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虽说两人莫名其妙地越走越近,但郑青山心里始终没底。孙无仁总撒娇抱怨,说看不透他。可那月饼自己,也没切开给他瞧过馅儿。
从外表看,这是个大款。开酒吧、拎花驴,衣服一天一身不重样,保时捷轰得满街响。金镯子粗得像电瓶车锁,随手乱放。
可身上那股劲,又不像个有钱人。反而像是闹市区摆摊的少年。眼里不是盘算就是警觉,还记得糊地瓜能便宜两毛钱。
那他就大概地猜。穷人家孩子,遭过一场大火。顶着这么个小众模样,硬是混出了名堂...
真了不起。
反观自己这些年,根本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本科毕业就上班,学术临床两一般。日子像一沓复印件,摞起来分不出哪张是哪张。
午休音乐戛然而止。郑青山闷了杯里的残茶,心下叹气。不知不觉,又过一天中秋——总搁心里咂摸这块五仁月饼。
走廊广播里响起护士疲惫的声线:“请-预约序号-22号-到....”
播报还没结束,门就被推开。郑青山点着挂号系统调资料,眼皮都没抬:“坐。”
话音刚落,胳膊突然被人拍了。他猛弹起来,右手下意识压上后门把——精神科的规矩。前门进病人,后门逃医生。
“青山!不认得我啦!”洪亮的笑声炸开在诊室,“哎呀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真成大夫了!”
郑青山皱眉打量,好像不太认识。直到对方摘下帽子,露出一对旋眉。
脑子嗡的一声响。缠满垃圾的旧事,在消毒水味儿的空气里乱扑。显示屏的白光糊成一片,融进那年教师办公室里,惨白的日光灯管。
厚绒窗帘捂得严严实实,窗外蝉鸣撕心裂肺。
“掉你俩椅子当间儿的。”教导主任捏着盒白皮烟,在两人面前振着,“谁的?”
“吕成礼。”班主任尖细的嗓音像刀片,从斜后方片过来,“是你的吗?”
“不是。”
“不是你的,还能是张青山的?”班主任嗤笑一声,“他连班费都交不起,哪来的钱买烟?”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的。”
“搜桌膛吧。”教导主任说,“谁那儿有打火机,烟就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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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框眼镜飞出去,在走廊水泥地上打转。
“我让你抽!我让你抽!钱哪来的!我问你钱哪来的!”
围观的人越多,男人的嗓门越洪亮——好像这些人全都花高价买了票,就为了来看这一场。
拳脚落在身上,不疼,倒是木木的,像糊了层泥。想喊,想逃,想拉开窗户往外跳。把身上这层泥巴壳子摔碎、剥掉。热烘烘的东西从左耳流出来,似同时有一百只蝉在耳朵里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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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你好学生,王萍儿不能处分你...你爸真不是东西,就那么往死里打?”
“没事儿,以后我带你上最好的医院治。治得比正常人还灵,能听见两公里外蚊子放屁。”
“我这个专业2+2,大三大四能交换到英国去。哎你出过国吗?新马泰的总去过吧?”
“这么惨?那我以后带你去。”
“看着那车没?帅不帅?以后我给你买更好的。”
以后。以后。以后。承诺的垃圾袋,堆满年少的青草坪。两人的短信对话框里,最后一句是他的留言。
“最近忙吗?”
“别发短信,发QQ。”
“我刚申请了QQ。加好友吗?”
一个问句,拖着12年的长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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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张青山,你跟吕成礼还有联系吗?”
“没有也挺好,那孙子最不是物。你知道他当年背后说你啥?”
“他说你是个孬种窝囊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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孬种窝囊废。说得没错,他确实是个孬种窝囊废。
可他想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孬种窝囊废的。
记得在村小学那会儿,他还是个正常小孩。虽然有点腼腆,脑子转得慢,可见人会打招呼,也有两个要好的小伙伴。可自从进了城,人就渐渐变得蠢、独、木。别人一呛声,他就慌、懵、卡壳。等琢磨过味儿,欺负早完事儿了。
而吕成礼,正好跟他反着。外向、霸道、脑瓜快、嘴皮子利索。可同时也自私、侵略、好斗、爱掌控。每段关系、每次对话,他都要抢过话把儿。
被侵略了三年。被掌控了三年。被利用了三年。他把心掏得空空的,想换一点点跟人的牵连。可一个空心的人,能换来啥呢?
只换来了一句轻蔑的嘲笑——他啊,孬种窝囊废!
吱嘎——
郑青山被声音惊醒,发现是自己在拉椅子。
“哎青山,你现在是什么职称啊?大小得是个副主任了吧?”吕成礼看向他的胸牌,审度轻蔑地笑了下,“主治啊。行,总比住院医强。”
郑青山感到愤怒。可这没出息的身体,竟然一动也不能动,一句话也说不出!
裤兜嗡了两声,他抓到了救命稻草。强迫自己深呼吸,抖着手从兜里掏手机。
本以为是工作群,没想到是孙无仁的消息:二十九早上去接你喔~粉爱心/亲亲/粉爱心/玫瑰/玫瑰/红唇。
而后紧跟一张照片。孙无仁穿着黑底银花的长大衣,站在皮卡车斗里。单腿踩着车斗边,顺风扬起金色长发。
这照片发得莫名其妙,看不懂要表达啥。估计也不是想表达啥,就是单纯地展示下姿色。充满力量的姿色。华丽、嚣张、抗争。
思绪从过去回到当下。郑青山看看自己的脚,自己的手。那是成年人的脚,成年人的手。
其实他早就替自己填上了那座坟。又何必用年少的单纯,来惩罚年老的肉身?虽说他不可能感激吕成礼给的伤害,可要没那一出,他郑青山,也剥不掉张青山这最后一层皮。
“我什么职称,跟你有什么关系。”郑青山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病历夹嘭地撂到一边,“要找主任看,去挂专家号。”
吕成礼瞪大眼睛,定定打量他半晌,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人一样。
他记忆里的张青山,可不是这般高冷严肃的模样。别人占他便宜,他默不作声。说他坏话,他装聋作哑。哪怕是欺辱他、利用他,第二天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他欠身坐到桌对面。交叠起双腿,语气熟稔地道:“行,不说这个了。不过我没想到,你还真改姓了。我一看那个名儿,就想是不是你。我记得你说过,奶啊还是姥的,姓郑来着。哎呀,一眨眼都这么多年了,你也是见了老,”他摘掉手套,手指抹了下鬓角,“这儿都白了。不过你那会儿头发也不黑,总有点少白头那个劲儿。”
“别说我,说你自己。”郑青山从眼镜上瞥他一眼,语气冷淡地道,“来精神科看什么?”
“啥意思啊?”吕成礼又笑了下,食指隔空点他,“可别说还恨着我啊?这么多年过去了。”
郑青山心下叹气。心想人的脾性,还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改。32岁的吕成礼,和16岁的一样的聒噪挑衅。像个刚打磨好的新砂轮,偏得把别人碾出火星。
“第一,这儿是医院,不是饭店。第二,你要想叙旧也可以,一个号八分钟。”走廊上响起病号的哭嚎声,郑青山抬了下手,“门关上。”
吕成礼牙蓦地咬紧,像被什么蜇了一下。随即嘴角又牵起笑,一点点漾上去。
“你现在是这个风格了?”他搓着下巴颏,直白地上下打量,“也挺好,干净利索。今儿没时间,就先说病。等过两天,咱俩再好好聚一聚。”说罢翘着凳子往后一仰,嘭地甩上了门。整个屋子都跟着一震,嗡嗡地荡回音。
第27章
有句话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郑青山这辈子就做过一件亏心事,却成天被鬼敲门。早上六点,门外就响起孙无仁的死动静:“怎衣桑~开门呀~我来接你啦~~”
郑青山连小太阳都没来得及拧,穿着秋裤哆哆嗦嗦去开门。不知道是不是起猛了,好像看见圣诞树成精了。绿呢西服套装,正红羊绒围巾。LV大托特包,挂俩蹦迪球似的金耳环。呲着一排雪亮大牙,浪嗖嗖地拧嗒:“走呀,赶集去。都二十九了,南山最后一天大集。”
郑青山觉得脑瓜子有点疼,低头拿中指搓脑门:“...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哎,你晚上都不用睡的吗?”
“先去吃个早饭儿,开过去还得一个来点儿,不早了嘛。”
郑青山脱掉自己的棉拖鞋,趿拉上旁边的塑料拖:“先进来吧,我收拾下。”
孙无仁三两下甩掉皮短靴,换上郑青山的棉拖。拧达达地进来,娇滴滴地抱怨:“你家好冷喔,鼻孔里都冰冰的。”
“嫌冷你就出去等。”郑青山脚趾啪地拧开小太阳,弯腰从衣柜里薅衣裳。
孙无仁坐到床边,悄摸瞟他的光脚。寻思那俩趾头可真灵巧,拿来拧小太阳可惜了。
他拿无名指揩了下唇角,抹开指肚上的口红。恨恨地想着,这郑小山怎么回事儿?老娘都说过自己不缺零件纯爷们儿,还一点不觉景,穿个破秋裤撅来撅去的。等哪天给摁炕头上,扇两下屁蛋子就老实了。
越想越烧得慌,索性起身去厨房抽烟。把油烟机开到最大档,轰隆隆地响。郑青山心疼自己的电费,隔着墙道:“别开抽油烟机,你开窗户!”
孙无仁在那头尖声尖气地叫唤:“窗户冻死了!开不开!”
“下回你搁外头抽完再上来!”
“下回,下...”孙无仁喊了一半没声了,紧接着油烟机声也停了。
郑青山关上卧室门,坐在小太阳前换衣服。死冷寒天的清早,没谁有精力浪。再加上是去山里,他薅到什么穿什么。线衣、秋衣、毛衣、马甲;秋裤、棉裤、加绒外裤。等把半个衣柜都穿上,这才去洗漱。
刚打卧室出来,瞅见防盗门缝里夹着一片红围巾。皱眉寻思了下,才明白过来咋回事。
这哑巴狐仙儿,鬼灵的时候还挺招人稀罕的。不让开油烟机,就猫楼道去。怕灌风知道关门,又怕回不来,拿围巾别着门缝。火红的围巾,像大狐狸夹的一点尾巴尖,等着人去揪。
郑青山倒没去揪,进厕所洗漱。刚刮完胡子,门咔哒响了。他没理会,扯过毛巾擦脸。刚扭头,一双大爪迎面扑上。
精神科大夫的反射一上,唰地擎住那俩腕子:“你干什么!”
“抹香香。”孙无仁堵在门洞里,掌心滩着一块乳液,“瞅你脸干巴。”
“你自己抹吧。”郑青山摆手示意他让开,“我不用。”
“抹点儿吧。”孙无仁顺势压下他胳膊,“外头风大,等会儿脸吹膻了。”
这话一出,郑青山怔了下。
膻,他都多少年没听这词儿了。人家现在都叫敏感肌。
很奇怪的,孙无仁明明跟他同岁,却总往外冒老词儿。坐没坐相叫‘胎歪’,大不了说成‘顶不济’,耍赖叫‘沫沫丢’。上回碰到停电,竟脱口而出了一句‘妈了个巴子’。那腔调,简直像是从二十年前的炕头飘来的。
晃神的工夫,已经被点完了全脸。郑青山想躲,可浑身却像冻住了。
他眼睛上那俩窗帘本来没拉,孙无仁一抹,直接给关严实了。四根凉津津的手指头,暧昧地在他脸上打圈。抹过眉毛、眼皮、颧骨、脸颊。最后悬在人中沟上,微微颤抖着。
老灯泡的昏光,黄得发黏。凝成蜂蜜,糊住口鼻。郑青山闻到滚烫的呼吸,扑在他嘴唇上,带着烟草味和兰花香薰。
有什么从鼻子尖划过去。耳里嗡的一声,黑暗便开始打转。像漩涡裹着碎阳,转出一圈圈刺目光环。
忽然香气淡了,温度也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