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张艳娥扯着她的头发,前后胡乱地摇。哇哇乱叫,想盖住对方的诅咒。
但那凶狠的话语,一直在厅回荡着,嗡嗡不散:“住到死吧你!你死那天都没人儿看你!”
今天大护法朱朋朋休息,两个当班护士都文弱。拉也拉不开,说也没人听,忙活得头发都散了。
“干什么呢!”严厉的呵斥在人群后炸开,争吵声戛然而止。
整个精神科除了主任,就郑青山一个男医生。虽说这人不怎么跟人对视,但偶尔给个眼神,就非常有力量。加上他不苟言笑,许多病人都怵他。
郑青山大步流星走上来,拍拍椅子上那老头的膝盖:“下来。”
那老头像爬上树的猫,上得去下不来。左右脚换着伸,不知道怎么好。最后还是郑青山指挥他半蹲在椅子上,给背下来的。
刚要回头说他两句,老头倒腾着罗圈腿逃了。看热闹的也缓缓退散开,露出地上坐的俩主角。你揪头发我拽衣领,耳机线似的缠着。
“怎么回事?”他问。
没有人答话。那俩耳机停了手,半张嘴呆呆地瞅。空气凝固着,所有人表情都变得古怪,走廊里只剩灯管的嗡鸣。
郑青山被看得有点尴尬,别过脸清了下嗓子:“咳!先起来。都别看了,回屋休息。”
病人像是被晒化了的沥青,一点点地往各个房间流动。有几个状态不错的,还时不时地回头瞄。
郑青山双手插兜站在原地。表面正经严肃,心里暗自嘀咕。都啥眼神儿?自己脸上沾酱了?
这时摸到口袋里有个小盒,掏出来一瞧,金光灿灿的香烟。奇了怪了,谁往他白大褂里放烟?
满心疑惑地往洗手间走,还感觉俩腿有点拌蒜。推门一看镜子,脑子“嗡”的一声,睡意全散。
他披着的,根本不是什么白大褂。是件大衣。闪闪发光的红丝绒,领口绣满金提花。
这衣服穿孙无仁身上,还可以叫张扬美艳。可穿他身上,堪称变态辣眼。再配上棕色麻花毛衣,好像那个狼外婆。
怪不得所有人都用见鬼的眼神看他!
一股热血噌地冲上脸颊,烧得他耳根发烫。他手忙脚乱地往下扒,那大衣却好像长了倒钩。扯也扯不动,还噼里啪啦地起静电。好不容易脱下来,已是气喘吁吁。
他心神不定地回到值班室。又看到了窗台上的红山茶,没有撤走的红桌布。
红。到处都是红。红得像一场风暴,红得他上不来气。他变成一只风暴里的小雀,慌乱地四处扑闪。可就是落不到实处,脑门被硬生生地逼出一层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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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原市郊的乡下,有一家饭店。青砖院,锻铁门。旁戳块木匾,积雪下四个黑漆大字:慈怀素斋。
院里停了四辆轿车,均已经落了一层薄雪。李子树的枯枝在寒风中簌簌直摇,两个白砖房炊烟袅袅。
掀开厚重的棉被帘子,大堂烟雾缭绕。打了一排佛龛,供奉着各路神仙菩萨。一个红砖念佛机,嘈嘈地播放着大悲咒。
往里走是一排整齐的小屋,都挂着牡丹花门帘。最里面那间,炕上坐着三个人。围着一个红木矮桌,吃着热腾腾的火锅。蒸得窗上一层白雾,又凝结成水珠,一道道滑下。
“我有前儿,合计自个儿啊。”孙无仁捞了一勺茼蒿,拄着脸叹息,“就像个软柿子。”
段立轩正坐他对面,一口可乐差点没喷出来:“草,你他妈还软柿子?”
“诶你看啊,”孙无仁放下筷子,摸摸自己的脸蛋,“这皮儿吧,油亮。”他又摸摸胸口,“可芯子呢,烂得咣当。最要命忌口多,吃完还上火。”
段立轩略一琢磨,哈哈大笑。觉得这比喻有意思,指着自己脸颊问:“那你瞅我像啥?”
“你?”孙无仁打量他两个来回,“你就一冻梨。”
“为啥?”
“外头黑黢黢,瓤子面叽叽,还他妈死甜。”
“我同意。”陈熙南坐在两人当间。吃一口菜,搁嘴里嚼半天。眼睛盯着笔记本打字字,耳朵听两人扯闲篇。
“啥你他妈都同意。”段立轩在炕桌下踢了他一脚,“要忙就回家去,搁这能写出个屁。”
“我回家去,你不就跟他俩一个炕了?”
“哎妈这话说的,真是王八办走读,憋不住笑了(鳖不住校了)。”孙无仁打开鲨鱼夹,重新拢了一遍头发,“那俺俩睡一被窝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这话说得怪怪的,陈熙南阴恻恻地瞥他一眼。
段立轩本来乐呵呵的,一看陈熙南脸沉了,又从炕桌底下踢孙无仁:“谁他妈跟你一被窝了。”
“哎段小屁儿,我看你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吃上饽饽就忘了糠。”孙无仁翻着白眼,拿筷子铛铛地敲锅沿,“要不然我走得了,给你们两口子腾地方。”
他这么一说,段立轩想起今儿是干啥来了——前阵子孙无仁托他找陈小燕的老家,他派大亮和老蔫去了趟岭南。眼看有了谱,说今天上人家里看看。
从爱情的幻术里回神,他又去踹陈熙南:“他妈不带你来吧,哽哽唧唧的。带你来吧,一天到晚篮子皮扎刺儿,净JB事儿。”
陈熙南被踹一个趔趄,笔记本都掉了。却笑得花枝烂颤,发出一串鬼动静。眼神还色眯眯的,像是给他踹嗨了。
孙无仁端着碗,嫌弃地直斜楞眼,嘴撇得像比奇堡丑鱼。
陈熙南这人,可谓初见精彩、再见奇怪、而后越见越变态。本来孙无仁已经习惯了他的变态,奈何最近迷上了豆豆龙。
郑青山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初见难捱、再见崇拜、而后越见越可爱。
两相对比之下,便越发觉得陈熙南变态,简直无法忍耐。可这边还没嫌弃完,那边又出怪相。后背忽然炸起彩铃,响得足能有一百分贝:噔愣噔愣愣~噔愣噔愣愣~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
孙无仁一个激灵,吓得碗都掉了,淋了一身麻酱。把背后的手包往段立轩那头一扔,拿毛巾狂擦自己的兔毛背心:“哎我滴妈!你七老八十了?!手机铃整这么大动静!!”
段立轩接住手包,拉开找手机:“呵,就专门给你设的。刀砍大腿根儿,我吓你JB一跳......wèi,蔫儿啊,到没?二丫搁这儿呢。我先撂嗷,进屋儿你打视频。”
他拄着炕面爬起来,想把手机戳窗台上。可窗台又窄又滑,怎么都戳不住。放个水杯挡吧,又太遮镜头。陈熙南看他为难,抬手摘了孙无仁的鲨鱼夹。殷勤地递上去,笑眯眯地道:“二哥,用这个吧。”
“这咋整?”
“你就这样。”陈熙南凑到他身边,从后夹住手机。夹子尾巴自动成了支架,稳当当地架在窗台上。
“不怪高材生儿啊,脑瓜就是好使。”段立轩回过头,对披头散发的孙无仁炫耀,“咱都想不出这巧招。”
这话一出,孙无仁的脸就像无语菩萨表情包。要搁以前,他顶多就是瞅这两口子来烦气。但今天,他恨不得把这俩埋院儿里。
怎么别人这感情就像食物中毒,连拉带吐?而到了自己这,就像连吃一周烧烤,便秘梗阻。
自从陈小燕病情稳定,他几乎天天往二院跑。把陈小燕都探望烦了,说他像‘冤鬼缠身’。
但冤鬼发现,豆豆龙开始躲他了。
大衣是托陈小燕还的,还回礼了一盒榛蘑。虽说是拿破红塑料兜装的,但看得出是好东西。个头大还完整,每一个都剪了根。
孙无仁吃了这榛蘑,觉得自己好像真魔了——原来满脑子搞钱,现在满脑子豆豆龙。
世界消失了。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哪怕是正算着账,瞅着键盘都能走神。就觉着那个字母U的按键,咋看咋像郑青山的人中沟儿。还有那锋利的薄嘴唇,说起话像一把朱红色的小剪子。道理剪得是左一套右一套,哪一套他都想扯来当匈罩。
可只要他去找,郑青山不是正在和病人谈话,就是在别科会诊。他去门诊堵过一次,没想到这人更狠,竟直接不吃午饭。一个接一个地叫号,直到下午三点他放弃走人。
毫无疑问,他的好感人家觉着了。而且在用躲避委婉拒绝:首先,老妹儿弟,你人贼拉好!但其次,咱俩处对象还差点意思。
孙无仁心里不得劲儿,但并非够不着那种不甘。因为说实在的,动心这事儿,对他来说不稀奇。
三十二岁的人了,谁还不是从毛头小子混过来的?他干过公关,现在又是夜场老板。不敢说经验多丰富,也算阅人无数。只要他肯正常说话,光靠这脸、这身材,在圈里就足够吃得开。尤其那双超绝长腿,舞起来像两把尚方宝剑,谁看了不直眼呢。
可惜一张嘴破功,碴子味儿齁浓。就算有人不嫌他土,也受不了他的花。不走心,也不走肾,光走嘴,还就走三分钟。
摸个小手、掐把大腿、说几句骚话,这都行。可要真谈感情、去酒店酿大酱?门都没有。圈里人送外号‘撩骚犯’、‘缩骨仔’。
倒不是他不想,是不能。因为只有那些心里够健全的人,才有本事跟人真正好上。
而他呢?空心一个,魂还被虫蛀过。就像郑青山说的:既不接纳自己,也不接纳别人。像这样的人,只配在真情的边上站着。做个清醒的看客,连当苦主都不够格。
于郑青山,他的确动心了。不光动心,而且上头。但他真就没打算怎么样。
发生关系,从不敢想。做情人,更是奢望。至于直掰弯,扯螺旋JB淡。郑青山要有结婚那天,他都能随上几十万。
总之他什么也不图,顶多盼着能走近点,为无聊的日子添点颜色。若郑青山将来遭了难,能想起他来,让他出上几分力,便也算是成全他这点心事了。
第16章
午后护士站静悄悄的,只有电脑主机运行的嗡鸣,还有键盘的敲击。今日白班护士是朱朋朋,正全神贯注地输护理记录。她虽然只有26岁,但已然成了科里的‘定海神针’——开朗、勤快、有劲儿,责任心强。硬要挑点理,就是体重比身高大。
曾经陈小燕膈应胖子,见着朱朋朋就带刺儿。说人家猪油、肥婆、打字像面包在动。有一回让郑青山听着了,特意把她带到会议室,唠胖瘦这个事儿。
他说要往前数几十年,丰腴宽厚的才叫福相。但近几年,审美被挂秤杆上了。瘦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形容词,而是跟体面和自律挂钩。不提有些人天生骨架大、易长肉,就单说‘又懒又馋’这个标签,背后都有不少学问。
病态性暴饮暴食的人,不仅在过去遭受过情感丧失,当前也正遭受着精神剥削。
心里苦,又找不着疏导口,还没资源解决根上的麻烦。只能就地取材,有什么用什么。吃东西得劲儿就吃,刷手机舒坦就刷,瞎花钱高兴就花,还有追星、游戏、看剧,甚至是运动、音乐、旅游、做饭、阅读、发装B帖……反正世人皆苦,各人有各人的止疼片。
这些法子,本质都是对无聊的排解,对压力的宣泄。可有些人,愣是要把止疼片分出个高低贵贱。
我去运动、保持身材,我就高贵;你不运动,胡吃海塞,你就低贱。
这种简单粗暴的归类,其实是非常苛刻的。经历、环境、金钱、健康、人际关系,都会塑造人格。钱包空的,通常精神也空。要一个人没法子去打网球出透汗,只能沉迷一个又一个的小视频。那或许并不是因为他‘根里懒’,而是他既掏不出那钱,精神上也挤不出那空。
说了足足十五分钟,郑青山保温杯都喝空了。可惜陈小燕完全没听进去,甚至态度变本加厉。但有句话叫‘理论结合实践’,后来发生一件事,彻底改变了她的想法。
二院有个男病人。只有19岁,但病得相当邪乎。社交功能几乎为零,就剩点动物本能。长期吃药,胖得能有三百斤。嘴合不上,总淌哈喇子。见着年轻女孩儿,眼神就要发直。一开始为了安全起见,每天放风都给他穿约束衣。
治疗了一个多月,他表现一直稳定。然而在松绑的第一天,开始发大病。
二院男女病区分开,各自有一道铁门。但活动厅是共用的,每天上午各病区会敞一个小时。早操刚结束,陈小燕和厌世姐结伴往回走。刚进女病区,听到后头一声怪叫。
那病号像一头发狂的兽,嗷嗷地往女病区冲门。郑青山和一个护工去拽,结果没配合好。一个马趴一个屁墩,看着特不中用。
眼瞅着这人半拉身子都挤进来了,陈小燕身后传来一声大喝:“出去!!”
朱朋朋从后跑来,迎头冲上。俩手照他胸脯猛一搡,直接给推出了门。哐当一声关上铁门,掰上锁。完事儿她抄起墙头电话汇报,大气儿都没喘。
打这儿起,陈小燕对朱朋朋彻底转了向。不阴阳怪气了,查房也配合了,还暗自琢磨道歉。
她这边扭扭捏捏,不想朱朋朋压根儿不记仇。把她的‘思想觉醒’完全理解成‘药起效了’。小燕一来找,就拿吃的招待,惯小孩儿似的。
精神类药物会催肥,但又馋又护犊子的管床护士更催肥。陈小燕刚住院时八十挂零,一个半月工夫,眼瞅要上百。脸蛋子往柜台玻璃上一埋,像块糯米糍粑。
“朋朋,借条充电线。”
朱朋朋眼珠都没错,顺手拎起充电头递去:“今儿你哥子姐没来?”
“不来最好。我烦到死。”
“妹儿啊,有人惦记多好。”朱朋朋点击保存,键盘啪地往里一推。从转椅上侧过身,手上杂耍似的转笔,“你瞅其他人,谁家属来这么勤快。”
“他不是来看我的,他是来看郑医生的。”陈小燕打了个哈欠,嘟囔着吐槽,“痴嘛干线。”
朱朋朋一听有八卦,立马来了精神。从抽屉里摸出几个橘子,顺势靠上台子:“哎,你前两天托我放值班室里的大蒜,也你哥子姐的心思?”
“那不是大蒜,是番红花根。辉姐说等开花了,它那个蕊蕊就是藏红花,可以泡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