祸首,眼睛里满是被偷袭的恼火和一丝窘迫,腮帮子微微鼓起,含着那颗鸡蛋,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模样竟难得显出几分与平日清冷自持截然不同的生动。

陆止崇一本正经:“空腹思考伤胃,先垫垫。”

【作者有话说】

豹:……你俩别生我眼前了。

第94章 行动队长与行动队嫂

时间一点点过去,谢术的情况虽然还是没有清醒的迹象,但总算没再次坠入险境。

夏听月忙完了手头所有杂务,将最后一份文件归档,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习惯性地往医疗区的方向走去。

阳光正好,庄园里总算恢复了某种日常的节奏,孩子们的嬉闹声隐约传来,带着勃勃生机。

夏听月刚转过主楼的拐角,准备踏上通往医疗区的小径,一个毛茸茸的小炮弹就“呜”地一声撞进了他怀里,力道还挺大,夏听月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才勉强稳住身体。

“听月哥哥——!”带着哭腔的童音闷闷地响起。

这是一只七八岁的小男孩,叫萨萨,一只萨摩耶小狗。

他顶着一头蓬松柔软的卷发,平常爱笑又爱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身后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蒲公英。

可此刻,他那双圆溜溜的浅棕色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原本总是欢快摇晃的大尾巴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耳朵也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两侧,看起来可怜极了。

“怎么了,萨萨?”夏听月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萨萨的抽动的肩膀。

“小九……小九她骂我!呜……”萨萨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控诉道,“她说我是她儿子!哇——!”说着,刚刚止住一点的哭声又变大了,金豆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夏听月眉头微蹙。小九虽然调皮,但通常不会说这么过分的话。他安抚地摸了摸萨萨柔软的发顶,“小九为什么这么说?”

“就、就是……今天阿斑叔叔带我们认字卡片,有一张上面写着……写着‘犬子’……”萨萨抽抽噎噎地回忆,“小九看到了,就指着卡片,又指着我,大声说‘看!犬子!萨萨是犬子!’……呜……她说我是狗儿子!是她儿子!”萨萨越说越委屈,小脸涨得通红,尾巴尖难过地扫着地面。

夏听月:“……”

他大概明白误会出在哪里了。

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起身环顾四周,提高声音唤道:“小九!”

不远处一棵大树后面,一对熟悉的棕色耳朵警惕地竖了起来,抖了抖,随即,小九那颗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着,看到夏听月严肃的脸和哭唧唧的萨萨,她撇了撇嘴,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头顶的耳朵却微微向后撇着,显露出一点心虚,但不多。

“小九,你跟萨萨说什么了?”夏听月板起脸。

“我没说错啊!”小九立刻挺起小胸膛,理直气壮地指着萨萨,小嘴不满地撇了一下,“‘犬子’,那不就是说,狗、儿、子吗!”她还特意一字一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哇——!”萨萨的哭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你听听!你听听!她就是骂我!你是坏猫!”

“你说谁是坏猫?!”小九的猫耳朵“唰”地一下完全变成了飞机耳,尾巴也炸毛似的竖了起来,就连瞳孔因为生气而收缩,“你是笨狗!连这个都听不懂的笨狗!!”

口头争执迅速升级,夏听月正要开口制止,小九却已经猛地抬起小爪子,指甲尖瞬间探出了一点,以迅捷无比的速度,朝着萨萨的胳膊就抓了过去。

“小九!”夏听月眼疾手快,但还是慢了一拍。

“啊!!”萨萨胳膊上立刻多了三道浅浅的红痕,虽然没破皮,但对娇嫩的小孩子来说也够疼了。萨萨先是一愣,随即“哇”地放声大哭。

“小九!你怎么能动手!”夏听月这次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一把将还要扑上去的小猫咪拎开,捏住了她的后颈皮,“抓人是不对的!快跟萨萨道歉!”

小九被揪住了,眼睛里瞬间也涌上了泪花,小脸憋得通红:“我没错!本来就是嘛!这两个字就是这个意思嘛!呜……听月哥哥偏心!帮狗不帮猫!呜哇——!”

一个嚎啕大哭的萨摩耶,一个炸毛含泪的狸花猫,夏听月一个头两个大。

他只能先松开眼泪汪汪地瞪着他的小九,蹲下身把哭得打嗝的萨萨搂进怀里,轻轻拉起他的胳膊吹吹,又伸出另一只手,把站在原地掉金豆子的小九也拉过来,拿出一包纸巾给她擦眼泪。

“好了好了,不哭了……小九,‘犬子’是古代人对自己儿子的一种谦虚的叫法,不是说狗的儿子,更不是骂人的话……”夏听月尽量用最简单的话解释,心里却深深叹了口气。

他耐着性子哄了半天,总算让一猫一狗的哭声渐歇,萨萨抽噎着原谅了小九,小九虽然还扁着嘴,但也别别扭扭地说了句“对不起”。

两只小家伙暂时休战,互相瞟了一眼,又同时扭开头,一个尾巴蔫蔫地垂着,一个尾巴依旧不太服气地轻甩着。

看着两个孩子暂时和解,各自跑开,夏听月终于直起身。

他想起谢术之前提议为这些孩子们开展更有体系的基础教育,又结合今天这令人啼笑皆非又隐隐忧虑的文化冲突事件,心里的念头也越发清晰。

真的不能再这样放任下去了。

这些孩子们,他们需要学习的不只是认字和算术,还有沟通的技巧,基本的伦理常识,甚至不同种族之间的相处之道。

夏听月心下思忖,换了方向朝着林凇通常所在的医疗办公室走去。

——或许可以先跟他商量一下,逐步推行一些简单的课程。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还没抬手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略显激烈的争执声。

“……你也不能当着我的面吃那个啊!那味道!那形状!我一想到就、就腿软!”一个带着颤音的青年声音,听起来快哭了。

“哎呀,小杨啊,这有什么嘛!食堂今天正好供应,我饿了啊!那羊蝎子炖得多香!再说了,我也没真去吃羊啊!那都是养殖的羊肉,跟你又不是一个品种……”一个爽利却有点大大咧咧的中年女声辩解道。

“那也不行!心理阴影!你这是在我伤口上撒盐!呜……”青年似乎更悲愤了。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林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阿琳,你以后吃饭尽量注意一下场合,顾及一下其同伴的感受。小杨,你也理解一下,阿琳她现在是肉食动物的消化需求,她并没有恶意……”

夏听月轻轻敲了敲门,里面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请进。”

夏听月推门进去,只见办公室里,一个头顶绵羊角,身后缀着圆球尾巴的青年正红着眼圈委屈地站在一边。另一边则站着一位身材高大气势也很足的中年女性,脸上还带着点没吵够的不服气,身后甩着一条长长的狮子尾巴。

看到夏听月进来,林凇露出一丝无奈。

“林医生,又断上官司了?”夏听月倚在门框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林凇叹了口气,对绵羊青年和狮子阿姨又安抚劝解了几句,总算把这两位因为“羊蝎子”引发的心理不适与饮食自由之争的当事人送出了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林凇操控轮椅转向,叹了一大口气:“小杨那孩子,嗅觉本就特别敏感,阿琳呢,正好今天点了羊蝎子……”他摇摇头,“类似的事情,这几天也发生了不止一起。为了抢晒太阳的最好位置打起来的,为了收集亮晶晶石头归属吵翻天的……”

夏听月走进来,顺手带上门,脸上的笑意淡去,变得认真起来:“我过来,正好也想跟你说类似的事。”

他把刚才小九和萨萨的“犬子”风波简单讲了一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和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