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 第17章

作者:海苔卷 标签: HE 互相救赎 强强 拉扯 玄幻灵异

小凤已经结婚生子,小葵在读高中。俊熹今年初三,听说成绩相当不错。用小燕爹的话讲:将来能报中山。

但一提小燕,夫妻俩就没什么好话了。说她打小性子野、不服管。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去酒店当前台。做了一年后辞职,鲜少回家。但他们猜她过得不错,甚至是在外面大吃大喝。因为赶上过节或者父母生日,会在家族群里发红包。

孙无仁听得心里不得劲。十来岁的小姑娘,怎么就放心她漂泊在外?能发红包就是过得不错?

但那终究是小燕的家,小燕的爹妈。他一个外人,说啥都白瞎。

孙无仁和郑青山说着出院的话,陈小燕没搭茬,低头滑手机。郑青山观察了她一会儿,在那表面的抗拒底下,看到一丝隐隐的高兴。这才放下心,对孙无仁点头:“那就好。”

“话说你咋打算的?”孙无仁问陈小燕,“是留这上学,还是跟你妈回去?”

陈小燕趴到桌子上,下巴抵着手背:“不想上学,没意思。”

“干啥有意思?当服务员有意思不?”

“我不想当服务员。我想当演员。”

孙无仁都被这话气笑了:“你也别叫燕子了,叫‘缺心眼子’吧。一天到晚赖玄扯彪,裤裆耍刀。你想当演员,我还想当市长呢。能不能整点实际的?”

陈小燕不说话了,专注地看小鸡仔。过了半晌,又问:“阿妈一个人来?”

“我让她带个团儿来?”

“她要是一个人来,我就带她去看雪。”陈小燕望向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极快地眨了几下眼,好像光线突然有些刺目。

郑青山也跟着望向窗外,面色忡忡道:“这两天会有暴雪。”

“这暴雪说三四天了,”孙无仁想捞起他的手再仔细瞧瞧,半途还是作罢了。转而拿起提包里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红糖水,“也不知道啥时候下。”

三人一同望着天,像三根盘踞在冻土之上的枯藤。云层拥在头顶。积着、压着,藏着千万吨的沉默。

第20章

直到见了梁红,孙无仁才明白基因有多强大。

陈小燕看起来,活脱脱就是年轻版的妈妈。大眼挑眉凸嘴,小胳膊小腿。但梁红比小燕黑许多,也沧桑许多。鼻翼到嘴角两道法令纹,深得像木偶接缝。脑后一根灰灰的细辫子,像晒干的大葱。好似里里外外都被熬干,只剩下一点生命的渣滓。

她确是一个人来的。从老家坐硬卧到溪原,足足花了48小时。视频时只能看到脸,她一直以为孙无仁是个声音奇怪的女人。但一见面,才发现他成分过于复杂。于是总悄悄打量,好像他是一只妖魔鬼怪,稍不注意就扑上来咬一口。

孙无仁虽厌烦,但一开始还会打趣:“几个意思?岭南不衬美人儿啊?”

但不管他说什么,她总要先愣一愣。仿佛声音需要穿过一段布满灰尘的管道,才能抵达她的大脑。而后并不答话,而是用方言和女儿叽咕。

她帮着小燕收拾行李,时不时直起身,用力捶打后腰。别人帮忙,她默许。别人搭话,她统统当没听着。只有郑青山讲话时,才会用那双毛玻璃似的眼睛看过来。看看他胸口的挂牌,又审视他的脸。听罢也不答话,甚至连个‘好’、‘知道了’都没有。

孙无仁没一会儿耐心告罄,也不搭话了。靠着暖气片斜楞她,一副看不起的样子。陈小燕见他不高兴,凑过去摸他的流苏耳环。

“辉姐,你来我家里玩吧。”

“拉倒吧。我双马尾过敏。”

陈小燕沉默了会儿,又去跟梁红说:“阿妈,你住几耐啊?我哋听日去冰雪乐园玩啊?”

梁红蹲在病床前,并不看她,只垂着眼。一双枯手像两只老鼠,在箱子里乱窜。

“住咩住,下昼就上火车啦。”

“下昼?使唔使咁急啊?玩两日啦。”

这时孙无仁也道:“呆两天吧,再说晚上有暴雪警报。”

梁红把手里的衣服往行李箱里一摔,恨声恨气地骂道:“玩咩玩!铺头得你老豆一个,忙到飞起!”

陈小燕本来拄着膝盖弯在她身边,脸上还漾着笑。可被这无情的话一吹,立马散了大半。

“成日挂住出街食嘢,有钱你不如比多D家用。”梁红嘴角向下撇着,黑红的嘴唇像一条水蛭,“坐两日火车过嚟接你,又嘥钱又嘥时间。”

陈小燕站起身,后退一步坐到床沿:“我唔系俾咗机票钱你咩?”

梁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五千买得咩机票?睇下你啲衫啊,都离鸡唔远啦!”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掴在陈小燕脸上。她愣了会儿,笑也彻底变成冷的:“我唔攞钱返屋企,你就话我挂住出街食嘢。我攞钱俾你,你又话我做鸡?”她照着母亲后背蹬了一脚,“我唔通系你通坑渠执返嚟?!”

郑青山和朱朋朋不懂岭南话。但看两人的样子,也知道是吵架了。只是不知道来由,全都愣愣地扎着手。

陈小燕扭过脸,浑身忒楞楞发抖。朱朋朋坐到床边,手掌摩挲着她胳膊:“没事儿,啊,妹儿。好话赖话的,咱别往心里头去。”

梁红似是感受不到气氛。各种难听的字眼,源源不断地从嘴里流出来:“讲两句就发哂烂渣,都唔知跟边个学嘅。书又唔肯读,走咁远,走你就走得干净D ,费时麻烦我啦,我从天光做到天黑,都未停过手,真吊颈都唔得闲,你细佬家阵要中考,到时又要准备学费,我真系唔知前世做错D咩,正一化骨龙...”

“你要控制不住自己,就去外边冷静一下。”郑青山打断她的话,“不要影响其患者情绪。”

瞬间的寂静里,少女的脆弱无所遁形。拉着长音,像幼犬的哀鸣。她发了疯地扯自己头发,在床沿边一蹦一蹦。

朱朋朋使劲抱着她,不停地顺后背。孙无仁也安慰道:“别哭了老妹儿,不乐意回家就留下。辉姐不差你一双筷子。”

但她的眼泪仍旧停不下。辉姐再好,朋朋再好,郑医生再好,也统统不是妈妈。他们哪怕说一万句好话,也抵消不了妈妈的一句辱骂。

孩子对母亲,有一种天生的野蛮忠诚,像向日葵认准太阳。

当一个婴儿呱呱坠地时,是没有自我的。他或她,只能感受到妈妈——自己笑时妈妈会笑,自己哭时妈妈会抱。甚至自己拉了一条绝世好粑,妈妈都会夸夸。

所有这些,都在孩子心中形成一个早期意识:我因我的样子而被爱。而这份爱的条件,有且只有一个:存在。

母爱是如此高尚,无需任何报偿。可母爱也是如此残忍,无法主动索取。她若出现,便是恩赐。她若离去,一生都是阴雨。

梁红不再说话,但她的脸也不红不白。像是一片被开垦过度的荒地,感受不到雨雷,也感受不到阳光。

郑青山拉开铁门,楼梯间一片浑浊天光。梁红俩手提着行李箱,像个弯曲的铁丝衣架。陈小燕跟在她身后几步,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好长,在台阶上一晃一晃。

郑青山站在铁门内,皱着眉目送。仿佛那燕子飞出牢笼,奔赴的不是阳光,而是刑场。

孙无仁最后一个出去的,他负责送母女两人到火车站。

“不让走吧,快过年了。”他苦笑了下,对郑青山说,“让走吧...哎,你瞅她内小样儿。也是裤裆耍大刀,够JB呛。”

静了两秒,郑青山摸出手机道:“加个好友吧。有事说话。”

孙无仁一愣,赶忙掏手机扫码。哔的一声后,一个关门就走,一个掉头就跑。那决绝的模样,好像要老死不相往来。

其实郑青山的V号,孙无仁早就靠出卖黑历史换来了。但他迟迟不敢加。这回终于有了由头,不怕扫不上,就怕豆豆龙后悔。

办完出院手续,已经是下午一点。五点出发的绿皮车,哪儿也玩不了。孙无仁从后视镜瞥了眼后座的母女:“吃个饭儿吧。大老远来一趟的。”

没人应声。他只好自作主张,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饭店。

华丽的包厢里,空荡荡的三座孤岛。陈小燕拄着脸看窗外,梁红在手机上和人说话。孙无仁则饕餮般狂舔郑青山的账号。

头像是傍晚的值班室窗户,昵称“也无风雨”。朋友圈一年一条,还全是院内公告。

他这头翻着郑青山,郑青山那头也翻着他。

头像是酒吧门脸,霓虹在夜里洇开一片酡红。昵称大喇喇地用着本名,后头还跟了一个小鸡emoji。

最新的朋友圈是臭大粉和斧妹儿,啄食着餐盘里的蛋黄,配文:瓜儿离不开秧,兄弟口齿留香。

再往下翻,是杯吧台上的鸡尾酒。配文好像喝高了:亲调的新酒,酸菜马天尼。啥叫艺术?这就叫艺术。

孙无仁话比屁稠,至少一天一条。迷离的灯,粼粼的光,合影里一张张艳抹浓妆。有生意人、江湖客、网红、造型师...

那是一个遥远的、光鲜的世界。喧腾腾的声色场,隔着屏幕都烧手。郑青山原来想不通,孙无仁为什么执意要靠近自己。

如今倒忽然开窍了。或许没什么原因,只是天性里的风流。笑也好,闹也罢,落在这边是惊涛,在人家那儿,不过是后院的花。开了就开了,谢了也就谢了。

“小郑!”主任不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家属到了,你过来说明一下。”

郑青山揣上手机,跟着主任往会议室走。这两天他碰上个事儿,着实让他委屈闹心。

前阵子有个‘二进宫’的病号,大家都叫他老五。郑青山查房时不知哪句话没说好,得罪了这人。多次扬言要在他当值的时候,给点颜色瞧瞧。

郑青山对他可谓严防死守。防冲动,防藏药,防逃跑,防自伤,防被打。

但就在前天早晨,他下班前去卫生间小便。刚解开腰带,老五突然冲了进来。从后勒着他的脖子,使劲往后拖拽。正撕吧着,一个黄影照脸扎来。郑青山慌忙攥住老五腕子,牛大哥和周师傅也及时赶到。最后三个老爷们儿合力,才勉强把老五按住。

绑上约束,郑青山才捡起凶器查看。半柄牙刷,折断后形成一个锋利的锐角。手还抖着,听见身后嘎嘣一声响。

他一回头,看见老五正咬病号服上的纽扣!顾不上拿家伙,郑青山掰着老五的嘴掏。老五发狠咬下来,血当时就顺着指头缝往下滴。他咬着后槽牙忍着疼,硬从老五嘴里抠出几块碎片。也顾不上查伤,跪在地上拼。

少了两颗扣,却只拼出一颗整的。他四处翻找,甚至爬到水池下去,希望另一颗只是掉落。满身血和着泥,狼狈不堪。老五一边癫狂大笑,一边不停叫嚣:“该!你该!主任!王主任!我吞刀片儿了!来人啊!我吞刀片儿了!”

后来CT照出来,胃里真有东西。

事儿就炸了。患者在住院期间自伤,属于重大事故。郑青山不仅喜提三处人咬伤、八针缝线、一针破伤风,还得写报告、做检讨,甚至年底奖金也随之泡汤。

本就心乱如麻。而更让他麻的,是当孙无仁问他手咋伤的时候,喉头竟发起哽。

原来人受了委屈,本来能闷声扛着。可要是遇到一个肯问的人,那点硬撑便要土崩瓦解。

郑青山啊郑青山,原来你骨子里还是那个受了欺负就想哭的怂包。背过身去,眼泪比嘴老实。

原来心这玩意儿,就算你以为它死透了,也还在暗地里盼着点儿暖和。

北风凄厉地嚎,疯狂地拍着窗。天色沉黯,铅云低垂。郑青山看了一眼,扭头走进会议室。

看来,这场说了许久的暴雪,终究是避不开了。

第21章

太阳刚落,天阴得像妖怪要扫荡村落。

公交玻璃上结着模糊的水雾,人挤得分不出个数。大块的,模糊的,灰色的肉块上,嵌着一颗颗头。两辆私家车起了剐蹭。男人们把着车门,在寒风里叫骂。

天地间充斥着不安和焦躁,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郑青山拉紧兜帽的抽绳,急匆匆往外走。他一到雪天就偏头痛,满脑子想得都是回家。虽然那家也是灰暗的、彻骨的、孤单的,像一个洞穴。

等红灯的间隙,他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在风的嚎叫、车的鸣笛声里,夹杂着一点断断续续、嘶哑的电音。有几分耳熟,又疑心是幻觉。刚要踏上斑马线,那声音陡然清晰。

“燕儿——陈小---燕儿——”

郑青山掀开兜帽,四下转身寻找。他左耳不好使,风和车又喧嚣。定位不到声音的来源,只能依靠声音的大小,判断两人距离的远近。

可就像是鬼打墙,不管往哪个方向追,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而就连那一句句呼喊,也随之越来越远。

正急着,这才想起两人加了V。掏出来拨号,好半天才接通。

“怎衣桑?”孙无仁嗓音低沉嘶哑,背后是呼呼风声。

“我在二院门口。好像听到你声了。”郑青山觉得这话怪怪的,又紧着补了一句,“喊陈小燕。”

“哎妈呀怎衣桑~!!”孙无仁就说了这么一句话,而后只有奔跑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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