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得翼妄言
似乎是巧合，又似乎是默契，两人止步于孤儿院的后花园，那是少时两人最常去的地方。
“这个椅子还在。”
斐尔有些欣喜地看着位于后花园角落的长椅，这个椅子位置偏，还有一角损坏了，其他小孩都不喜欢来这里玩，便成了不合群的两人的固定座位。
“好怀念……快十年过去，似乎什么都没变。”
斐尔看着神色淡漠的裴生流，将本来想发出的更多感叹咽了回去后，有些勉强地笑了笑：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嗯。”
裴生流坐在了长椅的一边，他喜欢能令他感到熟悉和安心的地方，这样的地方不多，这里正是其中一个����理由？不能说百分百，但和那个会按时提醒他吃一日三餐的小孩不无关系。
那时的他几乎不会感到饥饿，又失去了正常的时间概念，若不是斐尔暗藏在清冷外壳下的贴心提醒，裴生流很可能会把自己饿出病来，更不会那么快回归正常社会。
想到这里，裴生流那种生人勿进的态度散了一些，他虽然因为斐尔如今的身份而不想和他有太多接触，但对方的确是他为数不多的友人，他也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
斐尔立刻坐在了长椅的另一边，两个小少年都已经长成了大人，同坐在同样的长椅上时，肩膀之间的距离都比以前近了一些。
“我今日去医院找你了，但医生说你已经出院……我忘了和你交换联系方式，我们现在交换好吗？”
裴生流点点头，拿光脑和斐尔的碰了一下，便见圣子殿下宛如获得了什么宝贝般弯起了眼睛。
裴生流的心里感到一丝异样，他没想到斐尔会为重逢如此喜悦，他本以为自己不过是对方记得上名字的朋友而已。
交换完联系方式后，斐尔才继续说道：“我来晴天孤儿院探望院长，想顺便看看能不能见到你，没想到我才刚到你就出现了。”
按道理来说，裴生流今天早上才出院，应该在家休息才对。但斐尔想到了裴生流之前的经历，便没有问太多，能这么快再见到对方已经是意外之喜。
“我来送些东西。”
裴生流简单解释，斐尔点点头。
这两人一个孤冷寡言，一个不善言辞，没聊多久便又陷入了熟悉的沉默，他们坐在长椅上，就像被放在玻璃酒杯中的两颗冰块，一个方方正正，一个圆圆滚滚，当酒杯被轻晃时便撞击得叮铃作响，看似擦不出什么火花，却有种别样的宁静和谐。
“你还在怪我吗？”
半响后，斐尔像是终于平稳了自见到裴生流后便一直加速的心跳，鼓起勇气问道：
“怪我当时突然离开，留下你一个人。”
裴生流：“……不会。”
Alpha突然发现，似乎不止是院长误会了他们的饭搭子关系，他看着斐尔认真的目光，想想又补充道：
“你被领养是好事，而且你也好好道别了，不算突然离开。”
“这样……那就好。”
在教会砥砺前行，后又成为圣子的这段时间里，斐尔一直在想，自己若是和裴生流重逢，会有怎样的画面，怎样的心情。
第一次重逢简直太过惊悚，斐尔心痛得几乎不想再看到裴生流穿纯白色的衣服，因为那会让他联想起Alpha穿着白色囚服，形单影只地站在全透明玻璃监狱的画面。
但这第二次重逢，似乎也远远不及斐尔的预期。
尽管只相处了两年，但那两年的时间可以说是朝夕相伴，斐尔自认还是很了解裴生流的。
此时看着裴生流没什么波动的表情，斐尔便明白，和分别后就一直纪念在心的自己相比，对方似乎没把这件事往心里去，对他而言，自己也不过是个生命中的过客而已。
斐尔抿紧下唇，巨大的难过冲刷着他的脑海，让他几乎失去引以为傲的理智，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持续这场对话，便下意识地，将准备了多时的“重逢台词”拿了出来。
“我当时本来不想走的。”
斐尔的权欲和物欲都不高，所以当时无论源一教的使者百般劝说，说他是教会百年来最具有圣子潜力的人选，前途不可限量，斐尔也没有丝毫动心。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斐尔舍不得裴生流。
斐尔性格清冷是天性所致，他不善言辞，又不喜欢聒噪，才总是一副高岭之花的模样。但裴生流却像是受到太多伤害后只能用冰冷的面具伪装自己，对整个世界树立起巨大的防备心。
所以斐尔即便还要比裴生流小一岁，却总是非常担心对方，他想要保护裴生流，生怕离开自己后，Alpha就不会好好生活。
但是……
“教会当时给我开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斐尔垂下眼眸，“他们说我在医学和信息素学上非常有天赋，如果我加入教会就会受到最好的培养教育，将来做出一番成就，若是能成为圣子，更有无数的资源倾斜让我做想做的事情。”
手下有着诸多信息素相关产业的垄断跨国公司，在两国建立了多所慈善医院的源一教这饼画得相当有底气，事实上，如今有三分之二的医学和信息素学大拿都是源一教的顾问甚至是教徒。
斐尔在两年前，他20岁那年成为圣子，仅仅两年就做出了数个令人刮目相看的成就，其中能够百分百抑制未成年Omega突然进入发情期的抑制贴更是掀起了极大的波澜。
因此，哪怕斐尔不像之前的圣子那般温柔亲民，四处跑慈善公益活动，就连在信徒们面前公开布道的次数也很少，但还是有巨大人气。
“你的确很优秀。”
裴生流认真道，他记得斐尔总是在自己身边看些医学方面的电子书，应当是对这方面很感兴趣的：
“恭喜你实现了自己的理想。”
……那才不是我的理想！
斐尔张口欲言，却不知该怎么表达，他在裴生流平静的目光下，咬着唇半响，才慢吞吞地开口：“我当时觉得，如果我跟着他们离开后，努力学习，以后说不定能医好你。”
只要能医好裴生流，那即便要成为将身心献给神明的圣子……即便不能永远陪在裴生流的身边，也没关系。
裴生流一怔。
但斐尔像是开口之后便多了些勇气：“你总是很痛苦，却不愿意看医生，我就想努力钻研医术，将来由我治好你。”
即便斐尔是个闻不出信息素的Beta，也能明白裴生流活得有多痛苦，他无数次见到Alpha缩在墙角，颤抖着掐着自己后脖颈却不肯发出一声痛呼的场面，那时裴生流的身体有多痛，斐尔的心里就有多苦。
裴生流太过固执，不愿意把任何弱点暴露人前，就连那时关系最近的斐尔，也只能等到Alpha昏迷过去后小心翼翼地跑过去，眼泪汪汪地给他擦汗。
后来斐尔下定决心，他努力自学医术，想要将来给裴生流治病，但在考上医学院之前，就因星网上的信息素问题交流被源一教注意到，受到招揽。
斐尔本想快点学习，快点回到裴生流身边治疗他，然而时间过得太快，要学习的东西太多，成为圣子后更是事务繁忙到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找人����当然，关键问题还是裴生流的症状太过蹊跷，哪怕他已经在医术上小有成就，却依然没有任何头绪。
这次来帝国的机会是斐尔争取来的，他发明的吐真剂让教皇大加赞赏，宽容地提前结束了他的“圣子实习期”，让斐尔获得了一定程度上的空闲与自由，他便立刻找了个名头回到帝国。
本来斐尔打算找皇室谈完合作，就去孤儿院找裴生流，却没想到在那之前他们就相遇了，还是一次刻骨铭心的重逢。
斐尔没想到裴生流会陷入一段感情，更没想到他会为这份感情受到如此之大的伤害，他永远都不会原谅陆焱对裴生流做的一切。
哪怕这让裴生流重回单身，他也不会有任何喜悦和感激，斐尔进入源一教开始便整日接受着“博爱”“平等”“仁慈”“宽恕”的教育，但他只要看到陆焱的脸，就恨不得把他的脑袋塞到净化圣水里！
但这些小心思，斐尔根本不好意思说出口，他察觉到身侧裴生流略显诧异的目光，耳根隐隐泛了些红，显得本就洁白如玉的皮肤更加瑰丽。
“……谢谢你，让你费心了。”
裴生流没想到斐尔加入源一教有部分原因是为了自己，但现在想来，那两年自己的确经常让对方费心，他很难不为这样的心意感到动容。
也许时间过去太久，他已经忘了，但裴生流和斐尔可能的确不止是饭搭子的关系，还有着更深的友情。
斐尔轻轻摇头：“可惜我太没用，到现在也没能找出你患的是什么病……”
裴生流：“没关系。”毕竟他患的也不是“病”。
斐尔：“但我会继续努力的！这次回来，我也想问问你的身体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研究方向。”
毕竟在过去这些年中，斐尔只能从拜托的教徒口中听到裴生流的近况，教徒显然不明白自家圣子殿下为何要关注一个除了长得特别好看以外没什么特别之处的Alpha，调查的也很不走心，让他甚至连裴生流就是陆焱的皇太子夫这件事都不知道。
……虽然即便知道，斐尔也做不到什么。
不过教徒倒是说裴生流看起来十分健康，甚至还通过了最高等级的机甲驾驶测试，斐尔就以为对方自己找到了治愈的方法，大大松了口气����但在裴生流服下吐真剂时出现的明显暴动，让斐尔明白一切都是侥幸心理。
在被培养成为圣子的这些年里，察言观色可是件非常重要的课程。而经过一番短暂的交心后，斐尔能够敏锐感到裴生流对自己的态度亲近了些，他便在这有些漫长的铺垫下鼓起勇气问道：
“所以，你能给我看看你的体检报告吗？或者谈谈身体情况也可以。”
意料之外的请求让裴生流微怔，他微微拧起眉头，觉得这要求对于多年未见的人来说实在太过突兀，但Alpha看向斐尔那双盈满关切的银灰色眸子，话到嘴边的拒绝却难以直白说出。
第15章 “裴生流”之墓
“抱歉。”
在思忖片刻后，裴生流还是选择了拒绝。
他的体检报告其实没多少隐秘的东西，看起来都是个正常健康的S级Alpha的数据而已，但裴生流不想和作为源一教圣子的斐尔有更深的接触，更不想让对方为自己的“病情”费心。
看到裴生流摇头，斐尔的目光瞬间变得黯淡，他本来就不常笑，此刻硬露出的笑容显得有些可怜和难堪：
“这样啊……没关系，我理解的，这毕竟是你的隐私。”
说是这么说，但斐尔的气场却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下来，配上他银灰色的长发和眸子，看起来就像一只被主人拒绝给鱼干后垂头丧气的波斯猫。
但裴生流却觉得这样很好，他和斐尔的重逢到底是喜悦和怀念的，但也不需要更多。他刚想告别离开，便听到斐尔突然轻声开口：
“我这些年去过很多地方，其中有不少都是穷困混乱的边域星，我作为圣子，要带给那些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们希望。”
在非信徒眼中，源一教更像是一个大型跨国企业和慈善机构，赚的钱大多用来做慈善那种，风评一直很不错。裴生流小时候也见过源一教的前任圣子，的确是个温柔和善，能够给人带来内心宁静的人。
他从没想过清冷出尘，看似无心世俗的斐尔也能成为圣子，但对方却做得很好。
可斐尔突然提起这些是想表达什么？他不是个喜欢闲聊的人吧。
正当裴生流内心疑惑时，斐尔的下一番话就让他明白，这远不是什么阔别多年的叙旧。
“我去了一个编号为D189的边缘星，那里十年前曾遭遇过虫潮入侵，大批居民死亡，给整个星球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斐尔轻声说着，抬起头来，直视裴生流的眼睛：
“作为圣子，我受到星长的邀请，前往当年那些因虫灾而死之人的陵园为其祈祷，在参观陵园的过程中，我看到了一个位于偏僻角落的墓碑。”
接下来的话，不言自明。
那墓碑上写的，是「裴生流之墓」。
D189星球，正是裴生流作为难民逃亡时，身份信息上的出生地。
*
“所以？”
九年来都掩藏很好的身份被一朝揭穿，裴生流却没有丝毫慌乱，他神色平静地看着斐尔：
“你想说什么。”
斐尔从这一句简单的反问中便能明白，裴生流并没有向自己敞开心扉诉说真相的意思，他紧了紧手指，想要说出的话都哑在了嗓子里。
裴生流看着沉默的斐尔，他知道对方不会去揭穿或举报自己，但他也真的没兴趣解释。
半响，斐尔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他突然伸手抓住了裴生流的衣袖，蜷起的五指越攥越紧，他微微仰头，直视裴生流淡漠的眼眸。
“我想说，前些天发生的事情，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