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渡南归
“一炷香……”纪云谏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手紧握霜寂,“我们若是退离会被两方夹击,只能抓住时间差,我和含章在前拖住散修,尽量多耗些时辰。”
说着,他目光又转向迟声:“小迟你在后方布阵,无需太过复杂,能将妖兽的注意力引到散修身上就行,它们只认活物而难辨气息。待二者缠斗时,我们再趁机逃走。”
这计策虽险,却是眼下唯一的活路。迟声脑海中闪过数种阵法,琢磨着该如何因地制宜。
萧含章也探查到了来者的气息,竟是两名渡劫期强者,他皱眉道:“散修常年行走在江湖间,警惕性极高,恐怕稍有不慎便会露馅。”
“有把握吗?” 纪云谏看向迟声。
迟声目光扫过林间厚厚一层积压的落叶,此物恰好能用来隐藏阵基。他知道有一种阵法唤作聚血阵,可以能将修士的灵力波动放大数倍,必然能将妖兽的注意吸引过去。
可布阵需用自身灵力催动,若被散修察觉,定会先对他下手。一旦中途被干扰,阵法就会前功尽弃,这也是符修在实战中远不及器修的原因之一。
迟声点点头,抬眼望向纪云谏,纪云谏立刻懂了他未尽之言:“我和含章会尽全力拖住他们,给你留出充分的时间。”
耳边突然传来枝叶断裂的咔嚓声,只见一头半人高的低阶妖兽从树后扑出,尖牙外露,利爪直朝他面门抓来。
来得正好,迟声心中一动,非但没退,反而握紧玄溟迎了上去。他侧身避开妖兽的利爪,手腕猛地一翻,剑刃贴着手腕刺出,精准地截断妖兽咽喉。妖兽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另一半则是被涌上的血沫堵在喉间,只能发出呲呲的漏气声。
迟声抽出玄溟,妖兽失了倚靠,重重地摔砸在地,仍温热的血液顺着剑刃汩汩而出,滴落在枯叶上。
迟声迅速蹲下身扯过妖兽的尸体,将精血抹在自己的衣襟与发间。妖兽的血气浓烈,正好能掩盖身上的气息,让即将到来的散修难以察觉他的存在。而后将妖兽尸体拖到一旁树后,以林叶掩盖住。
他对纪云谏点了下头,足尖沾地一跃,借着茂密的枝叶遮挡,悄无声息地隐在林间。
纪云谏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轻舒了一口气。他和萧含章对视一眼,皆抽出长剑握在手中。
身后密林里传来阵脚步声,接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
持阔刃的壮汉往那一站,能占去大半视野,满脸横肉,凶光从被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中漏出来。另一位干瘦修士长鞭缠于腰上,指尖摩挲着鞭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方才明明探到三道灵气,如今怎么只剩两道?”
壮汉也反应过来,四处张望一番,林间别无他人,第三个人的气息竟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他没放在心上,玄色阔刃往地上一插,震得落叶四处翻飞:“肯定是用了什么法器藏起来了,不过是金丹小儿,能掀起什么风浪?等把这两个解决了,藏着的那个自然会出来,到时候他们身上的法器,全都是我们的!”
“说得也是。”瘦小修士阴恻恻地应着,只见他抽出鞭柄一扬,鞭尾贴着地面划过,留下道浅痕:“那白衫小子手里的剑看着不错,今日倒是好运气。”
纪云谏给萧含章递了个眼色,右手握剑的力道又加了几分,故意装出紧张的神态:“你们……你们别过来!我们可是天隐宗弟子,身后有师门撑腰。”
萧含章也配合着往后退了半步,他手抖如同筛糠,这副模样落在散修眼里,更笃定是群没见过世面的小辈。
壮汉得意笑道:“师门?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们!”说着,大刀一扬,便朝着纪云谏劈了过来。虽只是随意一招,但位阶相差巨大,若是被劈中,纵使有灵力护体,也要受重伤。
纪云谏以霜寂挡在身前,重刀力道之蛮横,硬生生将霜寂劈退半寸。他脚尖点地,身形向后滑出数步,避开了大汉的后续攻击。可这一退,却将身后的萧含章让了出来,另一位扬鞭朝萧含章甩去,直指其心口。
“小心!” 纪云谏急喝,霜寂脱手而出,如箭般射向持鞭散修的后背。
然而对方毕竟是渡劫境修为,只凭灵识便感知到杀意来袭,反手就是挥鞭格挡。一阵巨大的破风声后,银剑长鞭相接,霜寂竟被直接甩飞数十尺,斜插在远处树干上。
散修攻势丝毫未减,萧含章只得狼狈后跃,堪堪避开利鞭,对纪云谏递去一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身形分散开来,勉强又拖延了一会时间。
迟声指尖凝起绿色灵力,借着枯叶的遮盖无声息地滑向散修脚底。一丝淡绿色的微光亮起,便听到兵器碰撞的巨响。他余光瞥见纪云谏举剑硬接下阔刀的一记劈砍,霜寂被压成弧形。若不是霜寂本就是极品灵宝,想必早已在这攻势下碎裂开。
纪云谏每挡一招都要后退半步,手臂不自觉轻颤,显然已快挡不住对方的力道。那散修动作却招招致命,大刀再次扬起,迟声额间冒起一层冷汗,手上动作丝毫未停。
另一边,萧含章修为较之几人差得更远,处境比纪云谏更糟。长鞭修士身法快得惊人,鞭如毒蛇般招招锁向他的要害。萧含章只能凭借身法勉强躲闪,身上已被划开数道血口。他想故意卖个破绽反击,可对方根本不上当,反而抓住他回防的空隙,一脚踹在他胸口。
萧含章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树上,口中溢出鲜血。幸而身上有件护体法器,否则化神期修士的全力一脚,足以让他在床上躺上个半月。
纪云谏意欲上前支援,却被阔刀壮汉死死缠住,这一分神,肩膀已被刀气扫中,皮肉绽开。他顺势抽身后退,跃到萧含章身边,左手扶住他,右手勉强举起长剑,却连稳住霜寂都难以做到。
两名散修见二人受伤,哪会给他们喘息机会,纵身袭来。萧含章强撑着起身,长剑再次出鞘,化作匹练缠住壮汉的脚踝。
“倒是个好法器。”刀修仰头大笑,手握住那软刃上轻轻一拽,便将萧含章拽得一个踉跄,将长剑收于手中。
鞭修未遇到一丝阻拦,长鞭直冲萧含章而来,纪云谏心中一紧,猛地将萧含章推开,强行握紧霜寂迎上。
相击的瞬间,纪云谏只觉手腕剧痛,长剑脱手,整个人被震得后退数步,胸口气血翻涌。鞭修被这拼死一击逼得顿了顿,然而只是转瞬间,就已调整好了身形,再次向前逼来。
刀修将霜寂捡起在手上掂了掂,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笑得嘲讽:“没了剑,看你们还怎么挡?”说着,他猛地挥剑,霜寂带着凌厉的风势,直劈纪云谏面门——那是纪云谏自己的剑,此刻却成了指向他的凶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迟声猛地咬牙,手上甩出数道灵力,墨绿阵纹瞬间铺开,将两名散修笼罩其中;数条长藤破土而出,缠向二人双腿,使得他们脚步一顿。
迟声面色发白,强行催动超出自身负荷的灵力让他几乎立不住身形。
墨绿阵纹在地面缓缓铺开,灵光黯淡,边缘阵纹甚至在微微闪烁。迟声连一口喘息的时间都没给自己留,还没从先前的消耗中恢复,便咬着牙再次发力,左手凝出墨绿光纹,右手催出嫩绿藤芽,竟是要同时催动聚血阵与千藤阵。
两道深浅不一的灵光在地面交汇,却没形成流畅的呼应,反而相互冲撞,迟声的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显然是双阵同开的负荷远超他的承受范围。
终于,两道完整流畅的阵纹成型。而迟声体内已灵力尽空,经脉刺痛,每多撑一秒,都如同钝刀割肉般痛楚。
散修二人低头看向脚底法阵,手中攻势一顿,齐齐转头寻迟声所在。
这短暂的停顿,对生死攸关的纪萧已是千金难换的好时机,他俩抓住这个机会同时发力。纪云谏眼中寒光一闪,左手猛然夺过壮汉插在腰间的长剑甩给萧含章,右手则是抄起掉落在地的霜寂,直指壮汉胸口。
壮汉护体灵力陡然亮起,霜寂被格挡住,硬生生弯折了几分。
“不过是些破藤条,也想困住我?”瘦弱男子仰头大笑,他猛地发力,藤条越收越紧,颜色却越来越浅淡,隐约有了溃散的趋势。
迟声见状,只能强撑起灵识继续凝神支撑法阵,他知这阵法困不住渡劫境散修太久,只是想趁这短暂的停滞,为纪云谏与萧含章争取反击机会。
青藤又凝实起来,鞭修却不甘示弱,长鞭在手中一转,狠狠抽向青藤根部,藤条瞬间被劈成数段。
迟声心口一阵剧痛,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口鲜血,周身灵力急速黯淡下去。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数阵震天的兽吼,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兽潮,终于来了!
散修脸色骤变,二人停下攻击,朝着兽吼传来的方向望去,眼中满是惊恐:“这是什么声音?”
“现在想走?太晚了!”纪云谏声音发冷。
密林里冲出第一只领头巨熊,它皮毛油光水滑,妖气外露。墨绿色的聚血阵大亮,它闻到散修的气息,无视了纪萧二人,怒吼一声便朝散修扑了过去。
刀修猝不及防,慌忙挥刀抵挡,心中大惊,怎么会有妖兽!他这一分神,已被巨熊一掌拍在肩头,周身护体灵气骤然裂开了条缝。
纪云谏忙闪身上前,将虚弱到无法动弹的迟声搂在怀中,趁这乱局与萧含章一道从密林的另一侧潜了出去。
鞭修见状大惊,知二人中了计,转身也想退走,可身后已接连涌来更多妖兽,狼嚎、熊吼、虎啸交织在一起,将二人团团围住。
纪云谏回头望去,只见两名散修正与妖兽拼杀,刀光剑影间,已没了追击他们的心思。他彻底松了口气,肩头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却只低头问向迟声:“你现在如何了?阵法反噬得严重吗?”
迟声不言语,目光落在他正冒血的肩头,抿着嘴一言不发,从怀中摸出个小巧的瓷瓶,倒出几颗丹药递到纪云谏嘴边。
纪云谏就着他的手服下丹药,又塞了几颗到他嘴里,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只是皮外伤,倒是你,若被反噬了道基,那就严重了。”
“行了行了,”一旁的萧含章见状有些牙酸,自己掏出瓶丹药服下,“现在可不是你侬我侬的时候,等会要是还有妖兽过来,我们可没再缠斗的力气。”
迟声目光仍落在纪云谏正愈合的伤口上,对萧含章之言恍若未闻。
纪云谏耳尖却泛起一层红,怕被其余二人察觉,忙转头看向前方:“那我们别耽误时间了,继续赶路吧。”
迟声指尖碰了碰纪云谏的肩头,见血渍没再扩大,才稍稍放心。
三人不再多言,略微休整后就加快脚步,朝着秘境深处而去。
现在虽暂时安全,却不知前方还有什么凶险。
第53章 黄雀在后
曲承礼站在一张石桌旁,身边围着四五名身着天隐宗内门弟子服饰的修士。
他们目光都落在桌上的一张简易地图上,图上用红墨圈出一处山脉。
“此处有一头高阶血脉的蛟龙,虽并非上古灵兽,但仍极具价值。” 曲承礼的声音沉稳,“这几日秘境灵气波动异常,恐怕其他修士也察觉到了,我们需尽快动身,抢占先机。”
“事不宜迟,现在就动身吧!” 一名修士立刻附和道,语气十分急切。
蛟龙虽非真龙,但也从属于龙族旁支,流传着龙族血脉。若是与其缔结契约,不仅能直接炼化蛟龙感悟,突破境界时还能借龙族血脉护体,大大减少失败的风险。
就在众人准备出发时,曲述悄悄挤上前,凑到曲承礼耳边,声音不高,语气却阴冷:“师兄,我已联系了几名族内大能,他们即日就能赶到谷内。到时候要是碰到纪云谏和迟声那两人,正好……”
话音在此处顿住,指尖在脖颈处虚划了一下。
要说这曲述,对纪云谏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此刻如此上心,全是因为当初迟声入内门时,在宗门考核中连败十余名内门弟子,他就是其中一个。
若只是被击败也就罢了,然而他过分轻敌,加之本身修为全靠灵药堆砌,迟声连剑术都没用,只用了一招藤阵,就将他倒吊在了半空,连中衣都露了出来。
围观弟子皆哄堂大笑,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曲述心上。更丢人的是,这事还被传进了族内长老耳中,被找去谈话时,话语里全是敲打的意味。
他不敢恨长老,不屑恨起哄的弟子,便把所有怨气都算在了迟声头上。如今有借曲承礼之手打压两人的机会,自然不愿放过。
曲承礼听了这话皱起眉头:“毕竟是同门弟子,就算有过摩擦,也不必尽数赶尽杀绝,别因私怨误了大事。”
“师兄放心,不会耽误正事,只是让他们再也不能修行罢了。”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当初纪云谏丹田尽毁,宗门上下都能证明他已是废人。不知是使用了什么歪门邪道,加之纪天明力排众议,才让他有机会重回宗门修行。若是这次能让他再伤根基,就算纪天明再有本事,也没法再保他了。”
这番话若是让纪云谏听到,定会心头巨震,他一直以为自己顺利回宗是母亲的缘故,从未料到背后也有父亲周旋的手笔。
曲承礼虽不认同曲述的手段,却也没阻止,算是默认了这场暗谋。
*
茂密的林间,初晨的露水顺着叶脉滑落。
一头形似羚羊的低阶妖兽正低头撕咬着矮树的树皮,它犄角顶在枝干上,细长的舌头卷着开裂处渗出的琥珀色汁液。每一次吸吮都格外谨慎,哪怕是微小的风吹草动都能让它顿住动作。薄薄的尖耳朵迎着风颤动,血管看得一清二楚。
可它没察觉到,头顶茂密的树冠间,三道身影正掩在枝叶中。纪云谏将呼吸压得极缓,萧含章眯着眼观察着妖兽的动作,迟声则靠在树杈上,目光瞟向不远处的灌木丛,一道灰影正在那里蛰伏着。
就在此时,那道灰影自丛中猛地窜出来,是一头壮硕的独狼,身形足足有正常男子的三四倍。它猩红的眸子贪婪地落在羚羊身上,锋利的尖牙直直插入了羚羊的咽喉中,瞬间鲜血四溢。
独狼不顾羚羊的抽搐,用两只后爪将其死死抵在地上,前爪按住头颅顺着骨缝猛地一撕,随着一道脆响,头盖骨被硬生生掀开,蓝色的妖核嵌在淡粉的血肉中。
独狼张开嘴,连着软烂的脑髓和坚硬的妖核一起,大口地吞咽起来,发出瘆人的咔擦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一阵风吹过,将腥气吹得四散。
树顶的三人屏住呼吸,纪迟二人尽量不去惊扰它,萧含章却手按长剑,一副跃跃欲试的姿态。
三人已在秘境中停留了七八日之久,纪迟二人已从最初一见妖兽就拔剑迎战的状态,转成了只要能避就尽量避开,省出一些灵力用于寻找上古灵兽。
而萧含章则不同,对他而言,来秘境本就是为了提升自身修为,搜集些珍稀材料,再顺手倒卖出去。他想得也简单,纵使真能寻到那灵兽踪迹,凭自己的实力也难留下来,还不如拿些实打实的好处。
若是以往纪云谏肯定也赞同这种务实的观点,但他身上带着任务,眼见着已过了七八日之久,若再无线索,二人只能无功而返。
纪云谏问过系统数次,何时何地才能找到那上古灵兽。系统却含糊其辞,只说时机未到。
“这独狼的妖核是不错的原材。”萧含章压低声音,纪云谏知道他言语之意,却没立刻应答,只是缓缓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萧含章几日间也知晓了二人想法,见他迟迟不开口,率先打破了沉默:“云谏兄,我知道你们想寻上古灵兽,但我更在乎实打实的资源。既如此,不如我们此刻就分道扬镳,各自追寻。”他顿了顿,“若是有缘,我们还能在宗门大比上相见。”
这话正和了纪云谏心意,他点了点头,取出迟声重刻的传声符交给萧含章:“若是遇到麻烦,直接传呼即可。”
萧含章也将自己的传声符给了他:“后会有期。”说着纵身越下树干,与那独狼缠斗起来。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而萧含章已斩杀独狼,正蹲下身取出妖核。他看着纪迟二人离去的方向,将妖核收进储物袋,转身朝着另一片灵草茂盛的山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