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孙无仁侧过脸看她,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再问下去。只是伸出手,在她头上轻拍了拍。
“不爱回就不回吧。往后别往胳膊上剌了。”
“辉姐,我不想读书。”
“不读书干什么去?”
“去你店里上班。”
“为啥想来夜场上班?”孙无仁捡起一个烤好的小地瓜崽,扔到纸壳子上晾凉,“等会儿再吃。”
“搵快钱。还能多认识人。”陈小燕看会儿那地瓜,还是没忍住。拿美甲撕着皮,烫得一缩一缩。
“夜店认识的,能有什么好人。”
“你唔就系我在夜蒲遇到的的。”
“你认识了几个像我这样的?”
“见多了就好了嘛。”
“妹儿,今儿姐跟你说句实在的。你名里要是没这个‘燕儿’,我跟你认识的其他人没两样。”孙无仁伸出手,把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在夜场呆久了呢,人会变。变得只认钱儿。啥都拿钱儿衡量,包括感情。等你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了,你都不敢往前迈。因为你嫌他没钱儿。”
“我自己揾得到钱。”
“搁年轻漂亮挣钱,能挣几年?现在是年轻,过两年就不年轻了。人老得比你想象得快。”
“挣得几年就几年啦。去读书,咪一样会老。”
“那不一回事。夜场那钱吧,你瞅着挺厚实,其实跟纸片子似的,风一吹就跑。可你要是去上学,实打实学出来点真本事。那才是长身上的骨头肉,谁也抢不走。”
“夜场都系真本事。辉姐咪就系夜场里发咗财。”
“你走不了我的路。”
“点解?”
“因为你见的坏人还不够多。”
陈小燕不说话了,噘着嘴。有点烦,有点不服。孙无仁一看她这样,就知道自己话白讲。
年轻时的路,是定要自己走一遭的。老辈的忠告是书里的插画。再可怕也是死的、假的。你说前头是粪坑泥潭,有千万人陷过。他偏当瑶台仙池,上赶着往里跳。
孙无仁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比陈小燕还慕强。总觉得有钱人牛B,站得高,看得远,仿佛天生就该赢。
可真见得多了,才发现也未必。真牛逼的不多,吹牛逼的不少。把运气说成能力,把托举说成奋斗,把关系讲成眼光。话说久了,连自己都信。
早些年还讲“士农工商”,钱挣得太多,反倒像是亏了点风骨。可如今不一样了。只要有钱,风骨自然会有人替你贴上。
在这样的世道里,人很难不被推着往前走。有什么比穷更可怕?比别人穷。竞争、消费、逐利、攀比,一环扣一环,要把人榨干。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人慢慢空了。没有心,像个被欲望推着走的影。
这些年里,孙无仁见过太多了。
那一张张脸挤在酒桌对面,笑得嘎嘎作响。胸脯里却空空荡荡,哪有心脏呐?
那大老板他亲耳听过,准备把公司开到海外去。说国内税太高,挣点钱全交了出去。
这工厂长他也认识。为了让工人开年回来赶货,压着最后一个月的工钱不放。说不是不想给员工买社保。只是同行都不买,他买了,成本一高,单子就接不到。
还有那些网红网绿,这边吃着人血流量,那边就在直播间卖上了。早先在菜市口砍头,大伙儿奔走相告;如今在网上砍头,照样奔走相告。可同情占了多少。兴奋又占了多少。
比赛未必都干净,标书也未必都公平。守规矩的不是没有,只是常常走不到最后。
心不够硬,容易吃亏;脸皮太薄,容易被晾。不会来事也不懂低头,那就总有人拍拍你的材料:“你这章啊,不太好盖。”
情和法搅在一起,人反倒比鬼更难活。这些年下来,孙无仁也不算干净。真要细数,说他魑魅魍魉也算不上冤枉。只是好歹,还留着一块干净地方。
靠着那点干净地方,他看见了豆豆龙。背着小包袱,奔逃在阳光青草中。
可小燕呢。这孩子心还没磨硬,能在这样的世界里站稳当吗?
他不得而知,也没法干涉。或许这世间弯路,都是青春该欠的债。你拦不得,也替不了。
只是希望,她走的时候,能慢一点,再慢一点。别太早把心走空了。
“好吧。”他站起身松口道,“你要不肯上学,就来店里上班。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来了店里,我就不再是你姐,是你老板。你和其他员工一样,不会有什么特殊对待。”
陈小燕高兴地跳起来,紧紧抱住他撒娇:“谢谢辉姐!辉姐真好!”
“地瓜吃完就睡觉吧。”孙无仁把剩下的地瓜捞到纸壳子上,“明儿早点起来。老太太做饭搭把手。别懒懒遢遢的,眼睛里没活儿。”
打发走陈小燕,地瓜也烤差不多了。他挑了个细长的,放到郑青山枕头边。给自己铺好被褥,刷牙洗脸,换好睡衣,美滋滋地钻被窝。
本来计划一人一个屋。这回碰到段立轩,房间也就得重新分配。女的一屋,男的一屋。鉴于那俩男的是两口子,单独一屋。
不管愿意不愿意,郑青山只能跟他凑合过。虽说Cos柳下惠挺伤身,但谁能拒绝和喜欢的人一个炕?
孙无仁兴奋地睡不着,在被窝里左滚右滚。看一眼郑青山的脸,又转过去美半天。正在这儿沉浸式妖怪闻唐僧,窗户被啪啪地拍响。
他吓得一个仰卧起坐,抓起炕梢的木头刷:“谁?!”
段立轩拉开窗户,在黑暗里龇俩虎牙:“上河边儿不?”
孙无仁翻了个大白眼,披头散发地趿拉过来。无情地拉上窗户,掰锁回炕。还没等盖好被子,段立轩又在外头嘎啦啦地拍:“二丫!二丫!”
郑青山嗯了一声,像是要被吵醒。孙无仁赶紧披上衣服,绕出门去:“谁家好人大半夜去河边儿!你被水鬼找替身了?”
“我想放窜天猴儿。”段立轩缩在军大衣里,胳膊上挎俩塑料袋。胳肢窝底下夹着手电筒,冷得直跺脚,“还买了俩加特林,走啊,去看看啥样儿。”
“死老冷的,不去!跟你家那口子去呗,攉拢我干啥。”
“陈乐乐喝多了,推不起来。”
一说到这个孙无仁想起来了,从兜里掏出蛇骨链:“你是不虎B?钱多烧得慌啊?”
“谁寻思你他妈过来。这不没带钱。”
“没让山儿瞅见吧?”
“妹有。咱不干那臭装B的事儿。”
“还算你有点眼力见儿。”孙无仁眼珠一转,“哎,庆医大10届毕业的本科生,你认不认识啥人儿?”
“我他妈高中毕业的街溜子,认识个屁。”
“你给打听打听嘛!”
“啧,我发现你成几把烦人了。一天到晚打听这打听那的,你到底要干哈啊?”
“山儿的左边耳朵。”孙无仁彻底走出来,咔哒一声关了门,“我怀疑是被人打聋的。”
第31章
六点来钟,天刚擦亮。外头已经有人声,传来水壶烧开的响。郑青山怕是许妈妈在张罗早饭,赶紧起床。从枕边摸起眼镜,刚架上就觉得不对劲。视野锃亮,世界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摘下来仔细一瞧,银黑色的细溜框,根本不是自己的镜子。
四下寻摸一圈,不仅眼镜,连衣裳鞋袜都没了。炕梢戳着好几个大红纸袋,上头别了张纸质杯垫。
裁剪成桃花形状,镂空一个小月牙。右下角压印着金粉logo:月上桃花。空白处拿油笔手写着一行字。
祝小豆豆龙:2020鼠不尽的幸福。
袋子里是一整套冬装。雪白的棉布衬衫、墨绿的圆领毛衣。黑色毛呢西裤,驼色羊毛大衣。一双棕色皮短靴,还搭了一副手套和小围巾。
郑青山第一反应是不能收,捞起手机给孙无仁拨电话。一连三个,全被摁了。
东西都拆了袋、剪了标。看不出牌子,也退不了货。孙无仁这意思明摆着——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郑青山盘腿坐在炕上,掐着太阳穴心烦意乱。
昨晚喝得有点多,记忆断断续续。可做的那个梦,却一帧一帧分外清晰。
梦里是一片被明月浸透的亮堂,他光脚走在公园小径上。石板路还留着白日的余温,两旁的桃花开得像云一样。
远远的,有口琴声飘来。听着像是那首《你的样子》。被春风裹得模糊,却格外情真意切。
他不自觉地跟着那声音走。看见一座旧凉亭,红柱绿瓦,檐下垂着淡金色的花穗。在月光里荡啊荡的,像一挂水晶帘子。亭里背对他站着个狐仙儿,倚靠在栏杆上吹口琴。身后搭着一条硕大的、带白尖的毛尾巴。穿一身酒红金丝长袍,黑发缎子似的披了满背。从后能看到他拿琴的手,留着朱红的长指甲。
就在这时,琴声停了。
对方像是有所感应,转过身来。美丽的侧脸,从光影里一点点浮现。一缕头发垂在脸畔,被夜风摇晃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冲他嫣然一笑。双眸弯弯,像初融的雪水,反着清亮的光。
那狐仙儿是谁,不言而喻。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不敢深想。
不敢深想,他什么都不敢深想。不管是邀他来山上过年、鼻尖蹭的那点口红、这套费心挑的衣服,还是那些温存的眼神、故意撒的小谎。
可就算不深想,他也早不是毛头小子了。甚至都算不得涉世未深的年轻人。说句不好听的,再过两年,都能划进中登行列了。他分得清什么叫朋友,什么叫暧昧的朋友。
为什么能做暧昧的朋友。因为一个不挑明,一个在默许。一个不敢得,一个不想失。
因为感情这潭浑水,谁蹚过谁知道深浅。年纪越大,越怕再湿一回鞋。
换好衣服推开门,就看见了陈熙南。穿酒红高领毛衫,浑身挂得珠光宝翠。坐在炉子旁的小马扎上,正在悠哉地手搓裤衩。
郑青山和陈熙南不熟,但鉴于这是二院里的奇人,多少也有点道听途说的了解。
你说他摆烂吧,人家学术临床两不误,是院里重点培养对象。
你说他争抢吧,放弃锦绣前程回这小地方,还高调地和江湖大哥搞对象。
病人家属不讲理,既不掰扯也不生气,翻来覆去就那黄金三句:“挂专家号吧。”“转上级医院吧。”“找算命的试试吧。”
同事烦他酸他,上司挤兑他晾着他,他统统不往心上放——不是装,那是真不放。哪怕是指着他鼻子骂,那俩眼珠子都不带给你对上焦的。总之做什么都散漫随性,往哪儿一靠都怡然自得。
这种勇敢和洒脱,让郑青山非常羡慕。估摸这就是所谓的天才吧。和自己这种庸人不一样。
正感叹着,就见天才拧干手里的迷彩短裤,抖了抖。陶醉悠长地啊了一声,准备敷个裤衩面膜。这一仰颏儿,两人眼神对上了。
“...早。”郑青山装作没看见他要干什么。
“早啊。”陈熙南终止变态,笑眯眯地摘掉耳机,“新衣服?很好看。”
“谢谢。小灰呢?”
“院儿里吧。”
郑青山推开镶着一圈霜边的单门。冬日清晨的阳光,淡得像一层纱。孙无仁立在朦胧的白雾里,背对他靠在院门旁。
穿着枣红色的大垫肩西服,黑色垂感西裤。头发用珍珠抓夹挽着,挂两串银闪闪的流苏耳环。
听到开门的响动,他回过头来。嘴里斜着半根烟,耳朵和鼻尖冻得通红。数九寒冬,但那眼神里有活水在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