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听说郑青山没有老家。他是被怎样的一双手带大?有着什么颜色的童年?
听说他没有成家。他谈过几场恋爱?是如花开花谢般圆满,还是锈在胸口般遗憾?
听说他聋了半边耳朵。这残缺是来自一场荒唐的争执,还是某个痛苦的意外?
有关郑青山,孙无仁想问的实在太多。就算不贪图那些沉重的过往,只是眼前的点滴也好:昨晚睡得咋样?做了啥梦?工作受没受气?哪怕仅仅是‘今儿午饭咸了’这种鸡毛蒜皮,他都想悄悄拾起,藏在裤衩的夹层里。
动心不稀奇,好感来得也容易。可孙无仁觉得自己这个上头劲,好像是要发疯病。
疯就疯吧。人生短短几十年,能遇到几个让自己疯的人?就算被郑青山确诊有病,那还能住二院里呢。
本来他都做好心理准备了。挨呲儿、被挂、被120拉走。可没想到,郑青山居然答应了。答应得干脆利落,钉子似的一个字:去。
这回孙无仁又美上了。看来男神虽说躲他,但到底不烦他。不仅不烦他,还有点宠他。
挂掉电话,他赶紧拿包补妆。特意拿粉饼压了下嘴唇,拿腮红刷两下手背。装一朵‘冻得手发红、嘴发白’的柔弱大白花。
正准备下车预演,就见雾里摇晃出一辆蓝绿的小三轮。车主穿着破烂的棉工服,戴着个老款飞行帽。两个毛耳朵在寒风中扑闪,带着一点生活的心酸。
孙无仁心情好,心也跟着软。暗自感叹,大爷为了生计也不容易,这么早就出去捡纸壳子了。那三轮突突到他跟前,摁了两下喇叭。他以为自己挡道了,还往边上让了让。没想到三轮并不走,还使劲冲他摁喇叭。
孙无仁来烦气了,放下车窗呲儿道:“干哈啊嗡哇的!骑个三驴蹦子还牛逼上了。这不都让了,走你的呗!”
大爷拉下围巾,露出脸来:“早上好。”
孙无仁愣了半天。看看他的大棉袄二棉裤,又看看他的柴油坐骑。觉得自己眼角膜有点刺挠。
不对。这不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中沟男神。这世界一定是冷出了BUG。
“唉不是,啥意思啊,你还得给单位食堂进货?”
“你这车早市进不去,想吃什么,我给你捎吧。”
郑青山鲜少这般热情,但孙无仁只想翻白眼。说来说去,无非一个意思:谢谢情报,你别跟着。
合着他刚才推理那一大堆,什么心软啊宠溺的,压根儿不成立。郑青山会在早晨五点四十,以雷霆之速出现在他面前,只有一个目的——这人是真他妈爱吃婆婆丁。
开玩笑,他努力了一个多星期,可不是为了当指路NPC。死脑快转!该怎么办?怎么才能让这头倔驴,跨下这辆铁驴,坐进自己铺着加热垫的小红红里?
郑青山也不等他想出办法,点了个头,突突突地就准备走。孙无仁一咬牙,心想算了。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老娘今儿豁出去了!
“郑小山儿!”他跨下车,高声喊道。
郑青山停车回头,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叫我什么?”
孙无仁嘭地关上门,卟地锁了车。长腿往三轮斗里一跨,死皮赖脸地道:“我要吃现炸的大果子,你捎我去。”
那车斗又浅又小,只有一米长,连个折叠椅都没有。孙无仁把自己折了又折,膝盖紧紧抵着下巴,才勉强塞下。
姜黄大衣啪啦啦地拍打,像尿素袋子。砂金发掀来掀去,像苞米穗子。碎雪被冻成坚硬的小粒,打得耳环哒哒直响。刚才的妆算是白化了,因为他现在的确冻得手发红、嘴发白。甚至还有点想找个马葫芦冬眠。
他一边打喷嚏一边掏纸,鼻子擤得像大象打鸣。来回搓了好几下,生无可恋地‘呃’了一声。
“你饿了?”郑青山问。
孙无仁本想说不饿,让他慢点开。这北风吹的,像他妈贴加官。可扭头一看,瞧见前面一个蹬三轮的大爷。拉个铁皮桶,贴着四个红字:烤甜地瓜。
心一下子就热乎了。农夫的大蛇又复活了。他使劲吐了两下芯子,夹着嗓子叫唤:“饿~遭老罪了~屁股都麻了~肚子凉得叽里咕噜的。”
被三轮嗡嗡震着,他话也跟着哆嗦,听起来还倒真有几分可怜。郑青山加了油门,突突突地追上去。
大爷掀开桶盖,一股白茫茫的热气腾起来。在里头摸索半天,掏出几个熟透的,排在盖子边给他们选。
孙无仁扒着车斗瞧了一圈,噘嘴撒娇:“我不爱吃好的,你挑个糊的。”
郑青山明显怔了下。但没多问,真挑了个焦半边的递过来。
孙无仁在寒风中啃了一口地瓜,烫得像个骆驼。仰起头,后脑勺抵上郑青山的肩胛骨。望着冰蓝色的天,嘿嘿地傻笑着。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朴实的农妇。紧挨着自家老爷们儿,心里是实的,暖的,满的。
等红灯的功夫,郑青山忽然问:“怎么爱吃糊的?”
孙无仁掰开提包,翘着黢黑的指头掏湿巾:“小前儿我妈上市场买烤地瓜,专挑糊的。糊的不好卖,便宜。吃惯了,不糊不爱吃了。”
郑青山沉默了会儿,说:“我奶也是。”
这是郑青山头一回讲起自己。孙无仁心里一动,刚要多问,车猛地一震,往前冲去。话头断在风里,那扇刚开了条缝的心门,也跟着咔哒一声落了。
早市在火车站附近,郑青山突突了四十分钟才到。围巾帽子上冻了一层霜,两个眼镜片全白了,只在眼珠的位置露了两点。
天还擦黑,人不多。太冷了,连说话都是小声的嘁嚓。
卖鱼卖肉的摊子,基本都那么敞着。活鱼捞出来就成冻鱼,鲜肉燎了毛就成冻肉。商品压着纸壳,拿马克笔写上歪扭的价码。
蔬菜怕冻,不敢敞。有的搭临时棚子,有的放小暖炉,还有的直接在卡车里。门帘子半掀,坐着白菜和夫妻。
就孙无仁和郑青山俩人这造型,这配对,只要稍微驻足,摊主就要多问一句。
“哥,这你媳妇儿啊?好家伙。”
“呵!瞅人家媳妇儿这大体格子!冬天抱着不比抱暖气片子暖和?”
“哎?这男的女的?女的咋这么高个儿?”
郑青山基本不搭茬。哪怕是本来想买的,摊主话一多,他立马放下走人。
但孙无仁就喜欢现眼。人家要说他是媳妇儿,长得好看,他就笑眯眯地拧来拧去。要不怀好意,就粗声粗气地来一句:“关你几把篮子事儿,管好你自己!”
早市物价低,东西又实惠。孙无仁看啥都好,一会儿要吃油炸糕,一会儿要喝豆腐脑。
郑青山嘴上不咋搭理他。但他要什么,就给买什么。没一会儿孙无仁就吃不下了,但还是要个没完,全搁怀里搂着。这时前边有卖鸡蛋仔的,他又拍郑青山后背:“哎,来一帘儿。”
郑青山把鸡蛋仔递给他,终于憋不住问道:“到底哪儿有婆婆丁?你别是耍我的。”
第18章
孙无仁这才想起正事儿,脑门跟着一紧。对啊,这早市都要逛秃噜皮了,卖婆婆丁的搁哪儿呢?
可昨天早上明明碰到了。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扣个破瓜皮帽。等今儿一来,发现这种老头满早市都是,复制黏贴似的。他瞅见筐就上前瞧,可半天也没找着。
“去北边儿瞅瞅。”
“嗯...我记得好像是东边儿。”
“诶,内老头儿有点像。”
郑青山蹬着三轮乱窜,孙无仁急得额头渗汗。早上五点半把人攉拢起床,顶着寒风突突过来。还被他吃了二十来块,可千万不能买不着呀!
眼见郑青山的脸越来越沉,眉心紧得要拧出水。孙无仁跳下车斗,跑到一个调料摊子。跟摊主叽咕了两句,拎起地上的喇叭,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来。一个箭步窜上车斗,举着喇叭转圈喊:“有没有——卖——婆婆丁儿——的——!”喊罢又拍郑青山肩膀:“往前开呀!”
郑青山刚要说话,看到周围一双双好奇的眼睛。脸一埋,突突突地往前开。
孙无仁站在他后头,一手扶他肩膀,一手举着喇叭吆喝。嗓子压得又细又嗲,婆婆丁还加儿化音。就俩人这奇葩造型,差点没要了郑青山的血命。他是停也不敢停,头也不敢抬,甚至连思考都不敢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啥。
好在吆喝没两分钟,就有人指路。冬天的婆婆丁果然稀罕,这会儿已经只剩了个筐底儿。都倒出来,也没凑上一公斤。
老头要30块钱。郑青山脸一沉,调转车把对孙无仁道:“上车。”
老头俩手在空中乱舞,说得嘴丫起沫。大意思这都是扣大棚的,年前全这个价。等开春四五月份了,才能便宜。
郑青山更气了,在围巾底下嘟囔:“等四五月份我还用买?”
孙无仁见他不高兴,赶紧掏了三十块递过去:“别叨叨了,赶紧装上。”
郑青山一把抓住他的手,气呼呼地道:“不买!”
“没事儿的。我请你吃嘛。”
“你请不花钱?带鱼也才七块钱一斤!”
“三十块能干啥呀,千金难买你高兴。再说大冷天儿的,都不容易。”
老头听到这话,越发啰嗦。什么他多早就到这里了,卖了这么多,也没人跟他讲过价等等。
郑青山冷哼一声,直接轰车走人。孙无仁把三十块往筐里一扔,抄起婆婆丁就追:“喂!郑小山儿!等等我!”
双蹄追不上三轮,更何况地面全是冰雪。他还穿着5cm的高跟鞋,手腕上挂得满满当当。又挎了一大兜婆婆丁,腋下夹个喇叭。
果然没跑几步,他脚底一滑,结结实实坐了个屁墩儿。眼瞅着实在追不上,索性抬起喇叭,扯着嗓子作妖:“破柴火垛子~你丧良心啊~我一大早过来,呜,你就这么对我~”
郑青山终于停下车,凶巴巴地回过头:“我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车还停你家门口呢。”孙无仁四下捡着东西,委委屈屈,“你不能把我扔这儿。”
郑青山看他摔得满地掉装备,语气软了些:“刚才让你上车你不上。”
孙无仁踉跄着爬起来,扁着嘴哼唧:“我脚好像崴了。”
郑青山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两圈,还是拧把倒车。早市道窄,几次都没倒明白。索性熄了火,跳下车往这边走。
太阳已经升起,光线在晨雾里化开。早市迎来了最热闹的时候,四下人声鼎沸。晨练的、遛狗的、买早点的,摊贩的吆喝混着肉馅的咸香。
“热大饺子!一块钱一个——”
“大饼子,两块钱一个,五块钱仨。”
“新鲜的黄花鱼,大鲢子,大鲫子...”
热气腾腾,嘈嘈杂杂。两人隔着人间烟火遥遥相望,各自嘘气成云。他的金发在雾气里飘扬,他的眼镜折着朝阳,各自一闪一闪地亮。
孙无仁狼狈又滑稽,像龙套跑错片场。但在这一瞬,就算这热闹不是为谁而设,也分明只剩下他们两个。
完犊子了。他想着,没跑了。这回彻底栽了。
可已经收不住脚了。他就这么提溜蒜挂地,一瘸一拐地朝郑青山走。踩着脏兮兮的雪疙瘩,远看那升起来的日头。鸡蛋黄似的,从树梢往下滴答。
被火燎过的瘸狐狸,带着一身糊腥气。拖着血丝糊拉的筋骨,哼哼唧唧地,要往豆豆龙的怀里挤。
郑青山从兜里掏出个大红塑料袋,把那些块八毛归拢到一起。刚要转身,被一把抓住了小臂。
“别气了。”孙无仁伸出通红的手,指指一旁的筐,“我买俩小鸡儿送你。”
筐上盖着旧棉被,里面挤满彩色小鸡。劣质的浓颜色,像圣诞节过后,垃圾袋里扔的泡沫彩球。瑟缩着,摇晃着,痴呆着。偶尔两只有点活气儿,也是嘁嘁哀鸣着。
郑青山望了会儿,皱起眉叹息:“这种养不活。”
“挑俩吧,我能给你养活。”孙无仁说。
郑青山怜爱地看着小鸡,依旧摇头:“第一,这都是孵化场甩出来的貂饵,没打过疫苗。第二,尾巴还没长出来,太小。第三,毛孔都让颜料堵死了,活不了。”
孙无仁蹲下身,手把着筐边。舔着干裂的笑唇看鸡仔,毛尾巴在大衣地下唰唰地摆:“哎,要不咱俩打个赌吧。我要能养活一天,咱就当一天朋友。”他抬起脸看向郑青山,弯着一双淡紫色的狐狸眼,“真没旁的意思,就觉着你有学问,乐意听你唠嗑。你要不嫌呼我,就别老躲我了,成不?”
郑青山看他一眼,似要分辨他是胡闹还是当真。可眼神才一对上,又被烫到似的移开。他低头推了下眼镜,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