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孙双辉似乎只有在经历过孙二丫、阿烂、小狐狸、孙老板之后,才有资格碰见郑青山,修炼成人。
大概姻缘这件事,是在冥冥里写定了的。没遇上他之前,只觉得眼前的路都是黑的。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往哪儿去。等这个人忽然出现,再回头瞧——
呀,原来从前走过的那些沟沟坎坎,曲里拐弯,都是佛龛前的香火。一点一点积攒,就为换这一面的缘。
“哎。别光审我呀。”孙无仁伸出胳膊,把郑青山的小腿搂进怀里,“那你,又是看上我啥了?”
郑青山沉默了会儿,摸了摸他头发。
“你人很好。”他说,“你自己不知道。”
“什么呀。段小屁儿人比我好。要他没对象,你是不是就跟他跑了?”
“这话说的。你也不问问二哥的意见。我哪里比得上陈熙南?”
孙无仁没说话,但是嘴揪出来了。老长老长,像个海豚。
“二哥人很好。”郑青山咳了声,找补道,“但你比他花哨。”
海豚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声嘤嘤,显然是对这句找补不满意。
郑青山挠了两下鬓角,又道:“你比他...有女人味儿。”
孙海豚短暂地顿了下,嘤得更大声了。
“你嘴比他大。”
“还没胡子。”
郑青山搜肠刮肚地哄着,可越说越笨。不像告白,简直像在埋汰人。海豚抱着他的小腿来回甩,似乎要拉进海里同归于尽。
“...实话说,我也不知道。”郑青山叹了口气,往后一仰。摊开手躺在床上,看着棚顶的一块金光。
“我从没想过,要去喜欢谁。只是等我回过神,你就在那儿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是刚才在飞机上,给他擦哈喇子,抻了多老长的时候。
可能是在前两天,看他蹲在西瓜摊前左敲右拍,回家切开,发现一片青白的时候。
也可能是在半年前,他素颜站在电梯旁边抽烟,抬脸看过来的时候。
更可能是在去年的六院,他穿着鲜艳的红靴裤。哼哼唧唧死缠烂打,偏得坐自己旁边的时候。
谁让怎衣桑总是比人家反应慢半拍。现在再去刨根问底,他自己都懵逼:确实,咋就单爱上了孙无仁?
那滋味儿就好像说,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爱吃啥。别人说嘎嘎香的,吃了也就那样。可直到有一天,忽然发现了自己的人生菜谱——
冻梨豆沙炖大鹅,蒜泥血肠冰淇淋。
就特么离谱。
他想板着脸,可那笑从鼻子里偷溜出来。发出两声轻哼,像要打喷嚏。
孙无仁单膝跪在他膝盖间的床沿,撑到他脸跟前:“又背着我笑啥?”
“你调的那杯酸菜酒,我其实全喝完了。”郑青山勾住孙无仁的脖颈,亲了亲他脸颊,“现在想想,说不定是真觉着好喝。”
吻又沉又润,带着宿命般的妥帖。没有惊天动地,倒像是平常得不值一提。
就好似旧旗袍上的一枚盘扣,对准了它该去的扣眼。手指一拈,人便严丝合缝地安稳下来。
海浪哗哗地冲着沙滩,吞没了一切语言。只剩金光闪烁的温热海水,将他们齐脖淹没在里面。
第76章
在琼岛的日子过得慢。因新鲜而慢。
头一天在椰城落脚。本来说要去海边出片,结果唠起来没完。往床上一躺,谁都没起来。
第二天开车去了紫贝。海风嗷嗷大。两人在石头上站了不到五分钟,就吹得像狮子王一样。
下午去老码头买海鲜,还有个摊主认出了孙无仁。说好多年不见,怎么变了个女人样。
第三天去了万州。郑青山不会游泳,新手区都待不明白。还硬被孙无仁拉上船,去整什么尾波冲浪。
人家叫冲浪,他叫渡劫。俩腿直打哆嗦,一会儿一个大趴趴。教练说啥都听不清,唯一的感受就是大海真咸。最后呛得直吐,孙无仁还跟教练吵起来了。说花两千来块钱,上这儿海葬来了。就菜市场的大草鱼,死前也没遭这么些罪。最后要求换教练,还问一个姓黄的大哥在不在。
乘船回岸的路上,郑青山问黄大哥,自己是不是学得笨的。黄大哥笑了,说孙无仁当初还不如你。多玩几回就好了。郑青山点点头,没再吱声。
第四天阴天,没去景点。沿着海岸线开车,一路都是摊贩。
孙无仁一会儿一停车,熟稔地给他介绍着。哪个是真好吃,哪个纯坑外地人。郑青山吃两口递给他,他笑眯眯地摆手:“我知道啥味儿。都吃够了。”
郑青山话越来越少,闷头就是吃。最后给自己撑睡了,一觉干到晚上十二点。
孙无仁躺在旁边,打着小呼噜。他走到窗边往下瞧,有许多人在马路上跳舞。
看着蓝紫灯光照着椰树叶,心里翻腾起一片喧哗的荒凉。
人是一种会幸福到悲伤的生物。没有烦恼,也得自寻些来枕着。
这趟出来,他其实打心眼里高兴。南边这天,这景,连空气里的海带味,都该是全新的,只属于他俩的。
然而不对了。
孙无仁跟回老家似的钻来钻去,导航都不开。夜市的烟火,海边的阳光,大小的景点,全安排得整齐妥帖。
话是热的,情也是热的。可总像是在翻拍一部老电影,而自己只是个新演员。
他轻车熟路地点菜时,桌子就起了腻。他游刃有余地安排时,忽然就不想去。说不上疼痛难忍,更谈不上鲜血淋漓。只是有一根针,没完没了地在心上刺。
这半路遇着的真心,总是带着点难堪:你贪的是后来的甜,却躲不开从前的酸。明知道无从比较,偏要去比;明晓得是自讨苦吃,偏放不下。
当晚他在窗边站了许久,从人群里看着蔡少和小狐狸。孙无仁也在背后看他许久,一声没敢吭。
第五天,孙无仁说要去猴子岛。郑青山特意换了件长袖衬衫,把袖口束得溜严。
“咋的?害怕呀?”孙无仁问。
“有点。猕猴跑起来像耗子。”郑青山皱着眉摇头,“南方的耗子,实在太大了。”
孙无仁捂着嘴呵呵笑起来。这来南方一趟,可给豆豆龙吓坏了。墙上的蜗牛,巷里的耗子,店里的蟑螂。一个比一个大,大得他怀疑人生,嘟囔这地方是不是空气里掺激素了。
营养都让动物抢走了,人长得倒是精干。郑青山都算高个子,孙无仁都赶巨灵神了。再加上脸漂亮,走哪儿都有人瞧。就连买个索道票,都被窗口感叹了一句‘色水’。
两人跨上缆车,相对而坐。天很蓝,云很多。看着是个大晴天,却飘着一点零星小雨。
郑青山来回扭头看景,孙无仁拄着脸看他。一阵风吹来,郑青山抬手摁住渔夫帽。
这帽子是俩人在地摊上买的同款,一面花一面黑。孙无仁把花朝外,郑青山把黑朝外。帽檐里那一圈花全攒在脸边,更是显得浓眉大眼。
只是这眉眼隐隐地阴郁着,让孙无仁心神不安。
“哎。”他朝前倾了下,拉住郑青山的手腕,“亲一个。”
郑青山皱起眉头:“为什么?”
“这小景小风的,多得劲儿。”
“别搁外头。”
郑青山陡然肃起脸来,语气也带着隐怒。孙无仁被怼得一怔,臊眉耷眼地缩回去了。
郑青山也觉着失态,便又找话问道:“色水,是什么意思?”
“靓仔。要不说南方人嘴儿甜呢。搁溪原叫变态,跑这儿成帅哥了。”
这时缆车滑到了海面上,孙无仁拍着他膝盖,给他指水上漂的房子。
“下边儿这个叫疍家鱼排。咱俩晚上就住这儿。海上大床房,老浪了。”
郑青山只是嗯了声。
孙无仁这下子也觉出味儿了,讪笑着沉默。过了会儿,又掏出小镜子照了照,摘了皮筋重扎头发。
郑青山从镜腿后瞥了他一眼。
风从后头吹过来,他弯着脖颈绑皮筋。那小邪神似的窄鼻尖子,透着一种险恶的清秀。又很可爱,嘴角弯弯的。
闷了好大一会儿,冷不丁秃噜一句:“你跟蔡少来过几回?”
问得风淡云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那帽檐下的影子,却是百转千回的。
云遮住了太阳。唯独头上那块云是灰的,像是装了半瓶水的喷壶。
孙无仁没料到这句话,怔了下。而后又立马嬉皮笑脸起来,搡着他膝盖叫唤:“哎看不出来啊郑小山儿,你还挺护食儿啊?”
“一回。”他竖起一根手指,讨好地比到他跟前,“就一回。”
郑青山又不说话了。胳膊搭着缆车的不锈钢栏杆,望着脚下郁葱葱的林子。
“两回吧。”孙无仁连忙改口道,“好像两回。”
郑青山手指抹了下嘴唇,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我就随口一问。”
孙无仁心里咯噔一声,知道坏了菜了。豆豆龙啥都憋心里,要等他开口问了,那指定攒老些账了。
他搜肠刮肚地想,也没回忆出这两天自己做错了啥。但他知道,不能再扯谎。
云飘走了,天重新亮起来。脚下的椰叶亮闪闪的,像是绿色的光纤棒。
“...八,八九回吧。”他装作不在意地说,“八百年前的事儿了,记不清了。”
“哦,八九回。”郑青山说。
他脸上是平静的,平静得几乎可以说是温柔了。甚至还伸出手,轻拍了下孙无仁的手背。意思不打紧,都过去了。
可那只手是凉的。像手铐一样凉。
孙无仁一把攥住那只凉手,扑通一下跪在了厢板上。二三十米的高空,缆车晃了晃。
郑青山也惊了。一手抓住他,一手薅紧座边的栏杆。
在喷壶似的的小雨里,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手心里一层冷汗,喉咙里却发着干。
爱情这东西,就是这么窄巴。窄得就够装俩人,多一个,连影子都塞不进去。
地面慢慢悠地升上来,缆车进了站。开了门下去,一路无言。
门口有卖猴食的,花生苞米香蕉,一盒十块钱。
“想喂吗?”孙无仁问。
“你想喂就买吧。”郑青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