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说罢架上墨镜,拎起大衣,小包往肩上一抗。拧拧嗒嗒走出去,嘴里还哼唧着小曲:“我超有钱~我不要脸~我只要他的温柔给我~一点点~”
大伟望望他背影,钻进了办公室:“稀奇啊,这才几点?”
美玲也嫌他辣眼睛,坐回桌前带搭不理:“估摸白天有事儿吧。”
“是不是搞对象了?”
美玲摁计算器的手一顿,不高兴地嗔他一眼:“别瞎说。”
“我瞎说?你瞅他那浪样儿,腚上栓个鸟都能抡嗒死。”大伟半趴在桌子上,低声跟美玲八卦,“我听说,他最近天天往二院溜达。”
“他老妹儿搁那住院。”
“他这老妹儿是刚长出来的?原来搁职高上学,咋不见他天天去?要我说,他指定是看上二院谁了,比如他老妹儿大夫。”
他刚说完,美玲就举起笔敲他脑袋:“谣言就是这么来的!上回是谁到处传辉姐变性了?还敢瞎说!”
“没瞎说!哎真的!没瞎说!”大伟被打得抱头鼠窜,跑出去掩上门。顺着门缝露出一只三角眼,在灯光里狡黠地闪,“要不咱俩,赌两百块钱儿的?”
第13章
“这气垫儿贼好用,一上脸就化水儿。”孙无仁翘着兰花指,啪啪地帮陈小燕拍脸,“瞅瞅,拍完脸多嫩。”
“哇—好漂亮喔。”陈小燕努力显得活泼,但还是苶呵呵的。从前那个喜怒无常的闹腾妞儿,经过两周药物治疗,变成了一只小树懒。说话慢慢悠悠,整个人笼罩着一股佛系温柔。
这时一个清俊的男患者走了进来,孙无仁挤眉弄眼地逗她:“快瞅!有帅哥儿!”
“边斗啊?”
“你斜后头,过来了过来了。”
男患者从他们身边擦过,走向靠窗的桌子坐下。孙无仁别过头,上下打量一圈。勾起一抹标准Gay笑,对陈小燕挑眉毛:“咋样?”
陈小燕扭头看了一眼,失望又嫌弃地道:“他啊?叫苏斌,好古怪的。你要中意,我帮你攞V?”
“给你看的,我对小孩儿可没兴趣。”孙无仁揩了下嘴角,大蛇似的吐信子,“人家喜欢成熟男人。最好还是那种凶巴巴、艮啾啾的。”
陈小燕没说话,瘫在椅子里打哈欠。孙无仁四下张望一圈,没看到半点热闹。拎起脚边的白色纸袋,撂到桌上找话聊:“解放路那边新开了家烧鸭。”
陈小燕对烧鸭的热情远比帅哥多,缓缓爬起来扒拉塑料袋。看到烧鸭汤和梅子酱,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还热fufu的。等下同朋朋一齐食。”
“谁是砰砰?”
“我的管床护士。”
“哦,你说内胖丫儿啊?”
“什么胖丫,你讲话好难听哦。”
孙无仁真是无了个大语,半翻着白眼搡她胳膊:“是谁成天肥婆猪油地到处骂?哎妈住两天精神病院儿,还成文明人儿了!”
陈小燕蔫得像个布娃娃,他一推,就顺势倒下。趴到桌上,拿脸颊栖着那两盒烧鸭。
“讲真,我一开始好憎肥仔来的。网上不是有句话这么讲,连自己个身体都控制不了,怎么控制你的人生啊?不过最近我才知道,内心没情感,跟肚子饿是一样的。”
孙无仁咂么了一下,觉得这话挺深奥:“有点意思啊,你再说说?”
“你想啊,细路仔焦虑会咬手指,大人焦虑就会暴饮暴食。除佐部分系生理病因,个人越肥,越可能系因其人生紧要阶段,无得到爱同埋安全感造成。”
说吃药可以治病,孙无仁信。能改变人品,他半信半疑。但要说能让人学富五车,简直扯淡。
“小家雀下鹅蛋,你愣装大定眼。”他打了两下美甲,坏笑着揶揄,“这两句话背几宿?舌头没攥筋呐?”
“我不同你讲了,你嘴巴有毒。”陈小燕从烧鸭盒上别过脸,拿后脑勺对着他哼哼,“郑医生讲的。”
北方人习惯叫大夫,南方人习惯叫医生。在孙无仁听来,大夫这个词,是要比医生亲切的。
他在岭南混过,也听得懂当地方言。但别说入乡随俗,他甚至特意加重了自己的乡音。有人嘲笑他说话土、俗、像小品、一股穷味儿。也有人开玩笑,说‘恨不得把他毒哑’。但他自己清楚,正是这份“土”,才是他走遍天下也摔不碎的魂。
如果一个人,连对生养他的文化都感到羞耻。那不管他看起来多‘洋’,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那是一个无根之人,如浮萍柳絮,禁不住风雨。
如果一个人,连对生养别人的文化都要鄙夷。那他更没什么大不了。因为那是一个无能之人,只有与想象中的优越群体绑定,才能获得自我价值。
口音是孙无仁的坚持,到死都不会改。可此刻,听到这句岭南版‘郑医生’,他心都要漏拍了。
他妈的。咋就能叫得这么温软浪漫、柔情似水?
“怎衣僧...”他学了一遍,觉得不咋对味儿。又推陈小燕肩膀:“老妹儿,你再说一遍,郑医生。”
陈小燕躺在烧鸭上,懒洋洋地教学:“怎嗯衣僧eng~”
“怎衣桑?”
“怎嗯、衣僧eng~”
好巧不巧,郑青山正从活动厅外经过。估计是有什么烦心事,低头看着手机,眉头紧锁。孙无仁连忙清了两下嗓子,现学现卖地打招呼:“怎衣桑!怎衣桑!!”
可郑青山就像没听见,径直走了过去。没两秒钟,传来一声绝情的咔哒——值班室锁了门。
孙无仁放下手,气鼓鼓地抱怨:“这是个耳瞎子吧?”
“郑医生一忙起就不睬人,好冻冰的。”陈小燕说,“好多人怕他,叫他阎王。”
“什么阎王。”孙无仁嗤了一声,又拿食指梳了两下眉毛,“那叫稳当。”
距离探视结束还有半个多小时,但孙无仁彻底坐不住了,不停朝郑青山消失的方向张望。
豆豆龙这会儿在做什么呢?他忍不住地想象。可能正查看病历,时不时推推眼镜。哪怕是破旧土气的眼镜,只要是架在他鼻梁上,也是文雅的、可爱的、动人的。
也可能正和病人谈话,习惯性地蹙着眉。哪怕是威严肃穆的神色,只要是浮现在他脸蛋上,也是美丽的、蓬勃的、诱惑的。
思绪像顺坡滚的绸缎卷子,滑溜溜地抓不住头。本来打算磨蹭到正午,捏个恰好的理由去值班室。可只是刚才那一眼,心就刺挠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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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青山做精神科大夫近十年,他自认什么都见过了。
比如指着胎记,说是与野狼搏斗被咬的;比如进来就脱库子,当他面遛鸟的;比如上来摁他脑袋,要给他开光的;还有爱他到无法自拔,要跟他一起殉情的。
但时不时的,他依旧会为自己的生活感到不可思议。
早上九点半,肛肠科打电话会诊。有痔青年,痔得溢满。不肯手术,说要留着捏。
郑青山赶过去问:“捏它干什么?”
“手头项目多,工作压力大。”
肛肠科的王医生刚毕业两年,见过的世面还不够多。听到这话,难受地直咧嘴:“捏它手多臭呢?”
“不臭。使劲儿搓搓,有股清香味儿。”有痔青年一脸认真地对王医生道,“你天天掏大粪,应该知道。”
王医生在椅子上一蹦,连忙摆手:“你不要胡说八道!我们指检都戴手套!”
“粪臭素的分子量很小,轻易就能穿过一次性手套的聚合物结构。下回你掏完以后可以闻闻,粪臭素在低浓度下会散发出茉莉花香。这没什么,香水制造商也会使用粪臭素,来增加香味的层次。”
郑青山听罢,对王医生认证盖章:“精神正常。”
王医生对郑青山使了个眼色,示意俩人出去说。在走廊上,他拉下口罩,近乎恳求地道:“郑大夫,他绝对不正常。你瞅他大冬天的穿个拖鞋。刚才还抠自己脚皮,放嘴里嚼来着。”
王医生死盯着郑青山,郑青山望着窗外的天。一阵尴尬的沉默后,郑青山微微叹了口气。
“他没病。他就是...咳,埋汰。”
隔着厚厚的眼镜片,王医生简直瞳孔地震。劝也劝不赢,这有痔青年实在太多道理。最后只能勉强开个九华膏,叮嘱回去温水坐浴,没事儿别瞎捏。
刚从肛肠科回来,普外科又打来电话:阑尾炎患者,17岁。术前企图跳楼。家长说是快高考了,学业压力大。
郑青山只得又马不停蹄地赶过去,问:“为什么跳楼。”
“做手术会死。”
“怎么这么想?”
男孩指着一个护士:“她昨儿跟隔壁床说医院没酒。说了三遍。我知道她是暗示我,做手术没救。”
郑青山再度认证盖章:“建议转精神科。”
普外医生喜出望外,忙不迭点头——好险好险,差一点牛马生涯就画句号了。可家属却炸了,把郑青山团团围住,气势汹汹地骂他陷害、良心坏。
和家属沟通困难。和家长沟通最为困难。
这几年精神类话题普及了,但仍有一种观点存在。即认为这世上根本没有‘精神病’,这个病是被创作出来的。
这种观点,从某些角度来看也并无道理。目前主流精神疾病还属于‘症状诊断’,主要依靠问答量表、医生观察,没有任何生物学依据。
简单来说,假使某人得了肾小球炎,那化验单会显示尿蛋白高。得了胃溃疡,胃镜会拍出图像。但要说你得了精神分裂,可能仅仅因为‘看起来像’。所以才有那句灵魂悖论:正常人被关进精神病院,该如何证明自己没病?
别说看起来正常。其实哪怕是看起来‘有病’,都不一定真有病。
可能是环境不适应,俗称‘换你你也疯’、‘你跺你也麻’;可能是物质作用,比如麻黄导致躁狂,左旋多巴导致幻视;可能是躯体疾病,比如脑瘤导致易怒,甲减导致抑郁...
而青少年情况更加复杂。有时会因为心理压力出现急性症状,但随年龄增长,多数会自然缓解。可一旦确诊重型精神疾病,不仅限制将来的就业,更可能让人内化疾病身份,导致症状慢性化。
尽管郑青山对青少年的诊断极为慎重,还是时时被家长质疑:你凭什么说我家孩子有精神病?你有什么依据?你血口喷人。
哪怕稍微明事理些的,也大多忌讳吃药:大夫你实话跟我说,除了吃药,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她,正常/听话/好好学习?
纠缠了一个小时,到底是没有转科。普外也不愿收,最后办的转院。
等郑青山脱身,已经是十一点半。没能歇口气,又紧着赶回住院部。值班室在走廊尽头,常年锁着门。原本是不锁门的,后来有患者进去偷白大褂假扮医生,便有了锁门的规定。
他埋头写着医嘱单,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直到翻到陈小燕的病历,才豁然想起——今儿独角兽来探视。
他鲜少主动关注什么人。医生最忌讳卷入,尤其在精神科。所以即便从医近十载,像孙无仁这般让他印象深刻的,还真不多。
在一般人眼里,孙无仁大概只是个‘好看的奇葩’。只看到他的奇怪,并将这份奇怪归结于主观选择:为啥要扮女的?为啥要穿成那样?为啥要夹嗓说话?
想不明白为啥,便统统归结于‘不正常’、‘变态’,甚至是‘道德败坏’。
而在郑青山眼里,孙无仁远没有如此简单。那是一把雕花的匕首、一杯淬毒的酒盏、一块破碎的琉璃、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远看只是明亮热闹,可若是贴近去瞧...
温室里长大的人,最好别贴近去瞧。
精神学家费尔贝恩有一句名言:精神分裂症是把我们内心的那些病态,放大了给我们看。
在精神科,不少轮转规培都会犯同一个错:遇到合眼缘的患者,就去加V。只要被郑青山发现,都会严厉制止。哪怕患者赖在值班室想多聊会儿,他都绝不允许。
不少人说他阎王、冷漠。却不明白,善人难做。所谓‘拯救’,是一件非常消耗能量的事。
多数精神疾病的患者,普遍在幼年遭受过严重暴力。他们的世界,是一团包裹无数细菌孢子的囊肿。不能接近,更不能触碰。
人无法拯救任何人,亦无法治愈任何人。
不过话说回来,郑青山并不认为孙无仁‘有病’。准确说,这人已经无药可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