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渡南归
待到各人得以抽身之时,已经是夜半时分。纪云谏仍记着迟声所答应的事,见着迟声径直跟着他进了自己的房间,便也没有阻拦。二人围在桌旁坐下,相隔不过二三尺,桌上燃着的仍是那一盏红烛,让纪云谏颇有些不自在。
他意欲打破这氛围,率先开口道:“说吧,你下午去了何处?”
迟声已决定不再对纪云谏唯命是从,他避开纪云谏探寻的目光,面上带着轻快:“公子,不如这样,我们互相提问,轮流作答。谁先避而不谈,就到此为止,好不好?”
纪云谏心知今晚是逃不过,便干脆放弃了周旋直接点头道:“可以。那第一个问题你先回答。”
“在城外碰到了一个旧友。”迟声抬起眼看他:“到我了。公子到现在都不明白我心意吗?”
纪云谏几乎想就此停下,可这三年里他早已习惯于将迟声的一切纳入掌控中,哪怕知晓迟声早晚会长齐羽翼,却没想到这成长来得如此快。当下,他竟生出了将其多留在身边一段时日的希望。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和惘然在心头滋长,纪云谏下意识地轻抿了下唇:“不明白。”
迟声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纪云谏,自然是察觉到了他脸上那一丝不自在:“公子若是不诚心,小迟觉得这次谈话也不必再进行下去了。”
纪云谏捕捉到了迟声语气中不易察觉的失望,见他意欲起身,伸手就按住了他的肩膀。他兀自思索,故没有注意到迟声微微勾起的嘴角,半晌开口道:“也许明白。”
迟声顺着他的力道坐了回来,悄然地将椅子挪了挪,坐得离他更近了些:“也许是什么意思?我最了解公子,公子若想在我身上用那些巧言令色的行当,是绝对行不通的。”
明明前些年也不是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但如今只要迟声一凑上来,纪云谏总觉得十分不自在。迟声身上的温度总是很高,稍微靠近他,那阵暖意就像要把周边的空气都挤走一样。二人的身份在这瞬间似乎错了位,纪云谏反倒成了言听计从的那位,他点点头,语气虽不十分坚定,但回答总算是直白:“明白。”
迟声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他乘胜追击:“那公子是怎么想的?”
暖意越发明显,纪云谏终究还是忍不住,用手指抵着迟声的额头将他推开了些:“别靠得这么近,现在是我的轮次。是你的什么朋友?”
迟声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眼里映照了烛火,亮的惊人。他今晚本就怀揣着志在必得的心思,所以透露些不痛不痒的消息对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让步:“影宗认识的朋友。”
纪云谏虽早已察觉迟声和影宗有所牵连,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承认此事,不由意欲探索更多消息:“怎么认识的?”
迟声手指抵住纪云谏的嘴唇:“公子,要按规矩来。你是怎么想的,关于你,关于我,关于我们?”
迟声常年握剑,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只那样在纪云谏饱满的唇珠上轻按了下,竟让他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第31章 任务失败
纪云谏素来不喜脱离掌控的感觉,譬如丹田尽碎时,譬如性命寄托于旁物时,又譬如迟声步步紧逼时,譬如当下。
没人比他更了解迟声,可他想不明白,为何早有命定的姻缘,迟声却偏要走一条弯路?他缓慢但坚定地将迟声的手移开:“小迟,我对你向来都是以兄长自居,你对我也只是单纯的孺慕之情。”
迟声将手收回,指尖还留着唇瓣上的触感:“我幼年时是在影宗长大。”
他的话来得突然,纪云谏都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刚才的问题。系统只提及迟声无父无母,未提及过他曾在影宗待过。若幼时在影宗,之后怎么会来到纪家?
见纪云谏出神,迟声没有了最初的笃定,纪云谏总是这样,他在意的仿佛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牵涉到的某件事情。再度开口时,他声音极低:“公子,你懂什么是情爱吗?”
纪云谏如何能懂?他的人生被硬生生分作两段,前半段是修炼,后半段是活命。他不仅自己不懂,还坚信迟声只是春心懵懂一时兴起:“小迟,你接触的人太少,所以才会将依赖错认为情爱。但你我都是男子,这般行径有违伦常。你日后早晚会遇上自己心仪的女子,不要因为一时糊涂,落了个后悔的结局。”
“是男是女又有何重要?天下众多不近女色好男风之辈,为什么偏偏我不行?”迟声见心意被全盘否定,执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我明明只比你小三岁,你为何总认为我什么都不懂?”
迟声的话如此直白,根本不留缓冲的余地。纪云谏只觉手掌贴着的心跳又急又重,震颤透过骨和肉传来,连带着他的指尖都被这力道带得发麻。若说之前还存着几分自欺欺人的心思,如今他也不得不相信自己一手带大的龙傲天,确实是彻彻底底的走偏了。
正在他心绪恍然之际,沉寂多时的系统声突然响起:【系统警告:主角性向改变,“天赐良缘”支线任务失败,宿主曾预支积分用于开启兑换商城,积分将以数倍扣除,并触发惩罚机制。】
纪云谏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一股狂暴的能量贯穿全身,剧烈的痉挛让他忍不住浑身颤抖。这股力量最终凶猛地汇聚在丹田处,难以言喻的剧痛轰然炸开。他闷哼一声,下意识闭目内视,只见那枚本浑圆无瑕的金丹表面赫然出现了一条裂缝。
裂痕扩散开来,灵力也随之溃散。不过是转瞬间,他的修为就已掉落两个小位阶,倒退至五转金丹方才停下来。
灵力反噬和道心受损交织,纪云谏再也支撑不住,一股腥甜从喉间涌出,他猛地侧过身咳出一口鲜血。在这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中他的意识却逐渐清晰,一个念头掠过:原来只有当迟声主动说出口时,才会判定任务失败吗?如此看来,这系统的判查方式远非想象中那般精妙。
他尚有心思来琢磨系统的机制,迟声却被惊得脸色煞白。近年来纪云谏总以运筹帷幄的姿态示人,让人忘了他本是病弱之躯,眼下他周身灵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退,唯有道心受创才能解释得通。这般看来,纪云谏对他确实没有任何旖旎情谊,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迟声惶然地擦去他嘴角的鲜血,又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床上半倚着,从锦囊中匆忙取出数枚灵丹。然而纪云谏的身体仿佛失去了吸纳灵力的能力,纵使服下一枚又一枚灵丹,修为最终还是凝滞在了五转金丹处。
纪云谏见他脸色惨白,尽力将再度翻涌起的腥甜压了下去:“不怪你。”
怎么可能不怪我?迟声拿着丹药的手有些颤抖,他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只为了让脸上的表情不那么狰狞:“是小迟糊涂,公子真心待我,我却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他将最后一颗丹药渡到了纪云谏嘴里,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声音问道:“公子的修为,还有办法回到往常吗?”
纪云谏默然不语,如今他已经彻底醒悟。只要系统一日不除,他便一日挣脱不了束缚。眼下当务之急,一是要寻得替代损毁丹田的法子,二则是想办法将这系统彻底驱离体内。思绪纷扰间,他又回忆起系统给出的最终目标,让迟声成为这世间最强者。
哪怕是天纵奇才,想要到达那金仙期,也得耗上百余年,而自己苟活的日子只剩一月有余。纪云谏暗自揣测,就算真的等时限耗尽,系统也未必会顺遂地让自己去死。只是不知它是额外安排新的任务,还是另寻新的宿主,如今自己对它毫无制衡之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思忖间,他已按捺不住喉间的鲜血,只得用帕子死死捂住嘴,不愿让迟声瞧见自己狼狈的模样。然而顷刻间,帕子已被浸湿,拦不住的血红顺着指缝留下。迟声无言地从他手中接过血帕,再递了方干净的过去。
纪云谏运转心法,将浑身倒施的灵力逼回金丹内,随着紊乱的气息平静下来,体内的剧痛才稍稍缓解了几分。见迟声目光悲怆,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十分疲惫:“小迟,我不愿瞒你,眼下处境我实在无暇顾及情爱之事。如你所见,只是活下去就已耗费了我大半心神。”
迟声下意识想抬手拭去他唇角仍沾染着的血迹,然而只到半空便徒然地放下:“小迟如今只愿公子健健康康,我能常伴左右就好,不敢再肖想更多。”
纪云谏将他未尽的动作尽收眼底,心头反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来。这究竟算什么?他力竭地躺回原处,不愿思及此事。
*
第二天。
迟声安静地趴伏在床头,半边身子都僵着,显然长久维持着这般别扭的姿势。几缕碎发垂下来,轻轻搭在额上,遮去了大半眉眼。可从这个角度望去,纪云谏偏偏能看见他紧蹙着的眉峰。
目光长久停留后,纪云谏凝神查探体内金丹,仍是五转,裂缝未消。前路飘渺,他的心绪也朦胧不明,只得轻轻伸手替迟声拂去掩在脸上的碎发,一缕发丝却顺着指腹绕了半圈,缠在指节处。
此时,楚吟苒的传声符亮起:“纪师兄,我已派人去寻月娘认尸,她指认了其中一具为寅生。”
纪云谏闻言,正欲起身去现场查看,然而周身酸痛无力,只得重新躺回去。迟声也被惊醒,他目光晦暗地盯着传声符,虽没有言语,但若目光是实质,怕是符纸早已被撕碎。
纪云谏不自在地将传声符移开了些:“寅生的尸体与其余的可有不同?死亡缘故为何?”
楚吟苒也已核查过:“死状相同,均为剜心,浑身血液干涸,与古籍中记载的妖族采补之状完全相同。”
纪云谏垂眸沉思,迟声曾在月娘家中查探到了影宗痕迹,不知影宗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昨日迟声虽将半妖收服,然而行事过于莽撞,若是留下活口想必能问出更多信息。
他将传声符收起看向迟声:“你与影宗如今联系还紧密吗?”
迟声抿着嘴,眼下乌青分外明显,昨晚他守着纪云谏几乎一夜未眠。一张口,嗓子竟然比纪云谏还沙哑:“公子这是怀疑我?”
无论如何纪云谏都不会怀疑到主角身上,他皱眉道:“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此事牵涉良多,处理起来自然需要谨慎。”
迟声抓的重点与纪云谏所想完全不同,他将:“公子既没有心力,为何要为这些事劳心伤神?”
纪云谏一时语塞,只觉得迟声此话颇有诡辩的意味。数年间自己以身作则费心引导,可这养出来的主角,似乎离正派作风尚有一段距离。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修真之人,若均以自身利益为重,那必将导致世间大乱。我等既被上天眷顾得此天赋,就需承当应有的责任。”
迟声缄默不语,纪云谏疑心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待他想再次询问时,迟声才开口:“我与影宗有没有联系,公子不清楚吗?自入宗以来,我哪件事情未曾告诉你?”
他先声夺人,几句话就将语境扭转了。纪云谏本无质问之意,闻言也觉得自己措辞有误:“我非此意。你若肯信我,便将昨日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迟声掀了眼皮看向纪云谏:“偶然遇见故人,他随手传授于我捉妖的阵法。事情本就简单,哪来什么前因后果,公子若是怀疑我,找出证据便是。”
纪云谏知他心情不佳,存了心将他支开,便道:“你如今若是无事,去凌仙阁替我买些丹药回来。我身上一块灵石也没有,如今只能靠你了。”
迟声盯着他:“你不会趁我不在时,去找楚吟苒商讨历练之事吧?”
“我何尝不想亲自查证,”纪云谏伸出失了血色的手,萦绕的灵力几乎微不可察,“眼下我连起身都做不到了。”
迟声不再言语,留了个防御阵法就闷头往凌仙阁赶去。
纪云谏于识海中问道:“昨日迟声说他幼年在影宗长大,你为何从来没有提及过?”
系统没有反应,不知是未曾听到还是在查询。许久,系统声才响起来:【原卷中未有记载,各人经历会根据剧情自动补齐。】
“这是正常情况吗?”
【大道法则自有安排,无需置喙。】
纪云谏仍有疑虑,但既系统如此回答,便转而问道:“若在我寿限之内,仍未有新的任务,该如何处理?”
第32章 周旋
【如果宿主身死,将寻找下一任宿主。】
那为什么系统一开始偏偏选中了自己?纪云谏问道:“你如何确定下一个宿主能帮你达到目的?如果到了关键的节点,剧情却一直没有被补齐,系统会有惩罚吗?”
【系统将通过计算,选中成功率最高的宿主。】
自己是这样被选中的吗?反复咀嚼着系统避重就轻的回复,纪云谏终于知道长久的违和感来自何处,最为关键的部分竟一直被他所忽略:“你存在的原因是什么?迟声既然是整卷的主角,为什么需要靠外力来帮助他获得成功?”
系统无言,正当纪云谏以为它又像往常那般置若罔闻时,提示音竟毫无征兆地又在识海中响起:【本世界已重启多次,未能达到预期。】
这简短的回应,让纪云谏心中疑虑陡生:“之前是如何失败的?”
【机缘被截,主角死亡,世界崩塌。】
“相比之下,主角的情感支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次失败?”
【……是。】
“既然如此,我提前死亡对你有什么好处?支线任务和主线任务,很显然应该优先保住主线吧?”
系统不再回复,一道虚拟的光屏在纪云谏灵海中闪了又闪。将前后的经过串联起来,他心中有数,系统之所以对自己施加惩罚,是忌惮自己依仗着知悉剧情,存了心更改剧情走向,最终再度将它导向那个失败的结局。但他实在冤枉,人的情感哪是外力所能操控的?
他意欲验证自己猜测的正确性,索性将话挑明:“你我并非是勾心斗角相互制衡的关系,若你想要我助你早日补全剧情,不如多安排几个像样的任务给我,让我多攒点积分,多活几日,再将那阵法古诀兑换了,对迟声的修为也算是大有增益。”
系统微微闪烁,分析着纪云谏意味深长的话语。它并非是第一个接手这个世界的系统,此方世界游荡在系统任务池中已有数年,无论是业绩多么辉煌的系统,一旦接下这个任务,最终都难逃失败的结局。
它将纪云谏的数据与以往所有的宿主信息进行比对,无论从韧性、任务完成度、乃至对规则的敏锐程度来评判,都是远超前人。自己正处于晋升考核的关键节点,一条疑难任务的完成记录至关重要。或许在规则允许的模糊地带,为纪云谏提供一些便利,并不算是违规?
半晌,系统终于开口:【系统可以为你提供支线任务用以兑换积分,但一旦错过主线任务节点,将立刻判定为任务失败。】
纪云谏总算觉得在和系统的博弈中扳回一局,他从容应道:“当然。那我的修为,可还有回转的余地?”
【系统规则奖惩分明,即时生效,已经施加的惩罚概不撤回。】
纪云谏虽不抱什么希望,闻言还是黯然了一瞬,自己不过刚刚触及七转金丹的境界,如今只是系统的一句话,半年的修炼都付之东流。
未给他太多的思索时间,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话语间隐约带了些安抚的意味:【新的主线任务发布:助迟声夺得宗门大比青年辈中首位。支线任务发布:于栖凤山谷中,寻得上古灵兽,与之缔结灵契。】
*
凌仙阁。
迟声拿出锦囊中仅剩的八十余枚灵石,心下黯然,这最多也不过购得数枚三品灵丹。他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摊上一众高阶灵丹上掠过,心中第一次生出悔意,自己往日随意地将大把灵石耗费在练习法阵之上,待到要用之时方觉囊中羞涩。
当日左护法所言竟又重新浮现在他心头,迟声心意微动,但若是让公子知道了……
一番挣扎后,迟声才勉强把念头按捺下去。他将换来的灵丹收于怀中,正欲转身离开,一人却从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几乎是本能反应,他抬手就是一道法决向身后袭去,然而那道灵力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掉,一道年轻温和的声音传来:“凌仙阁内禁止私斗,你杀意太重了。”
迟声闻言望去,眼下一颗泪痣,竟然是池十三。他皱了皱眉头,此人上次主动送来了线索,虽说最终并未派上用场,但似乎本意不坏。他将池十三的手拂开,不欲与其纠缠:“既知不许打斗,就管好自己的手。”
池十三微眯着眼看他:“你真不记得我了?”
迟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虽不知真面目,但是观其周身气质,自己确实没有见过此人。池十三将他的警惕尽收眼底,非但没有上前,反而轻轻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点距离:“不记得也好,看起来纪公子对你不错。”
迟声平生最恨语焉不详之人,见他提到纪云谏,面色一沉,懒得搭理,转身就打算离开。
“别再和影宗有任何联系了。”池十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语调平静,迟声欲走的动作却猛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