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律酥
跟楼观的灵法联系断掉之后,应淮只能花更多时间和精力去找。
这小子,真是……
曾经的楼观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子,到了云瑶台也舍不得松开;到后来千丝万缕的事情推脱不开,他反倒像是再也抓不住这只脱了手的蝴蝶了。
一早时他便知道楼观跟别的孩子是不一样的 ,他在楼观眼睛里见过一种近乎于执拗的执着。
从他十岁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或许他们骨子里会是很像的人。
然而这个世界上有他一个倔驴就够了,没必要再多楼观一个。
都说不撞南墙不回头,这孩子怎么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在北地经历过那种事,他怎么还能这般轻贱自己的性命?
应淮是真的怕他出事,心急则乱,觉得自己这次一定不能再轻轻放下。
他一定得好好教育楼观一顿,把他拴在自己身边,绝对不再给他胡闹的机会。
他顺着找过南疆的小路和村落,在一些枯死的土地里发现了混着毒的血。
他从云瑶台的迷阵里出来花了三十二天,在云瑶台总共被困了三十六天。
出来找楼观花了五天。
总共四十一个日头,至多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
等到他终于靠着推演和那些遗落在路旁已然枯死的紫色草叶找到楼观的踪迹,他看见的是一个胆怯的妇人,和一个依靠着树的,一动不动的身影。
那个妇人背着一个筐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儿,正在一旁认真地挖土。
应淮终于见到了那个熟悉的魂魄,可是等到他见到的时候,楼观的魂魄已经很淡很淡了。
淡到根本不像个活人。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楼观十岁那年马上要死的时候,他恰巧赶上了。
楼观在北地没有躲百姓砍过来的菜刀时,他也恰巧赶上了。
然而这一次他好像真的没有再赶上。
楼观耳朵上的绷带渗着血迹,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
他的手指也没了,耳朵也没了,毒血一直到他死前都不断蚕食着他的躯体,身上残留的伤在江南连绵不断的阴雨里不断恶化。
应淮走的这四十一天,楼观身上伤得太重。他买不到药来制毒几乎马上就会死,零星的一点银子根本舍不得用来买吃的,在四十天里只喝了三碗稀粥。
一直到他死的前一天,才吃上了半块干粮。
【作者有话说】
新年好呀,给大家拜个年!
之后正常更新ovo
◇ 第106章 彼时你我开天一剑2
说来也奇怪。
应淮明明是看过很多生死的。
他曾经救很多人的命,见证过许多人的死亡。
可是此刻他面对着楼观的尸身,嘴唇竟然不自觉地颤了颤。
他忽然想起宣佑三十六年的那个夏天,摔在泥地里的孩子小小一个,院子里放着一口他亲手钉出来的棺材。
河边的水流很湍急,有个小孩蹲在树干上,明明连靠近自己都没敢,小脸儿却憋得通红。
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子,怎么逗都不说话。
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天地似乎都在他眸子里黯然,只留下他的影子。
应淮问他为什么不放手,他闷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做梦的时候,也以为是真的。”
他固执地想要带走他随手种下的花,又因为害怕它凋零,不过十岁的孩子就这么说转身就转了身。
他在山前主动松开了自己的手,在云瑶台待了六年。
刻苦到没有一天虚度的六年。
十岁的楼观说他做的一切都不是没有意义的,他相信他会有很多很多善报。
十五岁的楼观说觉得他身边总是清冷冷、空落落的。
他说所有的是非、恩怨、苦难,最后都要落回每一个人的生命里,这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
若是能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两个人变成更多人,这条路是不是就没那么难走了?
十六岁的楼观一遍遍跟自己道歉,他问楼观为什么下山,他只说因为有人疑他。
或许自己真的是上了年纪,这一刻,他竟然真的觉得自己身边有些空。
山风不息,春日露重。
楼观正对着崖边大片的天,手里还捏着一朵当初自己赠给他的花。
只要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处,这朵花就永远不会凋零。
此刻花儿被所赠之人握在手心里,花瓣和他的衣摆一并摇曳在风里,那个人竟已经先一步不在了。
他看他长大,看他从那么一点儿出落得清俊出尘,看他执着地说是自己改变了他的一生,又看他变成如今这幅满身污血的模样。
到如今,甚至还不到七个年头。
应淮站在楼观面前,那个还不满十七的少年蜷缩着靠在树下,身形一点也不高挑,只剩下清瘦。
他甚至想象不出楼观是怎样拖着伤成这样的躯体,靠着三碗清粥熬过“区区”四十一天的。
他蜷起身,又像是变成了那么小的一点儿。
既没有看他,也没有再躲。
应淮心里清楚地知道,楼观死了。
穆迟在天音寺重伤,楼观一双耳朵都没了,应淮已经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要取尘舍的人已经在天音寺对他们动手了,穆迟跟楼观从小一起长大,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楼观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解咒的呢?
应淮想。
然而自己刚刚得知楼观私自解开自己法咒的时候,他甚至还是怪过他。
他竟然还是怪过他。
他在人间消失数月,行走人间三百年的渝平真君被扣上叛门的帽子,一共只有三个人去了人间找他。
他跟楼观不过数面之缘,他甚至把他扔在云瑶台五年,他来找他做什么?
他究竟来找他做什么?
他们算什么关系?整个云瑶台他的师侄没有上千也有上百,轮的到他为了自己证道么?
可即使如此,即使在那荒唐的世道之下,即使在满地的蛊血里,他竟然只为了一个“他人疑你”的理由,用刚刚被砍过的手把没发完的药拼命往他手里送。
仿佛要一遍遍和自己说,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但是我并不是想这样做的,我真的在走你走过的路,你信我。
旁边的那个妇人见应淮气质如此出尘,在楼观面前愣了许久,抹了抹手上的泥,半晌才来搭话道:“这位仙长……”
应淮从纷繁的思绪里回过神,猛然抬起头。
妇人问道:“这位仙长,你知道那位小仙师的名讳么?他救了我儿一命,若我能活着回到北面的家,愿意为这位小仙师日日供奉。”
应淮这会儿看见她手上的泥,才想起刚刚被她挖出来的土坑,低声问道:“你刚刚在挖什么?”
“噢……”妇人叹了口气,说道,“我想埋我姑娘。本来是想找个漂亮的地方埋,但是这位小仙师……他毕竟救了我儿一命,我实在不忍心他曝尸荒野,便想着,不然就一起……”
“不必。他不该留在这儿。”应淮哑声道。
他在那妇人抱着的孩子身上闻到了蛊药的味道,不用猜也知道出自谁人之手。
应淮的眼睫垂得很低,轻颤着阖了阖眼。
他指尖凝出一片翠绿的竹叶,竹叶翩然挂在妇人的脖颈上,妇人把它捧起来,看见叶尖指着北方。
应淮什么都没解释,只把地上的人轻轻抱了起来,说道:“他姓楼。我带他回家。”
在背对着日光的地方,应淮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曾经想要接住小时候的楼观,后来跟他聚少离多。
没想到从小到大,楼观第一次这么安静地躺在他怀里,竟然是在身故之后。
他想不明白楼观是怎么走到如今的。
楼观是个善良且坚毅的人,为什么会落到这种结局?
他的额头是冷的,身子也是冷的,真的怎么逗都不再说话。
应淮抱着楼观走了几步,在他身上碰到硌手的一块。应淮仔细摸了一下,掏出一块弟子玉牌。
说来也奇怪,楼观明明是云瑶台掌门贺临的亲传弟子,到头来贴身放着的,竟然是他渝平真君的弟子玉牌。
弟子玉牌周身发着淡色的光晕,同楼观的魂魄一样浅淡。
按理来说,人死如灯灭,魂魄归入轮回是无法悖逆的天理。
他亲眼见过无数人的灵魂逐渐归于黯淡,直至身体只剩下一具空壳。
可是他在楼观身边的这些时间里,楼观的魂魄竟然一直是这般淡淡的,虽然完全没有活人的光彩,但也没有逐渐消失的迹象。
应淮的眉皱得更深了。
楼观的魂魄为什么没有散?
微凉的弟子玉牌被他握进掌心里,触手生温。
应淮颤着手隔着白色的布料碰了碰楼观耳上的伤口,心里忽然串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夺取尘舍、云瑶台、天音寺、灵魂被用来供阵而迟迟未散的沈槐安……
难道……?
想到那个可能性的时候,应淮背后浮起了一层薄汗。
无论是因为何种原因导致灵魂困滞人间,这绝非常理。应淮先把楼观的魂魄小心安养着,而后把他的身体封在冰棺里,带着他的灵魄立即赶回了云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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