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里有那么多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躲回森林里,起码在那里他很熟悉,没有人会来杀他。

但在后退了几步后,他还是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那座繁华的城池,那些衣冠楚楚的行人。

他捏紧自己身上破败不堪的碎布条,愤怒又委屈。

回首过去,自己似乎总是在逃。

逃出湍急的河流、逃出被围剿的蛇窟、逃出遍布野兽的森林……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要一直逃?

该逃的是那些总粘着他不放的蠢东西才对。

他趁着城门守卫换岗时悄悄钻进了流岚城。

城里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新鲜的,这里的繁华与喧闹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街道两旁是琳琅满目的商铺,摊贩们交错着吆喝叫卖,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与以往他赖以维生的腐肉与野果完全不同,让他更感饥肠辘辘。

这里往来的行人都衣着光鲜,步履从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旧的衣衫,遍布污泥的身躯,还有那双满是伤痕的赤脚,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行走,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而他的存在还是不可避免地引起了路人的侧目。有人指着他窃窃私语,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不明白那些人为何嘲笑他,只觉得又冷又饿。他没什么跟人打交道的经验,只知道饿了就找东西吃,渴了就找水洼捧水喝,困了就找能遮风避雨的地方睡。可这个看似繁华的地方却不像森林里,想要有吃有喝,都得要一种名为“钱”的东西。他穷得叮当响,哪会有钱。

他试图钻进那有吃有喝的客栈里,但很快便被提溜着扔了出来。

“再来偷东西,就打断你的腿!”满脸横肉的伙计拿棍子指着他,唾沫横飞的怒骂。

他看见那棍子,想起村民们举着火把要烧死他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滚开。”他死死盯着那个男人,声音沙哑,像是只野兽幼崽在遇见天敌时虚张声势的恐吓。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瘦弱不堪的小乞丐敢这样对他说话。随即,他恼羞成怒,举起木棍狠狠砸了下来。

然而,木棍并没有如愿打断那狼狈小乞丐的腿。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侧身,躲过了这一击,随即像一只敏捷的豹子般扑向男人,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腕。男人惨叫一声,木棍掉在地上。他趁机一脚踢中男人的膝盖,对方踉跄着后退,不慎摔倒在地。

周围的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吸引,纷纷驻足围观。他喘着粗气,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随后捡起落在地上的木棍,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这里不是森林,却同样充满了野兽,他必须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而不是像过去那样,永远在逃亡中度过。

他穿过几条小巷,最终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这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但好在没什么人。

他靠在墙边,卸去强撑住的狠戾,缓缓滑坐在地上,手因脱力而微微颤抖着,却始终紧紧握着那根用以防身的木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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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那陷入癫狂的小乞儿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在看到自己满手的鲜血时,他愣了好一会,随后丢开手里的刀,抱着脑袋尖叫着逃出了那间客栈。

楼上的黎星月打了个哈欠,有些意兴阑珊,“胆儿真小。”

若换作他来,才不会这么手忙脚乱的叫人看笑话。

他也懒得管那身后仍愣愣看着自己的善良主角,悠闲地走出了客栈,来到街道上。

他曾在这座流岚城里摸爬滚打生活了十年。这里的一砖一瓦,都被他深深印刻在脑海里。那些年,他曾在破旧的屋檐下躲雨,在街角的包子铺偷包子时被恶狗追,也在深夜的巷子里与人打架斗殴,只为争夺一块能安身的地盘。那时的他,衣衫褴褛,满身尘土,眼中却燃着熊熊烈火般的野心。

如今城还是那座城,建筑摆设却变了许多。曾经的破旧房屋被崭新的楼阁取代,街道两旁的店铺也焕然一新,唯有那条宽阔的主街道依旧横亘在那里,两旁的店铺小摊仍然热闹非凡。

时隔多年重返旧地,让黎星月都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会。

如今的他一身锦衣华服,腰间挂着价值连城的玉佩,手中把玩着一把镶金折扇,比这里的所有人都有钱。他步履从容,神情悠闲,仿佛只是一个来此游玩的富家公子。他一会买了些糕点,随手递给身后的沈秋亭,一会在各个店铺闲逛,欣赏那些精致的首饰物件。

在路过一个小摊时,黎星月的目光被一支蛇形耳坠吸引。那耳坠做工精巧,蛇身蜿蜒,蛇眼镶嵌着细小的红宝石。他拿起耳坠,仔细端详了片刻,买下了它。随后侧过身子,将耳坠戴上。还颇有闲心的转了一圈,问跟在他身后的沈秋亭,“好看吗?”

即使已经换上了没那么惹眼的装束,周围的人还是会忍不住为那位容颜出色的贵公子驻足。

当然是好看的。

即使对于眼前这人的人品难以苟同,沈秋亭也不得不承认,黎星月的容貌确实没得说。他的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唇角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认真对待。他的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别样的风情,既慵懒又危险,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毒蛇,优雅而致命。

那支蛇形耳坠在他耳畔轻轻晃动,映衬着他苍白的皮肤,带着一股诡异又妖冶的病态美感。

“好看。”沈秋亭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并未在黎星月身上停留太久。

他心中清楚,眼前这人面若云端天仙,心却似剧毒蛇蝎,稍有不慎或许就会被蛊惑着落入万丈深渊。

黎星月轻笑一声,对沈秋亭的反应并不在意。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脚步轻快,似乎真的只是在享受这繁华街市的喧嚣与热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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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流岚城的旧时光中,他也并不一直是孤身一人。在颠沛流离的那十年里,他也曾有过交好的朋友。

那是个总提着一把木头剑的小少年。少年的名字早已模糊在记忆的尘埃中,但他的模样却依稀可辨——稚嫩的脸庞上总是挂着几分倔强,眼神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尽管他也没比自己大多少,却总爱摆出一副老成的模样,拍着胸脯嚷嚷着要做一个剑术高超的侠客,要“罩着他”。

他们像是两个无依无靠的浮萍,在流岚城的街头巷尾游荡。小少年总是挥舞着那把木头剑,模仿着传说中的剑客,口中念念有词:“等我成了武林第一,谁也别想欺负咱们!”

他听着,只是笑笑,心里却隐隐觉得,或许这世上真的没有什么能难倒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时光荏苒。多年后,那小少年确实如他所愿,成了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剑客。他的名字在凡人的江湖中传颂,剑术高超,行侠仗义,引得无数人敬仰。

可有些鸿沟,注定无法跨越。人间的武林第一,终究只是修真界的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随便一个小宗门的外门弟子都能随意踢着玩儿。

他亲眼目睹那小少年因一时意气,招惹了一个魔修。魔修的手段残忍至极,断肢、虐杀,仿佛只是在玩弄一只无足轻重的蝼蚁。他站在远处,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倒在血泊中,手中的剑断成两截,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

看到那相伴多年同伴的尸体,他没什么太大的悲伤。只想着,看来想要不受人欺负,武林第一也不行。

……他得爬得更高更远,高到无人能及为止。

第13章 提线木偶

……

小少年死后,他又没了庇护,虽然早已不用靠乞讨生活,靠着一身三流医术也算是能在流岚城中的医馆接些小活养活自己,但由于相貌出众总遭人觊觎,他也不得不总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以避开麻烦。

某一日医馆内来了个受了伤的魔修,馆长遣他去应付。

他刚为对方把上脉,那魔修就反抓住他的手,抹去他脸上泥污,“咦”了一声。

他那时也不过十余岁的少年,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纪,一双凤眼狭长上扬,眼角微微泛着红,望着人时似乎含情脉脉,羞涩又多情。就连唇下一颗小痣位置都生得极秒,衬得那张姣好的脸更多了几分勾人的魅惑。

魔修眯着眼看了他的脸一会,随后往他身上摸了摸,讶然道,“这么好的苗子,只可惜年纪大了些。”

修士多得是从幼童期就开始修炼的,十几岁能进炼气期都算是晚了。眼前这少年虽然根骨奇佳,体内有些许灵力,但终究只是个毫无章法的门外汉,这时若要收他为弟子开始教他修炼,怕是晚了些。

男人看着他的脸,只觉有些口干舌燥,指尖也随之暧昧的抚上他的颈侧,“但若是当炉鼎……倒是正好。”

“……”听到那魔修这么说,他脸色煞白。作为魔修的炉鼎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在这座多有魔修出没的流岚城中并不难知道。

他尝试逃跑,但从书上学来的终归只是些不入流的小术法,对上真正的修士就如班门弄斧,毫无反击之力。

那魔修将他掳去了天魔宗。

黎星月相貌虽然偏中性阴柔,但个性却极其凶烈,自然不会甘心做个靠仰人鼻息来活命的炉鼎。

“我只是个凡人,没什么灵力,即使做炉鼎恐怕也没什么能帮到您的。”他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尽力与那魔修周旋,“不如您教我修炼,这样我积攒一些灵力,也好为您所用。”

那魔修似乎觉得他说的也对。一个凡胎作为炉鼎能有什么灵力供他汲取,反倒要分出自己的灵力,得不偿失。

便随手丢给他一个低阶法诀,让他自行修炼,打算等养肥些再用。

这些修士向来轻视凡人,当他们是唾手可得也随时能宰杀的畜生。那魔修也是如此,并不认为这样一个年纪尚小的凡胎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黎星月假意顺从,却一边想着法的试图逃出去,一边打听这天魔宗内的情况。

他发现天魔宗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长老之间明争暗斗,弟子们也各自为政,互相倾轧。尤其是那位抓他来的魔修长老,虽然地位高,但树敌不少,宗门内有不少人对他心怀不满,尤其是那魔宗少主。

他心中渐渐有了计划。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魔宗少主,利用伪装出来的软弱形象,博取对方的信任,挑拨对方与那魔修长老之间的关系。

那魔宗少主也是个蠢货,满脑子只知道情爱,钓得轻而易举。让黎星月倍感费解的同时又隐约意识到“情”之一字真是这世上最好用的刀。

即便他已经尽力隐藏,让那魔修长老险些忘了他的存在,但在三年后的某一日,魔修还是想起了那打算用来当炉鼎的凡人。

在被传唤过去的瞬间,少年脸上立马换上了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仿佛刚刚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直奔魔宗少主的居所,还未进门,便已泣不成声。

得知自己尚未得手的小情儿即将落入死敌之口,魔宗少主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猛地站起身,就要去向对方要人。

那魔修长老与他本就不对路,自是一言不合就斗起法来。原本两人虽然不对付,但也属同宗门,下手自是会点到即止,再怎么也不会因为一个炉鼎就向对方下死手。

即使那魔宗少主口口声声说爱他,也不见得就肯为他真的得罪魔修长老。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如果等那两人打累了收了手开始和谈,他这个炉鼎就会是这两人随意瓜分的盘中餐。

爱是易变的,指望有人永远爱护不如指望自己明天就能登天。

要想活下去,就不该靠依附他人求生,任由他人拿捏自己性命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事。

黎星月深知这一点,早就在两人身上下了会激起好斗/性的药粉,这种药粉无色无味,除了让人脾气暴躁些也没什么害处,也不容易被发觉。原本无害的药粉在此时却成了致命的毒药。

药粉在两人身上散发出的微弱气息逐渐发酵,仿佛无形的火焰彻底点燃了他们心底的怒火。暴躁的情绪如潮水般喷涌而出,让他们面目扭曲,成了不顾一切都要将对方撕碎的野兽。

两人很快就打上了头,直至不死不休。

那一向表现得唯唯诺诺有些窝囊的少年自阴影中走出,利落地搜刮干净尸体上的物件和进出令牌,在扫荡一空后伪装成魔宗少主的模样,转身扬长而去。

魔宗长老与少宗主为了一个凡人大打出手双双陨落的事没过多久就传遍全城,天魔宗更是因此恼羞成怒,遣人到处搜寻那敢戏耍天魔宗弟子的蝼蚁凡人,扬言逮到他以后,必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黎星月披着魔修常穿的黑袍,躲在小巷里漠然看着外边那些天魔宗修士到处打听他的所在。

他一一记住那些脸,眯起眼难耐地舔了舔牙尖。

他向来记仇。无论十年,百年,还是千年、万年……睚眦必报。

胆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的家伙,他迟早要让他们后悔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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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觉便闲逛到了城门口,黎星月转身回望向那条熟悉的街道。

隔着人群,他仿佛又看见那披头散发的小乞丐自远处向他跑来,经过他身边,又遥遥跑进那名为过往的迷雾中。

三百年后的流岚城仍然与之前无异,那曾雄踞一方的天魔宗却早已成了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哪怕再权势滔天、声名远赫的高宗大族,都得随着它颠簸流转,千百年后,只余他人记忆中的几片零碎灰烬以证实它曾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