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 第3章

作者:海苔卷 标签: HE 互相救赎 强强 拉扯 玄幻灵异

今儿的主班医生张丽,是个热气腾腾的大姐。不习惯冷场,总要找话讲:“今儿这菜真难吃,跟拿脚扒拉的一样。”

郑青山不接茬,从唇间扯下一条豆角须。

张丽只好点名陪聊:“哎郑老大,刚才那俩要办住院啊?”

“可能。”

“重不重?小苏那屋还有张床。”

“女孩儿。”

“女孩儿?那男的咋回事儿?瞅着也不咋对劲儿啊。”

郑青山又不说话了,垂着眼皮吃饭。

张丽聊了几句没聊起来,低头划手机。郑青山这人,是二院公认的难处。别说什么‘和蔼可亲’、‘有眼力见’、‘长袖善舞’这些高阶技能。就连‘见面吱声’,他都够不上。在外头打了照面,你要主动招呼,他就点个头。但你要等他先招呼,他能直接当不认识。

张丽不说话,屋里静得有几分尴尬。但郑青山浑然不觉,他正思考刚才那对兄妹。尤其是哥哥。

有句话说得好:此刻同你交谈的人,并不是你表面看见的那个人。

你可以看见他的神态、动作,听到他说的话。但你看不见他的观念、情感、过往、想法。

从孙无仁进诊室开始,郑青山就在观察他。这的确是个怪人,披着花里胡哨的伪装:奇装异服、长发化妆、表情琐碎、说话夹嗓。但这些,全是迷惑人的表象。

看似轻佻的撩骚,实则是轻蔑和嘲笑。看似不正经的打岔,实则是敌视和怀疑。两人对谈的这十分钟,他甚至都没称呼一句‘大夫’或‘医生’。

奇怪。明明是初次见面,这敌意从何而来?

而更让郑青山在意的,是他最后那个表情。

郑青山见过那个表情。在无数相似的梦境里,他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就是那个表情。

如果用一个词来描述,大概叫‘欲哭无泪’。不是网络上调侃的用法,而是一种极度的压抑、无奈。

这就更奇怪了。别说陈小燕只是他似是而非的‘表妹’。哪怕就是他亲生女儿,都不至如此。

越想越在意。郑青山三两口扒完饭,泡沫饭盒往垃圾桶里一扔。不等午休结束,就快步回到了门诊。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外的铁栅栏,华夫饼似的摊在桌上。那盒黄鹤楼躺在光格里,闪着刺目金光,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他从诊室探头张望,却再不见那对兄妹。零零散散的走廊,只有护士的广播,疲惫地回荡:“请-张宇家属,到-护士站-办理入院手续...”

第4章

郑青山对面坐着一个老头。

神情呆滞、衣服脏乱。手指缝里黑黢黢,身上一股骚臭味。他躁动不安,不停啃指甲。女儿说两句话,就得扯他手一下:“爸!”

病历记录阿尔茨海默病。记忆减退、失语、无法自理、打砸物品。

阿尔茨海默病,俗称老年痴呆。是一种神经系统疾病,因中晚期会出现精神异常,也属于精神科收治范围。

老头女儿坐在旁边,颤着喉咙道:“话不会说了,也不知道上厕所。气性还大,什么都不记得...我真是管不了了,实在是管不了了...”

郑青山不发一言,手里来回攥着冰凉的钢笔。

他记得自己上大学的时候,曾有个教授在课堂上提问:如果可以选,你会用哪种方式离开世界?

A.孤独终老。B.突发心脏病。C.慢性绝症。D.意外。

多数同学选了D。郑青山还记得当时坐旁边的男生,笑嘻嘻地对教授说:“噶一下死了才好,还能给家里赔一笔!”

其他人都笑了,有几个起哄地大声附和。教授点点头,又把目光落在郑青山脸上:“这位同学呢?”

郑青山思忖片刻,问道:“慢性绝症是什么?包不包含阿尔茨海默?”

“要是阿尔茨海默呢?”

“那我选A。”

“要是别的病呢?”教授问道,“比如艾滋病?”

课堂再度响起哄笑,旁边的男生插嘴道:“哎我,要真得了艾滋病,直接跳楼得了。”

可郑青山却斩钉截铁地答道:“我宁可选择艾滋病,也不要得阿尔茨海默。如果我不幸患病,就自我了断。”

他的模样太过认真,倒让教授怔了一怔。压手示意他坐下,苦笑着道:“要真得了阿尔茨海默,估计连什么叫‘自我了断’都不晓得喽。孩子们呀,死可不是一个人儿的事。像出意外这种冷不丁就走了,那家里人得多受不了呀...”

郑青山垂着头,臊眉耷眼。旁边男生瞥到,拍着他调笑:“哎呦!哥们儿你来真的?”

来真的。郑青山想着,什么是‘来假的’呢。人如果可以‘来假的’。人如果可以选择时代、家世、命途、相貌、心性,乃至生什么病…那倒好了。

只要不走夜路,就不会撞鬼。只要注重养生,就不得绝症。只要努力学习,就能上好大学。只要去好大学,就能找到高质量伴侣、做高质量工作,从此走上人生巅峰,摆脱社会底层。

什么?你竟走不成这路?那定是你自己出了毛病。不是懒,便是蠢。

可不是那样的。虽然教育体系一直是这么教的,但人不是那样的生物。人生也不是树形图,仅由‘是’或‘否’决定下一步。

人不伟大,人渺渺。人不强壮,人易折。由不得人挑选的,实在太多。莫说那些被命运捉弄的,就算无风无雨的,也有些天生便不善背书、不善勾心、不善谋生、不善与人交际。与这世道的法则硌着,怎么也合不进去。待到人人都说“你该为自己担干系了”的年纪,只见一片烟水迷离。惶然四顾,没个落脚处。

郑青山两岁那年,父母离婚。他爸是独子,硬把儿子要了去。要过去又不肯带,送到乡下的奶奶家。

奶奶家的墙上糊满旧报纸,因烧炕被熏得黑黄。窗框用图钉摁了块塑料布,风一来,塑料布就一鼓。风一走,塑料布就一吸。像老人咳嗽的胸腔,咯不出好动静。

乡村的冬夜,黑得像在缸里。年幼的他侧身而躺,奶奶隔着棉被拍他胳膊:大山儿,睡吧。

塑料布被鼓得哗啦作响,他听着害怕,说:奶,老猫猴子来了。

他奶嘴一努:啥来也不好使。妈了个巴子。

妈了个巴子,是奶的语气词。米饭糊锅了,妈了个巴子。扑克牌十二月摆不开,妈了个巴子。剩饭被耗子糟蹋,妈了个巴子。别的老太太炫耀孩子给买的手机,妈了个巴子。

后来他奶得了阿尔茨海默,没法再独自带他。那时也没这么洋气的学名,叫‘岁数大了,痴苶呆傻。’

他跟奶进到城里,同爹、后妈、小妹住一起。说是城,不过是个居民区。分为东区、西区、中区,各有十几号居民楼。

有一个小学、一个初中,校园连在一起。有一个菜市场,一条步行街,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有大象滑梯,大象肚子里满是人的屎尿。

那是他第一次玩滑梯。他噔噔地跑上去,怕奶奶又犯梦游病:奶你别走。啥时候都别走。

奶拎着菜保证道:奶不走。到啥时候也不走。

他从滑梯上出溜下来,一屁股敦上沙地。那块沙地被太多的屁股敦过,早已变得无比坚硬。他尾巴根儿生疼,冲出了眼泪。

奶薅着他腕子拽起来,拍他屁股上的灰:回家!妈了个巴子。

他也说:回家!妈了个巴子。

奶调头就走,忘记了地上的菜。俩胳膊扎煞着,愤愤不平的样子。他跑过去拎菜,在后面大声喊:奶!走错啦!这头!

他奶刚要回头,凄厉的叫喊穿越时间的迷雾,直直扎入他耳膜:“爸!!”

郑青山回过神,一股热哄哄的骚臭蒸上来。黄色的尿液,顺着办公桌的缝隙往他脚边蔓延。他起身拉开椅子,摁下呼叫铃。

女人从兜里掏出卫生纸,一边扯一边哭:“爸,你别磨我了...爸...求你了,别磨我了...”

护工周师傅气势汹汹地进来,拖把水桶往门口一撂。一边跟老头打咏春,一边给换裤子。门口不乏一些打探的目光,闪闪烁烁,像夜里的狼群鬼火。郑青山掩上门,拿消毒液拖地。

“大夫...这病咋就能...”女人拿纸擦着椅子,酸涩地哀叹着,“把人变成牲口呢?”

“家里实在照顾不了,就办住院吧。”郑青山背对着女人,语气冷冰冰的,“二院床位紧,顶多住俩月。后续你是去六院,还是找...”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凝滞在老头身上。

老头换上了干净裤子,正往门口走。头向前倾,四肢螃蟹似的岔着。脚底板好像被吸在了地上,小碎步往门口蹭嗒。

这时老头注意到了他的打量,不动了。

“再走两步。”郑青山道。

老头咕咕哝哝地骂人。这时周师傅抓住他的胳膊,‘友好且温柔’地往前牵。

郑青山拎着拖把,绕着老头来回打量,眉心紧得能夹死苍蝇。

“他这样多久了?”他问家属。

“差不多能有半年吧。”女儿回话道,“夏天确诊的,搁河口县医院。”

阿尔茨海默,郑青山再熟悉不过。虽说由于认知功能障碍,患者会出现平衡能力下降,进而导致笨拙步态。但眼前这个老头,却更接近磁性步态。

有一个不常见,不典型的病,叫‘特发性正常压力脑积水’。临床表现之一,就是磁性步态。

老年痴呆是没有希望的。但脑积水还有。

他拉开抽屉,想摇个神外大夫过来瞧。但在拿到手机之前,一包金光闪闪的烟先映入眼帘——自那后又过了一周,他再没见到那对魔仙堡兄妹。

虽然那块东北月饼的美貌令他震撼,反应也让他在意。但这人间治不好的病、混乱悲苦的心,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而他,一个普通的精神科大夫,不受香火,也管不了许多。

郑青山敛了心神,在群里问神外谁在。有人回复说,陈大神在。陈大神本名陈熙南,是神外新晋的副主任。

陈熙南和郑青山的关系,可以用一个词精准形容:半生不熟。

工作偶有交集,也常在安全通道里碰见。郑青山是不想与人同乘电梯,陈熙南则是开小差休息。坐在台阶上,懒散地靠着墙。不是端着保温杯嘬茶,就是摆弄半盒香烟。也不点火,叼嘴里干嗦。那烟盒金光灿灿,和抽屉里这个差不多。

左右放着占地方,索性就送他吧。郑青山把烟揣进白大褂,匆匆往神外值班室去。远远望见电梯口排着俩人,遂掉头进了安全通道——鸡是群居动物。但郑铁鸡,是独居动物。

神外住院部在八楼。他刚上两层,听到一阵铁门声响。紧接有俩人在上面说话。其中一个操着懒洋洋的京片子。

“八十块一口价儿。成儿就成儿,不成儿算。”

这个声音,郑青山熟悉。整个二院,就陈熙南说话这味儿。他精神好的时候,说一口慢悠悠的普通话。他要是累了,那舌头就要卷铺盖回家。

“哎妈你可真能埋汰人!我缺你那八十块花?!”

这个声音,郑青山陌生又熟悉。宁古塔大夹子,平翘舌反着来。辨识度极高,任谁听了一遍,都再也忘不掉。

可真有这么巧?他悄悄往上走了两步,探头偷瞄。

两个人。一个穿白褂戴眼镜,长得像奶冻子成精。倚着墙站,浑身能打十八个弯。端着保温杯嘬茶,不情不愿地道:“两百吧。再多掏我真得当(dàng)裤衩儿了。”

陈熙南对面,站着个潮到可怕的人。水晶短靴,黑皮长裙。铜钱耳环,橘片墨镜。卷发公主头,豹纹三角巾。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给他镶了圈金色毛边。

郑青山好奇地打量着,好似在观察一种崭新的、陌生的物种。

“哎,要没啥事儿啊,我是真不乐意找你。纯蚊子放屁,小里小气。”孙无仁后退两步,肘根拄着楼梯扶栏,“帮我搁神外整个床位。”

他后背一靠过来,从郑青山的角度,陈熙南像是被关进了他肘弯。站得更加堆缩,要顺着墙根爬走似的:“一张照片儿就想蹭床?忒不局气了吧孙老板。”

“冲我跟阿轩的交情,搭把手嘛。”

“这个我收下。”陈熙南拧上保温杯,从口袋掏出张照片扇,“再加高中毕业照原本儿,勉强帮你一回。”

“别扯犊子。原本儿我也要留着。”

“那免谈吧。”陈熙南说着话,余光瞥到了郑青山。立马站直身体,挂上礼貌微笑:“哎,郑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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