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 第34章

作者:海苔卷 标签: HE 互相救赎 强强 拉扯 玄幻灵异

“好。”

“你就当我是这花儿。”孙无仁轻晃了下盆,那簇花也跟着摇头,“摆你跟前儿,也就敢让你瞅瞅叶儿,瞅瞅花儿。可你非得要抖搂我的根...”

花被撤走了。帘子后的金发垂落着,像一捧残败的兰叶。

“那我也怕。”

“每朵花都有根。”

“我的更埋汰。”

“为什么这么说?”

孙无仁抱着那盆君子兰,蹲在帘子外面。热气蒸腾着,像一片孤独的雾。

“行。”他扯出个笑,可没到眼底就冻住了,“今儿就唠点灵魂磕儿。”

他站起身,把那盆君子兰放到水池里。抬开一点水龙头,转着圈地小水慢浇。

“你知道我早先是干什么的?”

孙无仁本来的音色,对男人来说都过于低沉。像地窖里倒塌的缸,闷闷地往人心口压。

郑青山没说话。

“陪酒的,卖笑的,坐台的。成天坑蒙拐骗,要钱不要脸。吕成礼说的没错,我真亲过人家鞋。为了五千块钱。”

看我这样的人,你还敢不敢要。

“换了招牌就是新店。”帘后传来轻轻的水声,还有郑青山那淡淡的口气,“不必总想旧时的买卖。”

窗外响起焦躁的车喇叭。被风扯得稀碎,铛铛地往窗户上砸。

“还有呢。”孙无仁又扯了截卫生纸,垫到脚下剪起趾甲,“我家祖传精神病儿。我爸武疯,我姐花疯,我妈抑郁症儿。”

他说一句话,指甲刀就响一下。咔。咔。每一声都脆脆的,短短的。

“我说不定也有病,哪天就发大疯。光腚满街跑,半夜趴窗口嗷嗷叫。”

外头的喇叭声停了,变成哗哗水声。郑青山坐起身,抱住双膝。把脸靠在交叉的手腕上,隔着帘子看过来。

“这样的家...真不容易。”

孙无仁剪趾甲的手停了。

甲是人的鳞,生来就预备着磨损。走路磨趾甲,干活磨指甲。可现在它们被齐齐剪断——因为磨损,已经不体面了。

孙无仁把甲屑包裹起来,扔进垃圾桶。

“对了。”他突然拍了下手,像是想起什么天大的好事情,“我还犯过法,蹲过笆篱子。”

“为什么?”

“打人。”他敞腿坐在马桶盖上,隔着帘子张牙舞爪,“七八个,全揍急诊了。”

“为什么打人?”郑青山又问。

“那会儿浑,啥都忍不了。”他用脚尖撩浴缸边的积水,水花亮了一霎,又落回鞋面。“可能犯精神病儿吧。欠电。”

浴室重新静下来。水汽贴在帘上,藤蔓的叶子被压得变形。隐约能看见后面的人影。头的轮廓,背的曲线。

孙无仁突然慌了,倾身要摸帘上的叶。

“他们是不是...”郑青山清了下嗓子,声音有点闷,“挤兑你了?”

手僵在半空,又悻悻地放下。孙无仁一屁股坐回马桶盖,仰靠在水箱上。等了半晌,他自暴自弃地道:“我身上全疤瘌。”

“我知道。”

孙无仁扑腾起来,俩脚孩子似的跺着。忽然他低声怒骂一句:“你知道个屁你知道!”说罢他猛钻进帘子,恶鬼似的撞到郑青山脸前。一手掐他下巴,一手扯下自己的毛衣领。

浴室里静极了。只剩水的回音。

那层皮肉早已忘了原样,像融化后又凝固的红沥青,裹着还在跳的血脉。

郑青山想说点什么,掏空所有词汇。他也想拿点什么,搜遍身上口袋。随便什么,只要是能减轻孙无仁痛苦的。因为他自己受不了那份痛苦。

他抬眼看他,他却偏开了头。阴着脸松手,重新缩回帘子后头。

“吓人不?”

“吓人。”

“身上都这样呢。”孙无仁重新夹起嗓子,口吻里竟有种奇异的得意,“脱了衣服,跟丧尸...”

“我说的不是疤瘌。”郑青山再度打断他,“是你...扛过来的日子。”

人凝在水雾里,停止了呼吸。

静默半晌,孙无仁从牙缝里挤出两声笑。又干又涩,像被踩折的枯枝。他抬手打了下帘子:“咋的啊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

郑青山从帘子后抬起头。他的影子被放大一圈,甚至能看到五官的位置。

“我给你举个例子吧。”

“干啥呀?怎衣桑要安慰人了?”

“兴许吧。”

孙无仁不吭声了。只是蹲在浴缸旁边,把脸埋进膝盖。

哗啦——郑青山抬起手臂。用帘子上的水汽画了个圆,沿边描了圈短线。

“南非有种花,叫帝王花。”他说,“长这样。”

孙无仁抬头看了眼:“这不太阳吗?”

郑青山没理会他的打岔,又在旁边画了一团小草似的三叉:“帝王花的果子很硬,无法靠动物播种。你猜它靠什么播种?”

“别告我是靠拿火烧啊。”

“就是靠拿火烧。”郑青山点点那团小草似的火焰,“它们的种子,只有在大火时才会释放。在火灾留下的废墟上,重新开花。”

一只湿漉漉的手从帘边伸出。粗糙的,带着沧桑。水珠顺筋络滑下,搭上孙无仁的侧颈。

“小辉。我说两点吧。”

“第一。你可以恨这些疤。但别恨带疤的自己。”

“第二。你用力活的模样,”郑青山那柔沉沉的声音,随着水珠一齐渗进衣领,“让我敬重。非常。”

噗通。

那不是朝拜,更不是跌倒。而是一种崩解——孙无仁跪在了地上,水迅速洇上裤管。

敢要。

无论他问多少遍“这样的我”,郑青山的回答就这俩字。短得像帝王花的种子,迸裂的脆响。

他吸了一口氧,却没能呼出来。恍惚间,浴室里的水汽好像更重了。

这世界曾那样烧你。你该长满刺,生出毒,或干脆化成灰。

可你偏偏选择向另一个坠崖的人,递出自己还没长好的藤蔓。

孙无仁慢慢抬起手,掌心贴向颈侧的那只手背。引到脸颊边,拿嘴唇轻轻蹭了蹭。

一凉一热,中间隔着层破碎的水光。蒸汽袅袅里,帝王花的影子轻轻晃动。圆滚滚,毛绒绒,像个巨大的疤瘌。

第40章

这段日子,一到午休时间,二院后门总会出现个红色港湾,泊两艘孤独的小船。

车里扒拉口饭,唠几句闲嗑,椅背上歪着眯一觉。不亲热,不腻歪,不打扰。只讲诚实,不讲永远。

午休一过,一个推门下车,扎进消毒水味的走廊。一个发动引擎,汇入花花绿绿的车流。

等天黑透了,一个卸下白袍,从祭坛取下那捆残破经文。一个擦掉浓妆,从格里捧出那匣陈年血痂。在灯底下挑挑拣拣,琢磨明天带哪片合适。盒底都压着一块最黑的渣子,可谁也不敢伸手去够。

郑青山瞄了眼挂钟,没再往下叫号。归拢了桌面,脱掉白大褂。前脚刚出诊室,背后就有人叫他。

“老大!”朱朋朋小跑过来,往后指了指,“有人找。跟主任来的,搁会议室。”

“家属?”

“不像。估计是个人物。”朱朋朋压低声音,轻拍他胳膊,“老登点头哈腰的,你加点小心。”

郑青山心里咯噔一声。前两天例会,主任提过一嘴。有个外头人,给院里牵了不少‘特批特办’的资源。

那个外头人,姓吕。

自打国贸酒店他撂挑子走人,再也没联系吕成礼。手机拉黑,大衣不要了,钱包证件全挂失。

但他心里明镜儿似的,不可能就这么利索了。因为他太了解吕成礼了。这人一辈子,就活在‘我是个物’的念儿里。

偏偏自己还没尿,得靠别人照。

张青山曾是一面好镜子。无条件地亮,让他在里面看见一个被供奉的自己。那点温柔打在他身上,又折回去,像是在替他向世界宣告:瞧瞧,咱多金贵呢。

可如今那镜子醒了。不仅收了光,还要告诉他:你啥也不是,你连那念儿都是假的——这不是‘俺不跟你好了’那么简单。这是要把他活着的根,连土带须全给撅了。

所以除非吕成礼达成目的,否则他绝不会撤退。而越是忤逆、忽视、拒绝,他便越是难缠、紧逼、不择手段。

郑青山知道这人的秉性,却没办法虚与委蛇——他自个儿也犯恶心呀。

“我正要去叫你。”主任见到他进来,连忙起身迎上,“你也不早说,跟吕总认识。”

越过那鹌鹑蛋似的头皮,郑青山看到屋里还有俩人。一个是院里的大领导,另一个正是吕成礼。

单论相貌,吕成礼这人不丑。高个方颌,旋眉还带点奇古的威武。可那威武是恐怖的,像是荒庙里的泥塑。涂着粗糙的油彩,剥落出青灰的泥胚。怒目圆睁,从破败的门框后看过来。

“吕总跟上头沟通得很顺,”主任拍拍他肩膀,低声道,“很多事,一句话的工夫。”

郑青山没看这小老头。但那话里的分量他懂——你是在跟一个能绕开我的人物对话。机灵着点。

“哎,别这么说。”吕成礼站起身,堆着笑走过来,“我跟青山,老相识了。”

客套几句,那俩先走了,还带上了门。屋子里的空气一沉,静得能听清挂钟的走针。

“你挺艮啊。”吕成礼踱到会议桌边,“身份证银行卡都不要了?”

郑青山没搭话,站门口打量他。

“别慌。”吕成礼从椅子上拿起大衣,又顺手把兜子放到桌上。语气放缓了一点,“我今儿过来,不是要找你算账。”

上一篇:疯魔

下一篇:美人为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