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 第64章

作者:海苔卷 标签: HE 互相救赎 强强 拉扯 玄幻灵异

“我不管你?我是你妈!还我别管你...”刘艳霞蹲在昏暗的厕所里,委屈地嘟囔,“你跟我横什么玩意儿?我一天在外头累死累活,是为了谁?还摇着嗓子跟我喊上了...”

“那我闲着了?!我下学回来还得做饭,”孙双燕把水池里的土豆皮捞出来,狠狠砸进垃圾筐,“还得给你带儿子!”

“那是你弟!”

“我就不是你闺女,不是你生的吗?”

“你这跟谁学的!我短你吃穿了吗?没供你读书吗?养你养出罪了!我上辈子就是造了孽,这辈子摊上你爹。你也跟你爹一个样儿,就是个白眼儿狼。给你俩钱儿,成天买那些破东烂西。分儿考不了几个,瞎浪一个顶仨。成天看那个破电视,一看亲嘴儿眼睛都移不开了...”

孙双燕咬着嘴唇流眼泪,铛铛地切土豆。刘艳霞晾完床单回来,看见她红红的眼眶。冲上来夺过菜刀,哐当一声扔到水池里。

“你要觉得搁这个家里受屈,那咱娘儿俩就一块儿去死!反正我也早就不想活了!要不是为了你们两个损崽子,我遭这罪!我就出门找个车,哪个快我往哪个上头创,咔吧一下创死我就利索了!”

刘艳霞越说越激动,跑到客厅去撞墙。一边撞一边哭,小屋里是孙文杰听不清个数的骂。

孙双燕没说话,捡起水池里的菜刀,继续切着土豆丝。

而孙双辉这个小王八蛋,只敢在战斗平息后才出来。凑在水池边,扯着孙双燕的校服角:“姐,我不要四驱车儿了。你别烦我呗。”

孙双燕偏头看了他一眼,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上菜板。那天的土豆丝又面又咸,饭桌上就孙双辉自己。

孙双辉不记得,他姐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

没有任何大事,好似只是普通的一天。阳光很好,她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剪光了刘海。看着镜子里秃炸炸的脑门,耸着肩膀笑。

从那一刻起,世界再也没能回去。

孙双燕开始不睡觉,整宿整宿地干活儿。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孙双辉不止一次被她拍醒,要求起来。说床单埋汰了,得换。

那埋汰从床单一路蔓延,直到她自己身上。她嫌弃衣服埋汰,走着走着就开始脱。穿着薄薄的秋衣秋裤,顶着小雪回家。还说自己身上有狐臭,别人都在笑话她。

那时候刘艳霞白天在餐馆当勤杂工,择菜、刷碗、端盘子。晚上去广场摆摊,卖袜子、背心、裤头子。她的心整日滴血尖叫,眼睛也被磨花了。她挣扎在自己的泥潭里,没能看见女儿的怪异。

只有孙双辉察觉了。他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有时候孙双燕对他好,亲热地叫他老弟,偷摸攒钱给他买四驱车。有时候孙双燕不耐烦,叫他‘别赛脸’、‘给老娘滚远点闪着’。

姐姐好的时候,家还是家。姐姐不太好的时候,家就是一口大锅。虽然只是咕嘟着,却让他害怕沸腾出来的一刻。

终于在他12岁那个夏天,水沸腾了。

那天午后闷得厉害,广场的水泥地晒得发白。卖零嘴的三轮板车停在树荫下,空气震震地扭曲着。

孙双燕去买玉米面,孙双辉作为半个劳动力,也得跟着去。到距离粮站还有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你闻着没?”

“闻啥?”

“有股臭味儿。”

“我没放屁。”

“不是你。”孙双燕忽然抬起手,把短袖从头顶掀了下来。穿着个挂脖的半截背心,捧着衣服来回闻。又抬起胳膊,去闻自己腋下。

这时路过两个男的,看着这边窃笑。卖零嘴的老太太也直勾勾地瞅,面无表情。

孙双辉脸腾地烧起来,扯着他姐的手,要把衣服给套回去:“姐!穿上!快穿上!”

孙双燕脸色大变,惊叫着推开他:“埋汰!”

“不埋汰!”孙双辉也使劲闻了下那件短袖,“没味儿!真没味儿!”

“他们都闻着了!”

她看向粮站,他也看向粮站。看见了几张人脸,在毒辣辣的太阳下,煽着雪白的眼睫毛。

从那天开始,孙双燕病情日益严重。她会突然开始脱衣服,但从来没有脱过内衣裤,更不曾‘光腚’。

只是小城的闲话是梅雨季的霉斑。这里一点,那里一点,不知不觉就连成了片。

总有几个坏种,趴在孙双辉教室窗外。争先恐后,嘻嘻哈哈地朝里头喊:

“孙双辉!你姐光腚在河边儿溜呢!”

“你姐又光腚了!”

“昨天光腚!”

“今天也光腚!”

孙双辉握着拳头说:“她没光腚。”

他们笑:“放屁!我们都瞅着了!大白腚!”

孙双辉说:“我草你们大爷。”他追出去,捡起石子,朝他们甩。

他们往远跑着,依旧笑:“孙双辉也疯子了!明儿就光腚!”

那把石子儿。没喂给猴子,没砸到别人,全扬孙双辉自个儿脸上了。尘土迷了他的眼,他第一次流下了少年的眼泪——

他想让他们闭嘴。

也想让她别再这样。

可他,哪个也做不到。

第72章

小燕生病后,小辉的世界开始塌陷。

先是外班的流言,而后是老师的忽视。再后来同学的疏远,最后小团体也分崩离析。

当时他们有四个男孩玩得好。小辫儿(小辉),小屁儿,大骚驴,非洲。

先是非洲交了新伙伴,慢慢淡出群体。而后大骚驴不再跟小辉说话,还提议把他踢出去。

小屁这头放不下骚驴,那头也不愿绝交小辉,就提议一起开个会。

“我妈不让我跟小辫儿玩。”骚驴说。

“为啥?”小屁儿问。

“他有精神病。”

“我没有。”小辉说。

“你有。你吃豆皮都不嚼。”

“他没有。”小屁也说,“他就是馋。”

“我妈说了,精神病传染。”骚驴说,“你爸传给你姐,你姐传给你。然后你传给我俩。”

“得了精神病,一个传染俩。问我怎么办,再去传染俩!”小屁说。

“我没有精神病。”小辉仍旧道。

“反正我不能跟他玩儿。”骚驴对小屁说,“你选吧。你要跟他玩儿,我就跟你绝交。”

小屁想了想,说:“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从那以后,小辉只剩小屁一个朋友了。但小屁,还有许多其他的朋友。放学以后,小辉常常独自回家。一边走,一边甩着小屁给他的溜溜球。

那天傍晚,溜溜球的绳子断了。小辉蹲在楼下,拧着摔碎的两个半球。这时远远地,见妈回来了。刚要叫,楼上的胖姥拉开窗户。

“艳霞啊!你家燕儿搁我这呢!我晌午头去买菜,瞅见她搁那个菜市场门口...”

刘艳霞一路小跑到楼下,点头哈腰地答谢,想要止住她的大嗓门:“哎你费心了,费心了。”

可胖姥还是那么大喇喇地说着,眼睛转着圈瞟:“不说这天儿多冷呢,万一让人拽去欺负了咋整?”

刘艳霞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还是关屋里吧。”胖姥说,“别让她出门了。”

黑暗里飞出个绿玩意儿,当啷一声响。半个溜溜球砸上胖姥的窗框,又掉落在水泥地上。

小辉从一堆白菜后头蹿出来,用还没变音的童声叫唤着:“土豆雷!大地雷!去你大爷的老祖髓!”

“辉!”刘艳霞拽着他脖领子,踢毽子似的踢他屁股,“咋跟你李姥姥说话!”

二楼的胖姥看看自家窗户,确认没有受损。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好人难当,好话难听。艳霞啊,你也别不爱听。你家这小的,也长点心。”

说完唰啦一声关上窗户。铝合金窗框碰撞的声音,回荡在昏昏的暮色里。

“妈,你别关我姐。”小辉抓着妈的衣摆,往后坐着祈求,“别关我姐...”

妈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辫子松散,只剩小指粗的细细一绺。脸颊上爆着红血丝,血淋淋两大片。

她狠打了小辉手背一下,咬牙切齿地道:“别学你姐!你要也这样,我就不用活了!”说罢拽出自己的衣摆,快步进了单元。

母亲这句警告,以及那个消失进楼洞的背影,长久地在小辉心头萦绕。

别学你姐。

这四个字,贯彻了孙双辉半辈子。15岁往后,他拼命违背。而在15岁之前,则被当做生存法则、奉为圭臬。

小燕做什么,他就绝不做什么。小燕爱美,他就邋遢。小燕张扬,他就老实。每天早早去上学,到家写作业。题不会做,抄课文总会。就那样不带脑子地抄,看着也有点用功的样。

妈叹气,他跟着叹气。妈诉苦,他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那不是心疼妈,那是一种投诚。少年的小辉,每天只顾着看妈的脸色。生怕这最后一个正常人,也突然将其抛弃。

而小辉的疏远,小燕察觉了。毕竟她只有六岁的时候,就察觉得比谁都快了——爸什么时候要发病、妈什么时候要崩溃、小辉什么时候要哭闹。

所以当小辉不再粘着她,不再主动和她说话,甚至不再和她有眼神接触的时候,她清楚地意识到了:

弟弟不再需要她了。她正在从那个‘无所不能的姐姐’,滑向‘小屋里那个男人’。

她不再趾高气昂,不再自称老娘。她叫老弟的次数越来越多,口吻越来越卑微。她给小辉缝袜子,削铅笔。拿豆浆做豆皮,去广场看卖零嘴的刷什么酱。拎着刷好的豆皮,早早地去校门口接。

但对此,老弟不再惊喜、不再领情,甚至开始恐惧。看到姐姐来接,他第一句问:你咋来了?第二句则是:妈呢?

直到后来,老弟看到她就跑。宁可跪着从楼后围栏的缺口钻出去。哪怕刮风下雨。哪怕校裤上蹭满黑泥。哪怕那条小路上全是蛤蟆尸体。他也不要再和姐姐在一起。

小燕拎着豆皮回家,说:“我咋没见着你?”

小辉趴在饭桌上抄课文:“不知道。你不用接我。”

她没说话,静静地站在他后头。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老弟。你还认姐不?”

孙双辉的手顿了下,又接着抄课文。抄多少也没有长进,字歪歪扭扭。

一个塑料袋放到桌边,那豆皮比小摊卖的好吃。毕竟亲姐做,酱里不会兑水。

小辉好似是一夜之间长大了。长寿辫剪了,声音粗了,个子高了。等姐再来接的时候,也不再躲了。跟着她一块儿回家,拽住她要脱衣服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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