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飓风眼
……
宴席渐渐到了尾声。
沈秋亭在黎星月的示意下扶着他回到了寝殿内。
黎星月虽然修为高深,即便醉酒也能施术恢复清醒,但他似乎还挺喜欢那种醉醺醺的感觉,便没有施术。他的酒量并不好,只饮了一些灵酒,脸上便泛起红晕,那双摄人的眼睛也不似往日那样凌厉,映着眼尾的红,看起来异常靡艳。
是了,靡艳。
沈秋亭想了许久,也就这个词能堪堪形容他现在的模样。
像浸满了酒液的花,散发着浓郁的醇香,丝丝缕缕勾着人说“来摘我吧、来摘我吧”。
明明只是个中庸,却糅合了天乾的凌厉和地坤的柔和,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他身上一点也不违和,反倒平添几分色/气。就像是……像是个由欲/望构成的人形,引着人犯罪。
沈秋亭只觉得手心发烫,扶他进了屋就想离开,却被对方扯着发尾拽回来,命令道:“替我更衣。”
“啊?”沈秋亭愣了下,转头看向那刚得来的便宜师父。
“啊什么,更衣梳发啊。”黎星月原本整齐的衣衫有些凌乱,他支着下巴,懒懒看向沈秋亭,“这点事都做不好,你怎么做我徒弟。”
……做徒弟还要替师父梳头发换衣服的吗?你这徒弟正经吗?沈秋亭忍不住想吐槽。但看到对方那半阖着眼昏昏欲睡的模样,又被蛊惑了似的走上前,替他梳起头发来。
烛光摇曳,发丝微凉如水,倾泻在指缝间。寝殿里一时安静无声。
“你知道如何双修吗?”那几乎快睡着了的仙尊突然问。
沈秋亭的手一抖,不小心拽下几根发丝。他看着手心的那几根头发手足无措,完蛋,做人徒弟第一天就拽掉师父几根头发,这怕是不太妙。
“嘶——”黎星月被他这一出也闹得蹙了蹙眉,“你这人怎么毛手毛脚的。跟……”他突然停住了后边的话,转而继续刚才的话题:“你现下的根骨,双修是能最快提升你修为的方法。但首先,你得找个合适的对象……”
沈秋亭震惊:“啊这……师徒乱/伦这不好吧……”
黎星月原本懒洋洋靠在软榻上,听他这么说支起身睨了他一眼,“……你倒是听我把话说完。谁要跟你师徒乱/伦。我的意思是,你需要去找个合适的猎物。否则以你当前的修为,就算通过双修来修炼,怕也是只能成为别人的炉鼎。”
“这样啊。”意识到对方只是在尽师父的责任教导他双修之法而不是要亲身上阵,沈秋亭有些遗憾,“那怎样才能避免成为别人的炉鼎呢?”
“双修也是一项讲究的修炼方法,你不能一味的被索取,去迎合对方的诉求,那不是双修,只是你单方面的成为供他人汲取力量的炉鼎。”黎星月此刻脸上虽然仍有些醉酒的红晕,但眼神清明,“因此对你而言,猎物的选择与驯养至关重要。”
沈秋亭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随后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黎星月一把按在墙上,他微微施力,让沈秋亭的脸只得紧贴在墙面上动弹不得。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心生惶恐,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招惹了这位脾气古怪的仙尊,却在下一刻听到对方说:“以暴力的手段制约对方臣服,是最下等的操控手段,一旦对方获取的力量超越你本身,便容易反噬。”
黎星月说到这里,松开手,让沈秋亭得以喘息片刻,“啊,但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就不必使用暴力了。这也是一种非常有效的初期操控手法,能让对方潜意识里害怕你,畏惧你,从而不敢反抗你后续的操作。”
沈秋亭缓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仍心有余悸,“可我力量微弱,暴力怕是行不通……”
黎星月点点头,扫了眼他那纸片一样的身子骨,表示理解。
“所以这对你来说是下下策。攻心是你当前唯一的法子。但攻心也不是对方说要什么那就给什么……这很廉价。”他凑近沈秋亭,伸出指尖挑起他的下巴,“给一点,许诺更多,但吊着不给。他想要,就得先为你付出更多。物质,肉/体,爱,什么都可以,付出的越多,他对你的在乎也会更多。”
黎星月松开手,“但别觉得这就是他爱你了。这无非就是因为沉没成本高了,但他还没得到你,舍不得放弃罢了。”
沈秋亭被逗得迷迷糊糊地,只忙不迭的点头,其实什么也没听进去。
“愿者上钩。势均力敌,保持平衡是最合适的,这也是双修最容易精进修为的环节。至于最后是他被钓上来,还是你被拽进池子里,这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黎星月想了想,又说:“当然。你也得给对方一点甜头,让他也能从中增长自身的修为。否则隔三差五就得变成没用的炉渣,得经常换掉再养下一个,这很麻烦。”
“给予对方适当的安全感也很重要。你得让他意识到只有在你身边才是安全的,不必思考的。当然,也只是适当。太过安全和宽容,他就会骑到你头上来。人际关系是非常大的变数,要将对方身边的干扰项一一排除。你得成为这片池子里唯一的浮木,溺水之人要么溺死,要么只能搭上你这唯一能拯救他的存在。”
说到这,黎星月又坐回软榻,“我与你说这些,不只是在教你操控他人,也是在教你如何避免被他人操纵……毕竟现在你怎么说也算是我内门弟子。要是成了别人的狗,那就是在打我的脸。”
沈秋亭懵懵懂懂的点头。
“第一个功课。”黎星月笑得恶意满满,“不如就对你当前最畏惧的那个人试试,如何?”
“……”沈秋亭一怔,看向黎星月,“您是指……?”
“你那哥哥当真是一点也不懂规矩,三番两次提点也听不懂人话,像个苍蝇一样绕在旁边嗡嗡乱转。”黎星月脸上的笑容微敛:“我看你先前还挺怕他,那不如就从他开始练练手吧。”
第30章 责任感
第二天一早周决找上黎星月说要带柳生离开云幽山的时候,黎星月没什么反应,只打了个哈欠,让那药人自己来与他说。
他新收的那位小弟子正手忙脚乱的替他梳头发,一头乌发被他梳得乱七八糟的,但那位向来坏脾气的师尊难得宽容,没发什么脾气,只是一遍遍让他重来,似乎非要让他学会为止。
黎星月以往一直不喜欢束发,一头长发总是非常随意的散在肩头,只在研究新的丹药时会随手拿一根扎药包常用的那种细草绳潦草扎在一侧,末了也总是忘记取下,总顶着一头扎着草绳的头发大摇大摆的走来走去,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炼丹所需的药物也总是随处堆放,等要用到了,方才想起来四处翻找,找不到就又开始对着周决发脾气。
周决为了少吃点苦头,只得自觉替他整理好那些到处乱丢的药材,顺便自告奋勇替他挽发,鬓边时常散落的碎发被细细挽在脑后,以一支蛇形簪子固定,这样既美观,也不影响炼丹。
那之后,每日早晨黎星月就会趴在桌上等着周决来替他梳头发。他没什么耐心,每次周决来晚了,或是梳得久了些,就要在周决面前小发雷霆一番。
后来有一次周决因为其他事务晚了几天回来,黎星月神色阴沉对他说:“你今后就待在我身边。那些麻烦事让你师弟师妹去处理,你不必多操心。”
周决以为他还将自己当孩子看,反驳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我也能为您分担。”
“没什么事需要你来分担。”黎星月站起身,将玉梳放进他手中,“你只需要在我身旁做这些琐事。”
“可是……”周决捏着那梳子,心中犹豫不决。
他是很喜欢师尊,也想留在他身边。但他也想去更多地方走走看看,惩强扶弱,成为一个仗义的侠客,而不只是个端茶送水的仆役。
黎星月见他犹豫,愈觉不快。
小时候的周决总黏在黎星月身旁,撵也撵不走。黎星月嫌烦了赶他走,他还眼泪汪汪的揪着黎星月衣摆,想着法的讨好黎星月,生怕他丢下自己独自离开。
长大以后反而生疏了不少,一会要去练剑,一会要去论道会,一会又要跟新结识的朋友出去喝酒鬼混,真是忙得很。
周决抿着唇与黎星月僵持了许久,最终还是黎星月做出了让步,只是要求他出去前必须要跟自己请示。周决欣喜应下,之后有任何事都会提前与黎星月请示,这个习惯一直留到了现在。
可现在,黎星月却突然一反以往的态度不再需要他请示了,甚至连梳发这件小事都交给了别人来,看来是打定了主意要让赶自己离开。
周决视线从新的小师弟手里的那把梳子上移开,默然退出寝殿。
……
黎星月召柳生进前殿的时候已近午时。
但柳生进殿跪了两个时辰,上座的人都没什么动静,既没说同意他随周决下山,也没有直接拒绝。
那人正在看手中的丹方,座前的纱幔垂坠下来,恰好遮蔽住了黎星月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柳生跪在下方只觉得冷汗涔涔,忍不住有点后悔自己头脑一热真的向黎星月请求下山了。
这位幽天宫宫主最可怕的时候就是一言不发的时候,这往往意味着暴雨将至,噩梦前夕。谁知道这位坏脾气的仙尊会不会突然心情不好把自己丢进炼丹炉里跟以前那些不识好歹的药人结成药瓶里的伴儿。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昏了头也跟着来说要下山。说到底那位大师兄怎么说也是跟在黎星月身边多年了的,就算出现了隔阂,大概隔个几日也就消弭了。
自己一个黑市被买回来的药人,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万幸,现下却跟着周决说要离开,到时候恐怕那师徒俩和好如初,自己倒是要白白卷进风波丢了性命。
直到跪得腿都有些发麻了,柳生左思右想,终于颤颤出声道:“是弟子僭越了,望仙尊勿要怪罪,我……我即刻就回地宫里……”
“怪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面前的纱幔,黎星月一双狭长的眼睛睨视着下方的药人,“我什么时候说不许你走了。”
这大徒弟真是能耐了,先是沈秋亭,接着是沈彦,现下又来个柳生。一个接着一个,怎么也不消停。
“想走,无妨。”黎星月斜倚在座上,支着下巴笑吟吟道:“只是我替你淬炼根骨,又赐你灵丹筑基,现下稍有所成了你却要走,多少有些不识好歹了。”
柳生将头垂得更低,抖如筛糠不敢说话。
“不过我也不是什么不通人情的人。这样吧。”黎星月懒洋洋道:“你剔掉灵根,重归凡身,在你身上耗费的那些灵药,我也就当作是喂了狗。之后就随你想去哪就去哪。如何?”
听到这话,柳生愣住了。
他被买下作为药人来到黎星月的地宫中已经许久了,他根骨不佳,靠日日浸泡药池才勉强淬出水灵根堪堪入了修真之道,前些日子他方才从黎星月那里得了筑基丹升到筑基期,拥有了比凡人多一倍的寿限。
一旦前功尽弃成为凡人……虽然仍能保持剔骨时的模样,但之后的衰老与寿命便会与凡人一样,怕是没几十年好活了。况且剔灵根与散去修为不同,以后怕是连再次修炼的机会都不会有。
……而且周决真的会带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累赘四处游历吗?
黎星月的指尖一下一下叩在桌案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催促他快些做决定,“想好了吗?”
柳生沉默了许久,久久没有回答。
黎星月并不觉得这个欺软怕硬的胆小药人会有勇气放弃修真机缘成为凡人,因此适时的给出退路,“若你不想下山了,回地宫你也仍然是管事弟子。放宽心,我不会为这种小事为难你。”
“……我想好了。”
柳生终于还是做出了抉择。他朝上座的仙尊深深一拜,“请仙尊剔我灵根。”
叩击在桌案上的“嗒嗒”声突然顿住。
黎星月没想到这个向来卑躬屈膝甚至与自己对视都不敢的懦弱药人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原本轻佻的语气也严厉起来,“你可想好了?成为凡人意味着你将再无缘问道,你会衰老,寿命也不过区区几十载。届时周决要是不乐意带着你了,你要怎么活?”
“为了另一个人,这样做值得?”
他没任何私心,是认真的在从这个药人的角度为他着想。一介药人,要是没有庇护,怕是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扒皮剔肉,吃得连骨渣子都不剩。
“紫霄仙尊,我知晓您的好意,也明白您其实并不如他人所说那样绝情绝意。只是……”并非是为了另一个人,而是为了他自己。柳生又向他重重叩拜,“我想好了。如果到那时我真的成了累赘,我绝不会拖累大师兄。”
“……随你。”黎星月收回目光,视线落回手中的丹方上,他漠然道:“既然做好了选择,别后悔就行。”
……
剔掉根骨并不是件轻松的事,等柳生出来时脚步几乎都已经走不稳。
他畏惧黎星月,却并不恨他。毕竟如果不是黎星月的话,自己怕是早就死了,也不会有如今还能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
黎星月看着那药人一瘸一拐的出了殿门,走到周决身边。
周决见到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扶住他,一脸担忧。
一门之隔,殿外阳光明媚,光影斑驳,与殿内的暗沉阴冷形成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周决得知黎星月剔了柳生的根骨才放他下山,转头看向殿内,却只看见一道黑沉沉的阴影在高座之上,晦暗不明。
殿门恰在此时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将周决拒之门外。
“哪怕只是养个宠物,也要肩负起养它的责任。”黎星月在周决还小的时候时常会这样教导他,“如果它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你……那它便值得你去认真对待。”
……他是这样教导周决的,可也是这样的黎星月,将教给他的一切又一一打破,让周决感到一阵仿徨茫然。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柳生抓着周决的衣角,像是握紧最后一棵救命稻草,“大师兄。您不会就这样抛下我自己走的,是吧?”
“嗯。”周决抱住他因不安而颤抖的身体,手心在他背上安抚的轻轻拍了两下,“你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吗?我与你一起去。”
“……都行。”柳生意识到自己没有将自己未来的命运押错人,渐渐地也放松了些,“去哪里都行。”
周决扶起柳生,带他离开。
他最后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那些尚未成型的不可说念想,一度束缚着他的隐秘情感,也随着那扇门的闭合就此截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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