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律酥
主动留人这种事对他来说着实有些为难了,他心口有点闷,像是被一根极细的蛊线拴了一道。
可他再想找补什么也已经晚了,只能同应淮这样僵持着。
应淮没有说话,垂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一瞬间里,楼观想着,若是应淮拒绝他,他一定当场带着晏鸿离开,绝不再麻烦他。
可若是应淮答应他,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非要把屋子的禁制全拉起来,亲口问一问他到底是不是渝平真君,问一问他到底认不认识自己,问一问自己的魂魄到底是怎么缺损的。
也不枉他在这里丢人现眼一回。
好在应淮没有沉默太久,他哑着嗓子温声道:“好。”
他答应了。
楼观松了松握着的拳,拴紧的线像是骤然被剪断,在心口留下一点酸涩的疼痛。
而后他很快疗愈了那一点不明所以的感受,纵然木宗主好像相信他,纵然他在现实中、在塔里见到的那个渝平跟传闻里的一点都不一样。
可是他究竟瞒了自己太多事,他还是想揭开这些看似平静又无辜的表象,去触碰一下静水之下真实的暗流。
南方的夜来的晚一些。
天幕很高,飞鸟盘旋在枝丫上,把秋夜的开幕也拉长了。
楼观身体刚刚恢复,还不能吃些太过油腻的东西。他自己就是医师,饮食上也格外克制,晚膳吃得不算多,很简单地用完了。
等到室内点上了灯,楼观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沉寂下来的街市,问道:“这是哪儿?”
应淮答道:“金陵。”
“金陵?”楼观似乎有些意外,“跟我印象中的不大一样。”
“哪里不一样?”应淮问。
楼观:“不都说金陵城十分繁华么?”
应淮:“这里在外城,跟里面自然不太一样。”
夜深露重,窗外的寒气透进来,撩动了楼观垂落的发丝。
应淮走到楼观身侧,拿走窗托,关上了窗户,说道:“这里凉,到屋里坐着。”
楼观依旧靠在窗边,问道:“你怎么来金陵了?”
应淮想了想,解释道:“也是来查一件事。城里有一户人家,这几年不大太平。”
又是罪己台的事?
不过楼观没有明言,只顺着问道:“怎么了?”
应淮道:“乌衣巷南有一户姓石的人家,他家累世官爵,在当地已经有百年之久了。因为家族根深蒂固,还有姻亲攀上了皇商,族内弟子免不了习了些娇纵跋扈的脾气,这些年险些成了金陵城里人人畏惧的恶霸。”
楼观自幼在疏月宗长大,对这些凡间事本是没什么概念的。
可是听到应淮这么说,他却觉得他很能想象到那家人的脾气,问道:“所以呢?你是来除暴安良的?”
应淮笑了两声,说道,“在你眼里,我已经是什么行侠仗义的正派人士了吗?”
楼观心道那倒也没有,不过嘴上还是道:“你这是承认自己并非正道中人了么?”
应淮轻轻摇了摇头:“我是散修,并没有门派归属,所谓的正派规矩算不到我头上。”
房间内的烛火有些暗,风被窗户阻隔了,火焰反而在空气里蹿了两蹿。
说话间,店小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个听起来年轻又利落的男声:“客官,要叫热水吗?”
第37章 雪焰霜吹兔儿灯1
楼观看了看屋里矮小的屏风,果断地选择了拒绝,道:“还是算了。”
应淮瞥了一眼房门,说道:“难得有机会好好休息,洗个澡再歇吧。”
楼观没说话,他的脸长得本就有些冷清,盯着人看的时候仿佛在说“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
应淮补道:“你自己在屋里就成,我出去办些事。”
“这么晚了,出去办什么事?”楼观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问了这么一句。
可是他旋即又觉得应淮不一定是真的有事,说不定只是找个借口让他能单独留在房间里,于是微一脸热,果断地转移了话题,去回店小二的话:“等会儿送些热水来吧。麻烦了。”
“好嘞。”店小二端着水盆,匆匆赶去别处了。
“你晚上吃的少,还饿不饿?要不要我出去帮你顺点儿夜宵?”应淮问他。
楼观不解,问道:“天都黑了,你上哪儿搞夜宵?打家劫舍?”
应淮被他逗笑了,说道:“那倒也不至于,出去打只鸟炸个鱼还是没问题的。”
楼观想象了一下云瑶台的渝平真君大半夜在湖边炸鱼的样子,觉得不是他疯了就是应淮疯了。
于是他淡淡道:“不吃,养生。”
应淮笑了笑,没再逗他,只是顺手披上了一件外袍,又把两只小竹精顺手收进袖子里,这便要出门去了。
店小二很快送来了热水,楼观拆了束发的发带,简单洗了个澡。
等到洗完澡收拾好东西,楼观的长发还氤氲着水汽,发尖用毛巾擦了几遍,还是有水珠滚落。
在塔里高度紧张的时候他还没有觉得累,现在休养了一天,整个人反而有些懒洋洋的,连骨头都透着软。
水汽还没有散,屋里有些闷。楼观起身想去开窗户,余光突然瞥见靠近衣架的地方有个抽屉开了一条缝,留下一道黑漆漆的口子。
那缝隙里分明露着一线陈旧的纸黄色,抽屉的阴影把那点颜色也遮去了大半,什么都看不清。
这是应淮的东西?
楼观平时从不会翻别人的东西,可是此刻看着那个半开不开的抽屉,他却轻轻蹙了蹙眉,驻足了许久。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抽屉里,像只好奇心过剩的猫。
楼观自我劝说了许久,内心反复动摇,其中好几次都已经坐回榻前了。可是半柱香之后,他还是拉开了那个抽屉。
或者人的本性就是这样的。
楼观想。
大不了一会儿他主动跟应淮坦白,如果真的冒犯了什么,要说要罚他也是认的。
抽屉里很干净,没什么别的东西,只安静躺着一个信封。
楼观把那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借着烛火打量,那信封的正面空无一字,背面印着一个小小的方印,上面只有一个“石”字。
楼观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信纸上的字写的龙飞凤舞,辨认起来甚至有些困难。
黑色的笔迹在信纸中央写着:“族人频频失踪,因果报应。”
一旁朱红色的笔墨端正了几分,和黑色墨迹显然并不出自同一人之手:“并非偶然,求助仙家。”
信纸的边缘有些泛黄,整个纸张都显得有些旧,看得出来放了有些年头了。
频频失踪?因果报应?
楼观想起应淮没讲完的那个故事。
石家听起来是当地有名的名门望族,如果真的出现族内弟子频繁失踪之事,肯定要闹出不小的动静。
但是这信看上去已经有些旧了,甚至有人直接点出要找仙家出手帮忙,可是这么多年他从未听说过什么与失踪有关的大案。
这不太应该。
如今看来,莫非此事一直悬而未决,甚至牵涉到了罪己台么?
楼观端详了一会儿眼前的信纸,想把信封放回原处的时候,忽然摸到信的一角稍微有点厚。
他把信纸反过来,信纸的背面干干净净,除了他捏着的那一角微微有些僵硬,别的地方都比较普通。
就像是在这张信纸的背面曾粘过另一张纸,但是被人撕掉了,只留下了糊死在上面的一角。
楼观用手捻了一下残余的那一角。
经久放置的信纸已经很旧了,可是楼观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药草浸泡过的痕迹。
药草?这背面粘过被药草浸泡的纸张吗?
这么想着,楼观低头细细嗅了嗅。因为时间久远,上面的味道又混杂,楼观竟没能闻出来那是什么。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很轻的敲门声。
楼观一惊,迅速把手里的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又把信封放进抽屉里推了推,问道:“谁?”
应淮听到他回话,轻轻推了推门,道:“我回来了。”
楼观不动声色地从柜子旁边移开了两步。
他总觉得认识应淮之后他多了很多这种做贼心虚的时刻,猝然被打断的心慌和应淮的脚步声让他原本想好要坦白的句子犹豫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里,应淮先在他面前摊开了手,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发着白光的兔儿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打乱了楼观的思绪,楼观看着应淮手里的小物什,问道:“这是什么?”
兔儿灯周身都是莹白色,看起来小巧玲珑,又被灵光笼罩着,像是有生命一般。
它看着楼观,突然挠了挠脑袋,两个前爪蹬离应淮的掌心,冲着楼观站了起来。
应淮看了几眼披散着头发的楼观,又用食指指尖按了按那小家伙儿的头,另一只手拎起一张薄薄的宣纸,冲着那兔子招了招手。
兔子用金箔点上的眼睛眨了眨,突然冲着那宣纸吐出了一串儿白色的“火焰”。
那火焰说是火焰,其实就是一团白白的灵光。既没有烟味,也看不见火光。
可是那宣纸竟然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一会儿就被“火舌”吃了个干净。
兔儿灯吐完火,很快窝成一团,趴在应淮手心上不动了,像是睡着了一般。
应淮把他递到楼观手心里,说道:“之前养了个小玩意儿,它的灵火不会烫到人,是凉的,还没有烟火的味道,送一只给你玩儿。”
楼观看着那兔儿灯额上火焰形状的标志,头一次伸手触碰了一下跟“火”有关的玩意儿,问道:“这是什么法术?之前没见过。”
“兔儿灯吐的是雪焰,我自己做着玩的。”应淮看着楼观垂落在身侧的头发,轻轻勾了勾唇道,“实际作用跟普通的火没什么区别,但好在用着方便。我每年秋冬采些天地精华来喂它,这小东西就会长得越来越剔透。今天是十月初七,赶在小雪前把它做出来了。”
楼观把那兔儿灯一样的玩意儿捧在手心里,问道:“每年?做这一只,要养多久?”
应淮不假思索道:“十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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