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 第8章

作者:海苔卷 标签: HE 互相救赎 强强 拉扯 玄幻灵异

“那你说...人为什么会感到痛苦?”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猜...”郑青山薅着栏杆站起身,声音沉静得像深夜的湖面,“大概是因为既不接纳自己,也不接纳别人。”

阳光透过气窗,大刀阔斧地劈砍在孙无仁脸上。他朝郑青山直直地伸出手,却低着头不看他:“你那张纸儿,能不能给我。”

郑青山犹豫了下,还是撕下来给他。孙无仁接过来,怔望着那根火柴。恍惚间那火柴变得模糊,也变得灼热,好像真要烧起来。

他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铸铜像。不知过了多久,听见老蔫在身后喊他:“喂!到底住不住?”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放羊的呼哨一样。他这才如梦初醒,扭过脸道:“住啊。”

“那走啊,办手续去。”

“不搁这儿住,”他朝后一指,语气里颇有几分得意,“明儿咱上二院,跟这位住。”

老蔫后退一步,狐疑地看他:“你他妈撞鬼了?”

孙无仁一回头,哪里还有郑青山的影子。只剩手里这一小张纸,微微颤抖着,像从白日梦里飞出的菜粉蝶。

第10章

急诊给陈小燕打了针地西泮。她陷在雪白的被子里,像被埋进一块轻飘飘的泡沫。

孙无仁埋怨个不停,不高兴他们随便打针。甚至一刻都等不得,直接带陈小燕走人。

老蔫背着丫头走在前,孙无仁心不在焉地跟在后。一出楼门,围巾差点被风扯走。抬头拽的功夫,正好望见了郑青山。

隔着高高的铁网门,他像是被关进一个风雪呼啸的笼子。孤独地立在县道边,扣着兜帽,一圈假毛簇着脸。大风左右欺负着他,不是往前踉跄一下,就是往后踉跄一下。

孙无仁心头一阵愧怜,把车钥匙揣老蔫兜里:“你先上车,我去捎个人。”

他在薄雪上踩出一串尖尖的脚印,像在大地上绣出的针脚。侧身挤过小门,摆手招呼道:“郑青山!跟我车走吧!”

风怪叫着,捣乱着。不让人说话,也不让人听见。直到孙无仁跑到跟前,郑青山才惊弓之鸟地抬起脸。

“跟我走吧。”孙无仁摘掉皮手套,拨着进嘴的头发。

“不用。车快来了。”郑青山的眼镜片全白了,像两片浑浊的冰。

“有多快?有没有你感冒快?”孙无仁回手指自己的红色保时捷,“我捎你嘛。”

郑青山一看那车,直接连退三步:“不顺路。”

“住俄罗斯啊不顺路?”孙无仁伸手要拽他,“脸冻得跟血肠子似的,快别装了。”

“我还有事。”郑青山绕开他的手,埋头噌噌往回走。

孙无仁转身跨步,一把从后勾住他脖子。嘴唇贴着他右镜腿,用原声低低地问:“哦?合着搁这站半天没事儿,我一来就有事儿?”

强壮的手臂揽过来,低沉的嗓音震过来。他帽上的硬假毛,缠着他飘散的长头发。两人嘘出的白汽互相冲撞,又汇在一起。四下网网罗罗,处处心惊肉跳。

郑青山慌得乱蹦,像一条落网的鳝。一把推开孙无仁的胳膊,气势汹汹地游出去五米半。

这幅艮样子,逗得孙无仁大笑不止。他俩手拢在嘴边,亮起嗓子喊:“我害你没赶上车,良心过不去的嘛!你要不跟我走,我今儿睡不着觉的!小张儿——小张儿!!”

郑青鳝果然顿住了脚步,只不过看起来更生气了:“我说过,我姓郑!!”

“我当然知道。”像接近一只炸毛的野猫,孙无仁轻垫着走过来,“别说你姓甚名谁,我还记得你喝小叶苦丁。”他在距离郑青山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了个绕肘鞠躬的绅士礼。比向自己的车,笑意盈盈地邀请,“总之碰上了就是缘分。给我个答谢你的机会,行不行?”

他发丝飞舞,衣摆猎猎。身后是老旧群山,茫茫积雪。天地间唯有他金光灿烂,如同一团熊熊火焰。

孙无仁让郑青山坐副驾,把老蔫赶到后座。空调拧到最大,掰下遮阳板,对镜子梳头发。

小包往膝盖上一撂,左喷个保湿,右拍个气垫。刷眉毛画眼线,叭叭地抿唇膏。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夹个眼睫毛,后座的老蔫不耐烦了:“你是要开车还是要开屏。”

孙无仁啪地扣上化妆包,从后视镜瞪他:“你再嘟囔?”

老蔫不说话了,闭眼装睡。

“德行!”孙无仁把小包往椅子边重重一撂,“不耐烦你就下车跑!”说罢想起郑青山还在,又一秒变脸,柔情似水地问道,“家住哪儿呀?”

“随便撂个地方。”

“那给你撂俄罗斯。”

郑青山不理会他的玩笑,别过脸用鼻子答应:“嗯。”

青黑的天,像扣下来的大海碗。北风卷着碎雪,龙蛇一般在地上游走。

空调轰轰吐着热风,皮肤被烘得酥紧。鼻端是淡淡的烟草气,混着兰花味的车载香薰。

风大路滑,孙无仁开得谨慎小心。死把着方向盘,手背因用力而隆起青筋。变形的小指朝外支棱,像一截插在雪里的枯枝。但这份残缺并不可鄙,因为他长得实在美丽。

皮肤白得透明,像收在木匣里的瓷器。丰润东方唇,高直西洋鼻。嘴角天然上翘,不笑也带三分意。一绺黑发垂落额前,半掩着工笔画似的长眼睛。

无法用一个词去形容。英俊或艳丽,个性或猎奇。那是一种明目张胆的冲突,也是自成一派的和谐。是荷尔蒙与脂粉的混战,也是力量与风情的共生。总之亮烈夺目,叫人忍不住看了又看,止不住地诧异赞叹。

孙无仁感觉到郑青山偶尔看过来。眼神轻飘飘的,一触即离。可等他一转眼珠,又见那人正扭头看景,好似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中午一起吃个饭儿吧。”孙无仁主动搭话道,“你爱吃啥?小鸡炖蘑菇,猪肉炖血肠,铁锅炖大鹅。”

他说话平翘舌不分,儿化音乱用。热叫「夜」,鸡叫「鸡儿」,肉叫「右」,血叫「写」。鹅,不出意外,né。

多美的人啊。可惜会说话。

“你们吃吧。我还有事。”

孙无仁有点不高兴,斜眼看他:“我说你总鼠眯什么?我又不吃银。”

郑青山抱起胳膊,从镜腿后头瞥他一眼:“你不吃银。你骚扰银。”

这句话好像骂孙无仁浪筋儿上了,舔着下嘴唇呵呵直笑。等笑够了,又开始转移话题:“说真的,要把老妹儿送六院,我心里不能好受。二院多少是市里,能常去瞅瞅。”

郑青山沉默半天,只回了一个嗯。

“药得吃多久?”孙无仁又问。

“不好说。可能是终身。”

这个回答让孙无仁失望,嘴噘得滋儿滋儿响:“妈了个巴子的,这辈子算拉倒了。”

郑青山一愣,偏过头来看他。

孙无仁察觉了他的目光。腾出半秒,飞速地和他对视一眼:“怎么了?”

“没...”郑青山别过脸去,咳嗽了一声,“没有拉倒。”

“这还不拉倒?”

“我给你打个比方吧。”郑青山撑开玉米肠袋子,往外掏穷书生套装。半天没找到笔袋,反掏出一大堆红塑料袋。哗啦哗啦的,直往大衣兜里塞。

孙无仁觉得他这小破烂儿样可爱,憋不住地嘴欠:“皮儿片儿的,像那个丐帮帮主。”

郑青山本来都准备好了,听这话忽地沉了脸。啪地扣上本子,拉上笔袋。抱着火腿肠兜子,愤愤地扭过头去。

看把人惹毛了,孙无仁又是一顿笑。他微笑迷人,大笑吓人。像鹅叫,还是一群。

“哎我发现你啊,不仅属旋转木马,还属小豆豆龙。”

郑青山不想搭理他,但又有点在意。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问道:“什么聋?”

“豆豆龙啊,蓝色儿的耗子精。你看没看过那个动画片儿?”孙无仁心情好极了,手指敲着方向盘唱起歌,“隔壁屯儿的豆豆龙~豆豆龙~~”

后座的老蔫是个二次元,此刻听孙无仁胡说八道,忍不住吐槽:“啥玩意儿,人家那叫龙猫。”

孙无仁翻了个大白眼,抓起身边的纸巾团朝后一扔:“闭上你内死嘴!显你能耐了。”说罢又立马变回来,笑吟吟地对郑青山接着解释,“豆豆龙呢,就是大胖耗子精。大豆豆龙是灰色儿的,小豆豆龙是蓝色儿的。见人像见着鹰,蹭一下蹽没影儿。老有意思了,扛个小包儿,到处掉榛子。对了,还有个迷你豆豆龙,白色儿的。会变透明,也像你。”

郑青山又不搭理他了。扭头看着窗外,腮上倔着两根没剃净的小胡茬。

孙无仁腾出一只手,轻搡了他一下:“说话呀。你不说话我困得慌。”

“说什么?说你也打岔。”

“那你算说对了。我裤衩子咋来的知道不?全是打岔打出来的。”

郑青山抿了下嘴唇,眉心的褶好似浅了些。

孙无仁又腾手拍他:“我不打岔了,你解释解释,为啥没拉倒?”

他手又白又长,戴着琳琅的戒指,还做着酒红美甲。活似西游记里的老鼠精,一剋一剋的,像是要索命。

郑青山死贴在车门上,一整个唐三藏。没半点能耐,就嘴上厉害:“起开!你好好开车!”

“那你说话嘛!”

迫于孙无仁的软磨硬泡,也迫于生命安全受到威胁,郑青山终于重新掏出本子。拔开钢笔,方方正正写了两个字:聋。丑。每个字后面跟一个问号。

孙无仁在开车,没看他写了什么。但郑青山写写画画,好似也不是为了给人看,而是整理自己要说的话。

他写完这两个字,又沉默了足足十秒,才缓缓说道:“我给你讲两个故事吧。第一,是在美国的一个小岛。因为近亲结婚,那里很多人天生耳聋。但岛上没人觉得这算残疾,因为所有人都会手语。”

“第二,是同时候的芝加哥。实行一部法律,叫《丑陋法》。禁止残疾人、穷人,甚至是女人上街,否则就得进监狱。”

“哎妈呀,”孙无仁真是头回听,惊讶地道,“那美国也没先进啥啊?”

“所以说很多事,不过就是人心里头的一个念儿。”郑青山合上笔记本,微微摇头,“精神疾病和其他疾病一样,是一种由生物力量,而不是道德败坏引发的身体疾病。高血压糖尿病也得终身服药,没听谁说拉倒。”

孙无仁虽说是个艺术生,但郑青山想要表达的文学意思,他完全听懂了——

这世上所谓的歧视、推崇、陋习、美德,都有时代的局限,都是社会强加的偏见。

什么是正常,什么是异常?这世间是否有标准线?别说一个小小人类,就大自然都没有能力划线。

比如从古猿进化成智人,能说清楚是以哪一天为界?这天以前是猴儿,这天以后就是人了。画不出来的呀。

可这世上的人们,总是那般执着地要划线。线这边是我们,那边是你们。我们这边是正常,你们那边是不正常。正常就是好,不正常就是坏。

而幸运的大多数,对不幸的边缘人,又总是极尽刻薄。只盯你溃烂恶臭的伤口,说好丑好丑。却不肯看挥向你的大刀,曾好疼好疼。

成绩不好,是因为贪玩蠢笨,而不是教育有问题,有人不适应;穷困潦倒,是因为好吃懒做,而不是社会不公平,有人没机会;肥胖是缺少自控力,愚不可及。而不是成长坎坷,内心空虚。

总之你的落魄痛苦,全是你自己选的,你活该。就像那个‘知识分子’说的一般:也没人逼你偏得整成个不男不女的样。

疯子不一定没心。反倒是看着人模狗样的,可能最冷血、最无情。

孙无仁又想起他的家。他爸,他姐,他妈。原是历历在目,如今倒像隔了层水雾,越擦越模糊。

如果他们全家都晚生三十年,或许就不必遭受那般羞辱。哪怕是他这幅雌雄同体的样子,放现在,也比十年前好活。

可惜。只有他一个人穿越了时代的风雪,得以幸存于较为自由的今天。

他忽觉眼底发热,鼻腔反酸,心头簌簌直颤。好似过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愿意看看他受的苦一般。

前方一辆大货车,晃晃悠悠地挡视线。孙无仁摁了两下喇叭,加速超车。在引擎的轰鸣里,真情实意地嘀咕了一句:“也算是苍天有眼儿,让我碰上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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