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 第46章

作者:海苔卷 标签: HE 互相救赎 强强 拉扯 玄幻灵异

追光从孙无仁的身上划走,只剩一片彩灯乱扫。大厅像水族馆的鱼缸,人在里面游来游去。

23桌那几个男的浸在白光里,一个个面目模糊。

“那你原来搁南方,一百块钱就能点。这回溪原了,咋,花十万都点不了了?”

“哎妈大哥这话说的。”孙无仁彻底不客气了,踢掉被扔上来的花环,“还原来,原来你喝奶,现在咋喝上酒了?原来你穿开裆裤满街跑,现在咋知道穿条裤子再出门呢?”

台下响起哄笑,还有人拍手叫好。那男的愣愣地张着嘴,站在光里无言以对。

孙无仁扭头看后台乐队的准备情况,嘴里依旧哼哼唧唧地呛:“不能老活在原来,啊,那不成老小孩儿了么,哥。”

《天下有情人》的副歌里,吧台的冰桶哐当一声,新的冰块倒了进去。调酒师的手停在半空,酒水溅出来。顺着台面往下流,无声地滴入地毯。

那残酒又被地毯吐出来,溅在一双大头靴的鞋帮上。肖磊大步走过吧台,冲通道口的保安一扬下巴。

对讲机滋啦一声,传出厚重利索的男音:“台口那四个,跟我走。厅尾站俩,外头守俩。从现在开始,只准出不准进。”

一行五人,如同一个大箭头。人群被箭头劈开一条缝,一路延伸着,正好剖过郑青山这排卡座。

郑青山没听到身后的气势汹汹,他正抓着一把冰敷额头。冰水顺着指缝流淌,一滴一滴落到裤腿上。

“我想起来了。”吕成礼叠着腿坐在茶几上,手掌压着威士忌的酒杯口,“我想起来你为啥恨我了。”

“大二那个暑假,”他抬手指着郑青山,“你坐火车来找我来着吧。”

郑青山瞥了他一眼。沾满油脂的眼镜片,看不清后面的眼。

大二上半学期的秋天,他的确找过吕成礼。那年暑假他去工地,故意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拿了点赔偿金。

不多,只有两千三百块。但就是这薄薄的一沓现金,让他明白了一个理——

原来他是个人。原来疼痛是种债。原来伤害可以明码标价,讨要回来。

于是他想着,应该从吕成礼那里拿一笔赔偿。他不坏也不贪,更不狮子大开口,只要那四次医院的收据单——合计3350块。

他给吕成礼发短信,说要见一面。吕成礼答应得爽快,让他过来大学的东正门。

于是张青山花了156块,买了个绿皮硬座。坐了一天一宿,到了吕成礼的大学。

可那天,吕成礼没出现。张青山独自从正午等到了晚上,等到刮起风,打起雷,下起雨。

在那场雷雨里,他再度明白了。原来这世上的赔偿,从来只赔看得见的脏。

“我去东门儿了,也瞅着你了。”吕成礼说,“那前儿你不知道咋整的。又黑又埋汰,像个老农民工。我嫌下不去嘴,调头回宿舍了。”

“张青山。这事儿我欠你一个道歉。对不起。”

郑青山没有说话,扔了手里的冰块。拿衣摆擦了擦眼镜片,重新看向舞台。

话从四面八方来。尖的、毒的,沾着酒气与唾沫。花不停地往上扔,假的、艳的,像葬礼的花圈。

而孙双辉站在台上,呛着,笑着,站得直直的。看客要他当一只死蝶,被钉上污艳的布底。可他却拒绝认领那具尸体,拒绝参加这场葬礼。

“不必对不起。”郑青山语气淡淡的,不太记得这事了似的,“张青山死好多年了。”

吕成礼看了他一会儿。蹲到地上,揽着他肩膀扶起来。

“我补偿你。耳朵我带你出国看,明儿就办。我给你搁市中心买房子,你随便挑。我不出去花花了,咱俩好好过。就像高中那会儿,一碗小馄饨换着吃...”

灯光忽然暗了一档,又赶紧被调亮。远处有人骂了一句草,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对不起。补偿。这话从吕成礼嘴里说出来,多好笑呢。

就好像你跋涉过万水千山,他指着地图说也没多远。就好像你已在废墟里长眠,他才来瓦砾前承诺一座新城。

当年张青山花了156块钱的火车票,只想换回3350块的尊严。但今天,他早就不需要那3350块了。

当年张青山觉得校门口的小馄饨香,渴望吕成礼赏他两口尝尝。但今天,他早就不爱吃馄饨了。他爱吃烤糊的地瓜,更不必拿尊严和疼痛去换。

需求已死,供给无价。迟来的补偿,是更卑鄙的勒索。

“我都不恨你,谈什么原谅。”郑青山放下手,幽幽地叹了口气。终于把视线从舞台移开,赏给吕成礼一个轻飘飘的对视,“你先别着急叽歪,听我跟你说三句实话。”

吕成礼拿着纸巾,要给他擦鼻血。郑青山挡开他,拄着茶几坐上沙发。他重扯了张纸巾擦人中,擦一点折一点。

“第一,高中那会儿我很孤独,想被谁需要。身边就你没人要,我没挑。”

“第二,这只耳朵,是赔我奶的。当年我怕张卫东的打,没敢把路标系回去。我恨我自己,就想找顿打。你正好递了根棍儿,我就接了。”

“第三,我是找过你。但不是你想的那个理由。就是穷疯了,想管你要两个。”

不远处有人起身去门口结账。走得匆忙,像是怕晚一步就结不了了。空调好似加了档,厅里冷得像是要下雪。

“吕成礼。我郑青山,不稀罕你。至于张青山,也没稀罕过你。”郑青山把沾满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他嗓音发哑,还带着一点奇异的笑音,“他觉得自个儿贱,他的爱也贱。跟你骂的一样,孬种窝囊废。什么也不敢争,什么也不敢要。”

“但那个人。”郑青山抬起手,遥遥地指向舞台。光打上的他的腕骨,照出一条深色的疤,“那个你一口一个人妖,拼命要羞辱的人。是我攒了半辈子的力气,头一回伸手去够的。”

“所以他才是答案。”他把脸扭回去,灼灼地看向台上的人。既虔诚得像个信徒,又狂热得像个疯子,“三十三年了,我就对过这一道题。”

镜片后的黑眼仁,烫得像两粒烧透的煤。

那眼神烙在孙无仁身上,也烙在吕成礼脸上。烙得他那张人皮滋滋冒烟,露出底下青灰的泥胚。

原来一直觉得,张青山是炕头的破棉袄。就算被扔在旮旯,落了灰也跑不了。冷了拽过来一披,咋也带点热乎气儿。

现在才明白。原来那热乎气儿是人家自己发烧,从骨头里榨出来的虚汗。如今病好了,汗落了,自然就梆硬拔凉了。

可他哪能认呢?

认自己当了这么多年角儿,连个配都不是,顶多是人家炕头那碗放馊的药汤子。

“还我!”吕成礼扳过郑青山肩膀,挡住他的视线,“你把张青山还我!”

“你要不把他还给我,”他回手往舞台上一指,脸上肉都在跳,“我他妈整死那个人妖!”

那根手指还悬在半空,场子里已经有人动了。

“哎你谁啊?”声音从侧面插进来,一个胖子挺着胸脯挡住路,“保安队归我管。你凭啥命令他们?”

肖磊上下打量他两眼,视线落在他胸口铭牌上。嘴角似笑非笑,随后肩膀一顶,直接把他顶歪在沙发背上。

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对身后的人道:“过后跟你们老板说,这人留不得。”

23桌注意到了动静。绿豆眼边上的光头抢过话筒,声音又油又急,像是怕来不及:

“你装什么装啊?当初搁南方,你什么价自己不知道?五千块钱,鞋都能替人舔!”

场子里彻底没了笑,还传来一阵咋舌。

“差不多得了!”有人说,“孙老板给你面儿,你也要点脸!”

“我不用人妖给我面儿!”那光头站到沙发上,拼尽全力地要激怒孙无仁。但他的腿是抖的,声音也是抖的。站在酒灌的田埂里,像是被架起来的稻草人。

“哎我听说你全家精神病儿啊?你这变态,是不是根儿里带的?”

这话一出,孙无仁的笑彻底消失了。脸一点点下拉,眼神顺着鼻翼扎出来。

“听说你姐还是花疯啊?走哪儿脱哪儿...”

“住口!!!”一声怒吼从音乐里炸响。

孙无仁像是被雷劈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张着嘴,却一个音也发不出。只是抻直脖子,在那片朦胧的黑暗里找寻。

郑青山扶着还在眩晕的额头,扯起自己的不织布袋子,跌跌撞撞地往台阶下跑。

“不准走!”吕成礼从后抱住他,虎口卡着他的脖颈,“你今儿要消停地把戏看完,我就当你想明白了...”

郑青山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往前一坠。一层旧茧皮,生生从身上剥了下来。

他扶着额头,冲进黑暗的人群。像一片摇晃的树叶,要扑回熊熊燃烧的树林。

“出血了,”谁在喊,“有人出血了!”

声音刚冒头,又被别的声音盖过去。

“哪桌的状况?!”“谁在闹?”“喂!怎么回事!”

场子里彻底炸开了锅。灯光一阵乱切,音响被拧到最大,欲盖弥彰地往上顶。

“灯光!!场子给我照亮!”孙无仁在台上嘶声叫嚷,“全给我照亮!!”

郑青山完全不看路,朝着23桌跑。一路踉踉跄跄,胡乱地撞着人。皮鞋跑掉一只,鼻血淌进了衣领。有人骂他,他没听。有人拉他,他甩开。有人看热闹叫好,他不在意。

他想起16年前的那个雪夜。夜很黑,风很大。他看着自己粘血的双手,没敢下。

但现在,他回到了那个漆黑的楼道。咂着自己嘴里的血腥,疯了一样往下冲。

“哪个好老爷们儿晃着屁股跳骚舞?你不就是有病吗...”

砰!!嗡儿噫——!

一块烧透的煤,从黑暗的炉膛里迸出来。将那光头从沙发上推下去,话筒发出尖锐的爆鸣。

郑青山跳下沙发,扑着去捡。手指刚触到,肩后被狠狠一搡。

那力道不像人推的。倒像是紫色的绗缝沙发活了,变成一条大蟒,朝他狠甩了下尾巴。

他往前一跄,整个人从卡座的台阶上折了下去。

玻璃碴在眼前溅开,亮晶晶的。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星星,全都清凌凌地摔在地板上。在这片碎光中,传来一句遥远的呼唤:

山儿——

那呼唤从喉咙深处挣出来,又沉又浊,带着血沫。好似那关外老林里,饿了一冬的困兽。把这满腔的怒气,都吼给了白茫茫的天地听。

第53章

光打了个哆嗦。

孙无仁站在台上,眼睁睁看着酒瓶子从黑里飞出来。在半空转了个圈儿,正凿上郑青山的肩胛骨。

没有声音。至少孙无仁没听见。

他看见郑青山晃了晃,从卡座栽下台阶。看见他深蓝色的衬衫,从灰色的西裤里挣出来一截,软塌塌地飘着。

脑子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儿——山儿瘦了。

耳边呼啦啦的全是风。他在跑。脚软得像踩泡沫,地板错位着坍塌。他看着自己的手伸出去,抄起桌上的大烟灰缸。

有人拽他胳膊,有人在喊。都缺氧似的,嘴张得老大。

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他是缸里的鱼,玻璃外头紧贴着许多压扁的脸。

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眼里只有那匍匐在碎玻璃里的手,还粘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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