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律酥
孤魂没有归处,常在尘世间战栗不安。
世界上的残忍和苦难没有停歇,曾经把声尘拉进无间地狱,又捂上他的耳朵。
为了稳住楼观的魂魄,应淮小心地拉起了一个法阵,想要替他把那些难堪的、苦涩的回忆挡一挡。
当初他替沈槐安拼魂应淮花了五年。
可是如今,他不止想替楼观稳住魂魄,还想他能安然回到这个世界上。
他从未尝试过,这或许要花五十年、一百年、五百年。
不过哪怕是一点光亮,都能给一个孑然独行的人一点慰藉。
期间他试过很多办法,想要灵魂安然新生至少要让魂魄尽可能地纯净,就像新生的婴儿那般。
所以应淮又转换了策略,他要替楼观把那些痛苦的记忆一并剔除干净,包括北地里的那些哀哭、渗进骨血里的蛊毒、天音寺外的那一点光亮。
自然也包括云瑶台落不尽的樱花,落月屋梁前飘零不歇的秋叶。
他不知道剔除记忆之后的楼观还算不算是楼观。
可是他觉得这不是最重要的,况且,他可以替楼观记着。
他一遍遍触碰楼观的记忆,一遍遍替他清下记忆中的往事。
所以他陪着楼观的魂魄无数次地走进宣佑三十六年的夏天,走进淳宁三年的冬末。
他无数次陪着楼观举起剑,无数次陪着楼观割下属于自己的尘舍。
困在记忆里的人多了一个,又多了一个人在无法走出的苦难里兜着圈。
这种强行走回记忆中的法阵成了后来忆灵阵的雏形。
只不过没有人知道,忆灵阵最开始是为了替楼观养魂,应淮在忆灵阵中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楼观,听见的第一声心跳也属于楼观。
直到千千百百遍,千千万万遍。
直到人间朝升暮落,四季轮转过一百个年头。
直到应淮捧着纯澈的魂魄离开那个困了他一百年的忆灵阵,他黑色的长发变得花白,像是山上终年不化的落雪。
他的修为损耗太多,在阵里困得太久,他想尽办法也只遮上了大半,剩下那些发尾怎么遮也遮掩不掉。
然而眼前的太阳远比阵里真实,而他捧着楼观的灵魄,即将送给他一场新生。
人们都说“近乡情怯”,却没想到在一场极长的奔走即将走到终点的时候,心底也会生出一抹畏惧来。
他明明已经做出了忆灵阵,这个因为楼观而生的法阵,本来就是属于他的奇迹。
纵然云瑶台什么也没剩下,纵然人间沧海变幻,只要应淮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就永远都可以做他的阵引。
他就可以永远替他记得那些年。
只是当他真的带着那澄澈的灵魂而来,他又生出了许多细小的恐惧。
不是每个人都有着从头再来的机会,那些往事像是魂魄中的沙砾,好不容易被他一点点洗去,剩下一片光洁纯净。
他的楼观好不容易能把那些痛苦都忘了,缺失的魂魄没办法凭空捏造,他竭尽全力也不过恢复了他一只耳朵的听力。
他好不容易能替他挡下那些痛苦的、残破的,好不容易能亲手给他补上一个不用在夏夜发抖的童年。
再等等吧。
记不记得没那么重要,他想看他平安、幸福地长大。
他想请幸福降临到世间,围绕着楼观的魂灵。
在如今的楼观“降生”之前,在如今的楼观重新回到这个人世之前,他就无数次这样祈求、尝试、祝愿过。
楼观曾经喜欢制药,却被蛊毒折磨到死。所以在给楼观制作新的躯体时,应淮动了一点小心思。
他在其中混了一点蛊术,尽可能地让楼观习惯各类毒虫,天生对各种蛊毒有着很强的抵抗力。
楼观的魂魄是强留在人世间的,得从小开始养才好。
他在自己和楼观的身体里亲手种下了蛊,这种蛊一体双生,同根同源,一头绑着自己,一头绑着楼观。
术法的另一端不会再变成空的,他可以靠着蛊找到他,也可以靠着蛊供养他。
这一次,只要楼观的魂魄还在这个世界上,他就一定能找到他。
千千百百次,千千万万年。
*
景允十年。秋。
木樨终于从擎兰谷的封印中醒来,在梦里无知无觉地度过了修真界翻天覆地的一百年。
她这才从师父口中知晓了云瑶台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经不存在了的事实。
知晓了贺临的谋划,知晓了她的所有同门都死在应淮剑下。
那段时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分不清是梦是醒。
可是当她再和应淮见面的时候,看着和当年大不相同的渝平真君,她的脸上没了过去那种喜形于色的悲愤,反倒多了几分沉静的悲悯。
她和渝平真君坐在江南的酒楼上,朝着渝平真君推去一杯茶。
“碧螺春。”
应淮轻轻笑了笑,窗边吹来的风拂动他发尾的白。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木樨问。
应淮没答,只是笑着沉默了一会儿,顾左右而言他:“其实我一开始挺怕的。”
木樨问:“怕什么?”
应淮半开玩笑道:“毕竟很多事都不是那么好接受的。我怕你把贺临的碎魂翻出来,再补上一百剑。”
木樨放下茶盏,认真道:“说真的,一开始我也这么以为。”
她看了看窗外热闹又陌生的街巷,继续道:“但是现在的我不会了。我本来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接受,不过现在看起来,即使自己再无法接受,事实也就是如此。”
应淮点了点头,肯定道:“长大了。”
木樨被他说的一噎,自己好歹在云瑶台就待了快二百年,被这么评价还是有些挂不住面子。
可是这个世界上还留着一位能管教自己的师长,对木樨来说,竟成了件足以珍之重之的幸事。
“师父。”木樨试着喊了一声。
“嗯?”
“我们来说点别的事吧。”
见木樨故作神秘,应淮低了低眉心,配合道:“何事?”
“说说你这一百年,究竟是怎么给楼师弟养魂的呀?”
木樨眉眼间露出一丝调侃之色,而应淮握着茶杯的手竟真的一顿。
“放着自己徒弟不管,在阵里陪了他一百年,情深义重啊,师父。”木樨补道。
应淮道:“小观就剩一缕残魂了,你也要与他比?”
这次变成木樨手中一顿了:“嚯?小观?”
她刚刚才安静下来的神色因为应淮的三言两语破了功,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你最好以后都这么喊他。”木樨道。
“我不敢。”应淮立刻认怂,“他又不认得我是谁。”
“处着处着不就认识了?”木樨说完这句话,又觉得哪里不对,问道,“怎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会又要走吧?”
应淮也放下了茶盏,点了点头:“嗯。”
木樨对这位三天两头不在家的师父已经麻木了,可如今的情形大不相同了,她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次又要去哪儿?”
“罪己台。”应淮说得风轻云淡,“我亲手了结了一千余名同门的性命,无论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他们,我都该去偿还一二。”
木樨眉宇间展露出一寸不解,她自是知道应淮的为人,忍不住替他辩驳道:“可这又不是你的错。你连修为都快烧光了,在当时的情况下,根本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无论事实如何,命债就是命债。”应淮道,“我想赎自己的罪,也替他们求个来生安康。”
那罪己台进去可就不好出来了,哪怕应淮也不例外,少说要待上百年之久。
木樨还是不能同意,又劝道:“那楼观呢?你也不管他了?”
应淮这次沉默了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不是不管,是先不等了。若是留下来,或许该舍不得走了。”
杯中的碧螺春见了底,杯底的花也显露出原本的颜色来。
“罪己台的规制我最为熟悉,我会争取早点出来。等到我们重逢的那一天,我会干干净净地来见他。”
◇ 第111章 檀木贞白女儿红1
木樨小时候有一个“梦想”。
从小到大,在周围的人眼里,她都是最能打的那一个。
即使她只是个女子,即使她爱穿花裙子。
即使她不喜欢用剑,即使她喜欢摆弄一把绸伞。
一直到她后来进了云瑶台,当了应淮的徒弟,她也一直这么觉得。
她承认还是云瑶台的掌门和四位长老更强一些,可若不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了个云瑶台,她觉得她自己也能开宗立派,成为一方人物!
这种梦她都敢做,但她也没想过这种事在几百年后真的实现了。
当她敬爱的师父真的给她指了一座仙山,用着她年少时开过的玩笑话,笑着跟她说:“你以后就在这里开宗立派,成为一方人物!”
木樨终于知道自己这么多年都没能缓和下来的脾气究竟是从何而来了。
应淮无比相信她的实力,木樨无比想给应淮糊个禁言。
不过好在这个师父还是有些靠谱的,他的执行力出奇得强,木樨很快在这里安定下来。
建立宗门的各种事情很是繁冗,应淮就是在这个时候给她抱来了一个孩子。
那天天气有些阴,木樨看着重获新生不久的楼观,他很安静,在襁褓里睡着,右脸脸颊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木樨觉得这个场面有些诡异,忍不住道:“你真的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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