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亭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自从那件事后他便没了音信,我找了许久都没能寻到有关于他的消息,实在迫不得已才来找你帮忙。幽天宫内往来交易的修士比较多,想必消息也比我灵通,还望周兄多多帮我留意,在下感激不尽!”

周决摆摆手:“无妨,举手之劳。”

他与沈彦是多年好友,对于他家的事多少也知道一些。沈彦是毗邻云洲的千水国皇子,他的母妃沈汐原是风灵门的女修,因风灵门成为千水国护国宗门,被迫入宫与国君联姻,然而诞下沈彦后便与国君和离,脱离风灵门,之后又与一个凡人有了沈秋亭。自沈汐走后,沈彦在宫中身份尴尬,所幸她给沈彦留下了风灵门修真法门,加之沈彦本身天生水灵根,修行不过十余年便成了风灵门中佼佼者,之后更是被掌门破例收作亲传弟子。

风灵门掌门的下一任准候选人的身份远比凡人皇子要尊贵,自那之后沈彦在千水国的处境才算是好了些,也方才有能力寻找自己在宫中严禁被提起的母亲。

可就在找到沈汐后不久,沈汐一家被害,沈秋亭也自此下落不明。

沈彦最后打听到关于沈秋亭的消息是在修士黑市中,想必是被黑市修真者买走了,凡间消息倒是好打探,可修真界却是各有领域界限,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处于中立的丹修聚集地幽天宫或许能打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对于周决来说找个人不算什么麻烦事,能帮则帮。便爽快的揽下了寻找沈秋亭这件事。

这时,茶馆台上的说书人正聊起云幽山上的那名仙人,周决放下手中的茶,转头看向台上,专心听起说书人口中的故事。

“……修真者多不屑与凡人共处,各辟灵气充足之地作为自己的仙府。争夺宝地之事也时有发生,云洲这一带灵气充沛,素来是各仙门世家争夺之宝地,但几百年来谁都能没能争得主位,以至于此处频繁战乱,民不聊生,尸横遍野。直至某一日,那灵力最为充足的云幽山上突然出现了一位仙君将此地作为自己的仙府,就此长居了下来。”

“那位仙君居于此处后,也不知为何,那些争夺不休的仙门都避让开了这块区域,再不来此斗法,就连毗邻此地的千水国与乌有国都各自收了驻兵,不再开战。往年的纷乱之地竟就此成了片世外桃源。”

有茶客在下方问:“那看来是位相当厉害的仙君了,他到底是有什么本事才能让那么多方势力都拿他没辙?”

“我们这些凡人怎么能知道。我只知晓那位仙君不入凡尘不问世事,只偶有几次在凡间因旱灾大行祭祀礼时现身,布施雨术让久旱的土地再沐甘霖。小时候我有幸遥遥见过一次……”老说书人似是想起了什么,满脸都是钦佩,“那真是一场……神迹啊。”

那场旱灾持续了整整三年,导致凡间死去的百姓不计其数,即便是有大宗门护着的地方,都没能幸免于难。毕竟修真者虽然对于凡人而言与神无异,能拥有扭转天灾的能力的却寥寥无几,而大范围施雨这种术法会消耗修真者大量修为灵力,对于高阶修士来说实在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可那位仙君却出现在云洲上方。

云层聚集在那仙君身周,令人看不清他的模样,只隐约瞥见他衣摆上如蛇一般的暗纹,似乎与他身周的云雾延连在一起,云层迅速翻涌着,紫色闪电在他指尖直射入云层,骤雨顷刻间便泻了下来,那久旱的土地被饱含灵气的雨水润泽,只眨眼功夫便生出草,开出花,干涸的河床迅速蓄起澄澈的水,奔腾着一路往前。

死气沉沉的世界转瞬间便变得生机勃勃,人们在雨中互相泼洒着雨水狂欢,庆祝这神赐的甘霖。

那仙君既不参与他们,也没有就此离去,就那么遥遥在云端看着,待到雨水降足,便收了神通,云雾蓦地一卷,他的身影便又消失不见了,大抵是又回到了山上。

那是令老者一生都难以忘怀的场景。

此后云洲几乎每家每户都会供着一座紫霄仙君的雕像,甚至集资建观供奉香火。

凡人不明白修真者与神仙的区别,在他们看来,有能力救他们的便是神仙,对于他们而言,那位仙君便是这片土地上的守护神。

“……自那之后,云洲人便冠他以紫霄仙尊的尊称。你见到的那些神像,便是拟着那位仙君的模样雕出来的塑像。”

“那位仙君当真长这样?”少年有些怀疑的看着说书人从怀里拿出一个一脸胡子身形壮硕的雕像。

老者轻咳一声,“那自然……不一定是。紫霄仙尊现身时身周总是云雾缭绕,谁都没见到过他的真实模样,我们也就只能按自己的想象来描摹。”

“虽然不一定像,可这份诚意确实实实在在的,向雕像许的愿,仙君自然也能听见。”

“真的?”

“真的。只需要十文钱,便能得仙君庇佑,多划算!”

“好吧……那来一个!”

雕像转瞬间便被虔诚的信徒们抢购一空。

……

“……”周决见到那雕像模样差点绷不住笑出声。随后扔下一锭银子,向那老者买了他手里的最后一个雕像,打算带回去给师尊瞧瞧,在山下平民眼中他的这副英武模样。

第4章 无情道

“紫霄仙尊……在这些百姓口中像是个无所不能普济众生的大善人。”沈彦看着那雕像,无端的觉得哪里不太对。作为风灵门的修士,对于幽天宫宫主黎星月此人,他也曾听过一些关于对方的传闻,死在他手里的修真者可不少。

每每提及这位仙君,宗门内的长辈也都是咬牙切齿称他绝非善类,告诫他少去招惹。与周决以及云洲这些百姓口中的完完全全就是两个人。

“那是自然。”见对方质疑自家师尊的为人,周决面露不快,“不仅如此,师尊他也不像那些将凡人视作草芥随意打杀的修士,反而会收他们入门,教他们仙法傍身。幽天宫中的弟子大都是没什么修仙天赋的凡人。”

修真界与凡间一直都泾渭分明,那些仙门世家大都圈地而居,凡人如果不是天降机缘,恐怕穷极一生也摸不到修真之道的边缘。

世人皆求长生,但长生也分阶级,不是谁都能求得来。

沈彦闻言,也没再多说什么。

周决其人相比于剑修更像是凡间的剑客,有股子侠气,作为朋友也非常讲义气,为人却多少有些一根筋,旁人说不得他师父一句坏话,但凡被他听到,都要提着剑跟人争辩许久。

“我只信我亲眼所见。”周决摩挲着手中那与自己师父全然两模两样的木雕,“当年我所在的村子被恶人屠了个一干二净,是师尊把我救了出来,收我为徒,引我入修真之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他身边,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

他转头望向窗外隐没入云层的云幽山,加重了语气:“我不信那些外人说的,一个字也不信。”

恰在此时,一只纸鹤翩跹落在窗边,周决见了,脸上表情顿时舒展开来。他打开纸鹤看了眼,上面只写一个字:回。

周决站起身在桌上放下茶钱,朝自己好友道别:“师尊召我过去,沈兄,我就先告辞了。若有你弟弟的消息,我会尽快告知于你。”

说罢,也不等沈彦多作挽留,便转身出了茶楼,召出一柄古朴木剑御剑前往云幽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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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是……什么?”

“……是……尸体。”

“竟然会有这么多……那蛇妖果然藏身在此处!”

“嘘……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几个村民举着火把在阴暗的洞窟中行走,脚下是厚厚堆摞在一起的白骨,每踩上去便会传来“吱嘎吱嘎”令人牙酸的声音,幽深的蛇窟内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腐臭味。

在洞穴更深处,传来什么人窸窸窣窣在吃东西的声音。

村民按捺住恐惧,往更深处行进。

到了那蛇窟最深处,他们终于见到了那声音的来源。

那是个年幼的孩子,约莫五六岁,许是饿得狠了,正趴在一堆血肉上啃食,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停下原先的动作,转身看向村民。

红色异瞳在火光下像是一双怪异的蛇眼,阴冷,诡谲,令人不寒而栗。他依依不舍的咬下一块血肉衔在口中,又如蛇一般爬行着缩回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一脸警惕的注视着眼前的几位不速之客。

“那是……”见到那孩子诡异的蛇瞳,村民们惊恐不已,看向最前方的壮硕男人,“村长,那不是你老婆生的那个蛇眼小孩吗,你不是已经把他祭给上仙了?他没死?”

男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呸了一声,“什么我的小孩!我怎么可能养出这种东西!肯定是那贱人背着我做了什么,我当时让那贱人动手杀了他,她没肯照办,我就把他们一起扔河里了。没想到那女人死了,这鬼玩意倒是活下来了!”

“他果然是蛇妖转世!当时就该直接杀了他!”

有人犹豫着说:“可是……那只是个孩子……”

“孩子?!”另一个方脸男人举起柴刀指向那蛇眼孩童原先吃东西的地方,怒道:“你没看见他刚才吃的是什么吗!”

另外几人这才注意到那孩子嘴里叼着的东西,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也不再犹豫,拿出各自的武器,准备将这食人的蛇妖杀死。

正在此时,原先警觉盯着他们的孩子却突然欢快的叫了一声,“娘亲!”

为首的男人闻言愣了一下,他母亲的尸体早已浮上河岸,被自己亲手焚烧殆尽,既然如此,那他口中喊的“娘亲”又会是什么?

随着一阵低沉的窸窣声响起,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弥漫在空气中,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黑暗中悄然逼近。

未等几人反应过来,一条黑色巨蛇犹如一道闪电般从黑暗中窜出,黑色的鳞片在微弱的火光中泛出诡异的光泽。

“快!别让它靠近!”一个声音尖锐的响起。

几个村民这才反应过来,拿起自己的武器朝着巨蛇的脑袋砸去。然而巨蛇却丝毫不受这些微薄攻击的影响,反而愈发狂暴。它猛烈扭动着身体,宛如一根钢索,转瞬间便将两个村民缠在一起,粗大的身躯如同绞索一般勒紧,发出骨骼被勒断的脆响,那两个村民从中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见到这一幕,其他村民都不敢再上前,但出口被巨蛇挡住,他们无处可逃,最后只得拼命一起往出口处冲去。

很快,那几个村民也成了蛇窟中的新尸体,只一个村民趁乱逃了出去。

巨蛇也没有再追出去,只是咬碎了那几个村民的脑袋,安抚着受惊的孩子。

“娘。”孩子见那些外来者都被杀死,咯咯笑了起来,随后贴在巨蛇的身边,亲昵的蹭着她,“娘亲……玩。”

黑色巨蛇想了想,从口中吐出一个男人,那男人虽然衣着华丽,但脸色青紫,显然已经死了好一会了。

孩子熟门熟路的扒拉起那男人身上的东西,可惜这个玩具身上什么好玩的也没有,只有一个看起来没什么用的麻布袋。然而他往里掏了掏,却发现里面的东西有很多,怎么也掏不完。

有发光的石头,照不出人的镜子,还有一摞摞他看不懂的书。

好在其中有一本书字并不多,全是图画。他便照着那书上的画跟着做,没想到他照着做了没多久,原先虚弱沉重的身体也随之变得轻快起来。

他合上书,看了眼书上的三个字。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会识得这书上的三个字原来写得是“无情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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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星月睁开眼,发现自己是在寝殿中。身上披着厚厚一层绒毯,床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正端着一碗热汤,小口吹着。见黎星月醒了,眉眼一弯,笑了起来,“师尊,您醒了。我方才见您在主殿睡着了,怕您着凉,便擅自将您带回来了。”

修仙之人哪会着凉,但周决知晓他有旧疾,每逢冬日便嗜睡怕冷,总归还是回寝殿睡得好。

黎星月看了周决一眼,接过他递过来的汤,抿了一口。

是碗红豆汤,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自从知道黎星月嗜甜之后,周决便会时常会做些凡间的甜食给他吃。有时是糕点,有时是甜汤,他第一次做的便是红豆汤。

那时他还是个不及黎星月腰高的小少年,扎着马尾,踮着脚也堪堪能够到爨灶,将脸熏得黝黑,做出来的也实在不怎么好吃,但黎星月还是违心的给了他一个“不错”的评价。

自那之后,周决便像是得了什么鼓励,隔三差五就要撩起袖子下厨美其名曰要给师尊做好吃的。

“你不适合修无情道。”黎星月递回空碗,突然道:“有情是人之常情。去情修道,是舍本逐末的下下策。”

周决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准备转修无情道的事。

能短短百年间到达金丹期其实已经是修真者中的翘楚,但黎星月还是嫌他修炼速度太慢,他便想和师尊一样修习无情道以精进自己的修为,之前也与他商议过。

当时黎星月并没有说什么,此时却突然提起了这件事。

他有些困惑,“师尊,既然您认为有情是人之常情,那您当初为什么会选择修无情道?”

黎星月闭着眼靠回床榻,漠然道:“我没得选。”

……

他照着那本书修炼了一年。

一年后的某一天,一群村民簇拥着一个白衣人闯进了他的家。

黑色巨蛇护着身后的孩子,被那白衣人用发光的绳索捆住动弹不得。村民们为民除害将它乱棍打死,它的皮被剥下,肉被煮炖,骨头被浸入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